少女眼眸中的流轉波光晃亂了雨林中稀缺的陽光：“你……是神嗎？”

接著，她不禁讚嘆道：“你好美！”

她的讚美和赤裸裸的愛慕讓他討厭。

他討厭她。很討厭很討厭。

一個連雪都沒有見過的淺薄人類，居然對他說愛？

真是可笑。

連一點虛偽和掩飾都沒有，赤裸裸得讓他惡心的，所謂愛戀。

什麽愛戀……說穿了，不也是赤裸裸的欲望？

她和巴比隆神廟中那些猥瑣的人類們，有什麽區別？

心裏明明是如此厭惡著她的存在……可是……

可是到底是為什麽，他竟然和她打下賭約？

在她之前，他從未打過賭。

他是一個不相信賭約的神。世上之事只有做與不去做，成與不成，私自約定的賭註，有何意義？

可是他當時竟然，和她定下了賭約……

這是之後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後，他都無法理解的事情。

其實不用賭約，他不也是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麽？

只不過，他沒有想到，會以那種方式……

他知道這裏是毓龍山。無意間掉入這裏，竟然尋到了傳說中上古三大神器之一，三股絞玉鐲。

上古三大神器：天罡鼎、三皇甲衣、三股絞玉鐲。

三皇甲衣他很久以前就已經得到，一直穿在身上，天罡鼎是女媧伏羲的珍寶，卻下落不明，三股絞玉鐲落入神獸饕餮聚乾之手，他神力大增後，將毓龍一處化為自己勢力範圍，而且，聚乾有意將整個中原納入版圖。

三股絞玉鐲最大功用，是聚集點點的天地靈氣，為使用者所用。

他的運氣不錯，幾千年前曾經救過聚乾一命，此時如果跟他說借玉鐲一用，他一定不會拒絕。等他恢覆了神力，再回去找伏羲雪恥，應該還有希望獲勝的……

只是……

一切計劃，都被這個叫雅諾的討厭家夥給攪得一團糟。

她幾乎每日都帶來求婚的禮物，每天都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個不停，也不管他有多厭煩，不在乎他一言不發，兀自滔滔不絕地說著，說著……

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這個世界，有那麽多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這個人界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苦難而已。

一天，他突發奇想，如果讓雅諾去取三股絞玉鐲的話……會怎樣？

一是她爬不上毓龍山，凍死在途中。

二是她勉強爬上毓龍山，餓死累死在山上。

三是即使她僥幸沒死，也會被暴虐貪食成性的聚乾吃掉。

無論哪一點，她都必死無疑。

當然了，如果她對他一直虛情假意，從此再不來打擾的話，無疑是最好結局。

那他就可以利用幾日安靜地清修，恢覆功力之後，無論是殺她還是她的族人，都不在話下。

如果雅諾肯為他死，他可以考慮放過毓龍部落一馬；如果雅諾膽小怕事，他就遷怒於她的族人，像對待古巴比隆一樣消滅整個部落。

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那麽討厭她。

她竟然答應了。

因為無知，所以無畏吧。雅諾根本不知道毓龍山有多麽險惡，她根本不知道聚乾有多麽恐怖，她也不知道得到三股絞玉鐲，是多麽艱難的事情。

初生牛犢不怕虎，其結局就是，被老虎無情地吃掉。

這個故事的結局，太沒有懸念。

不過，總算獲得了短暫的安靜，他又可以靜心修煉了。

三天三夜。

他終於勉強恢覆了神力，身體可以動彈，可以使用基礎的法術。

能動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毓龍部落打探雅諾的消息。

“雅諾大人？她早已收拾行李離開這裏了。”一個男孩模樣的人說道，樣子不像是撒謊。

此時的他，還沒有恢覆計算的神力。

……她竟然逃走了？

有一點點憤怒。

他居然被人類欺騙了？！

再問一個人，仍是同樣的回答。

那個口口聲聲說他比她生命更重要的女孩，竟然如此不守信用、不辭而別？

心中，一股莫名的火焰燃燒。

走進一幢陰冷的草屋，滿臉皺紋縱橫的婦人雙手撥弄著黑色水晶球，低喃咒語。

“你是這裏的先知？”他問道。

“我叫芭蕉。”婦人擡起頭望著他：“我偉大的神明啊！您來此，有何貴幹？”

“你……你知道……”他頓了頓：“雅諾，她在哪兒？”

“雅諾。她是首領最得意的女兒。本來，她是最有希望獲得首領之位的傳人。可是三天前，她曾對我說，發生了一件她無法解決的事情，她很害怕，她不想死，於是……”芭蕉端起黑色水晶球，目光落在上面：“她逃走了，收拾了東西，遠遠地，逃離了這裏。”

他攥緊了拳頭。

心中原本升騰起來的怒火，竟然瞬間熄滅了。

臉上恢覆了淡然的表情，他禮貌地退了出去：

“謝謝。”

