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天劫(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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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王開恩,準許我們母女單獨交談。

一個昏暗的小屋中,只有我和母親。

淚水在我臉上蔓延,我抽泣著