謝謝。他終於徹底了解了，人類的真面目。

居然會傻到信任人類，他難道是被那些花言巧語欺騙了不成？

既然尋不到她，就只能遷怒她的族人同胞。

揚起手——

火焰，紛飛的，美麗的，耀眼的，光明的，

可以毀滅一切的，神之火焰——

三天三夜，毓龍族的大火，整整燃燒了三天三夜。

神力幾乎衰竭的他，用盡所有力量，將毓龍部落毀於一旦。

大火燃燒的時候，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火焰中，一雙冰冷的眸子，靜靜地註視著高高的毓龍山。

在火中，他繼續修煉。

大火熄滅之後，他再次擁有了一絲可以使用的力量，飛上了毓龍山……

當登上頂峰的時候，他看著眼前的一幕，徹底驚呆了。

發生了什麽？這是誰？

下雪了。

澄明純凈的天際，片片雪花悠然飄落。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下雪，整個毓龍部落，包括山，全都被他的火焰所融化了，哪裏還有雪？

可是天空，真的下雪了。在這一向炎熱的地區。

是因為，小諾從來沒有見過雪的關系嗎？所以，在她臨終之前，連上天也為她落雪，讓她在最後的時刻，看見雪，看見……他。

“雪……”眼前的這個不成人形的東西，真的是小諾？

心裏莫名一縮。

對方積極地向他爬來，原本包裹在身體上的虎皮漸漸剝落，她完全不顧，仍堅持而又決絕地，朝著他的方向，靠近。

不要過來……

他看清了她的身體，失去了一條腿和一只手，渾身上下全都被幹涸的血跡包圍，大量的血粘滯在頭發上，染成朱栗色的一片，受傷的腹部由於用力抻拉，傷口掙開，暗紅幹癟的腸肚汩汩地流淌出來……

即使根本看不出一點人樣，即使殘存最後一口氣息，她仍然，帶著那樣的笑容，向自己爬過來，高高地舉著手中耀眼的玉鐲——

“雪，你沒受傷吧？”她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在探詢他的安全？

“我一直在為你擔心，怕你也被牽連……原來死去的只有我們毓龍族人……太好了……”

直到對方終於帶著笑容轟然倒下的那刻，心裏，有一處地方，莫名地，輕輕抽搐了一下。

他誤會她了？

他受騙了？

他犯錯了？

不——

她是人，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從來從來都不會犯錯！

是什麽東西在顫抖，是什麽令他開始感覺慌亂？

這種陌生的感覺是什麽？

愧疚嗎？

怎麽可能？他怎麽會對一個渺小骯臟的人類心懷愧疚？

“執明……你的心，開始動搖了嗎？”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誰？”執明轉頭望過去，來人竟然是芭蕉。

芭蕉漂浮在半空中，嘴角揚起一絲嘲諷的冷笑。

“是你……是你欺騙了我……”他說話的氣息，竟然開始不穩起來。

“我讀到你的內心了。你在愧疚。”芭蕉的身形開始變化，那張臉好像面具一般的剝落，露出來的真面目，竟然是天後赫拉！

“你？”執明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你開始改變了。執明。幾萬年前你來奧林匹斯山的時候，法力不及現在高深，可是我卻看不透你。不過現在，我卻能看到了。”赫拉笑著，美麗的臉上，這抹笑容竟然如此殘忍。

“……”執明扶住身邊的山崖，極力平息著心中的波瀾。

“沒用的。你已經開始改變了。”赫拉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破敗不堪的屍體：“你會愛上這個人類，這個你最討厭嫌惡的人類，然後，我的咒語會應驗。”

“什麽咒語？”

“宙斯對你的保護牢不可破，我無法摧毀，但是，我可以傷害你愛的人。”

“我沒有愛人。”

“你會有的。當你徹底愛上一個人，從心到外承認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當你愛到無法控制無法自拔的時候……你所愛的人，會魂飛魄散，徹底消失在這世上。”

“我沒有愛人！”

“我給你下的詛咒，叫做‘無愛’。它會毀滅你所愛上的，人，仙，或神。這毒咒期限是無限，會隨著你愛人的魂魄一同消失，不過它失效的時候，你的愛人，已經再也無法尋回了。”

“這種咒語，對我來說沒用。”執明冷冷地看著來人：“我會向你證明，我不會愛上誰，尤其是面前這個令我厭惡的人類……”

赫拉不回答，只是大笑，那笑聲與她的身體漸漸消失在細碎的雪花中。

執明瞪著眼前的屍體，抽出那白色的魂魄，仿佛為了證明什麽，沒有半點猶豫地，在那原本無瑕純粹的靈魂上，深深地寫下了一個字：罪。

他一生，只犯過兩個錯誤。

而這兩個錯誤，都跟一個人有關。

他們一生糾纏而又糾葛的命運，由此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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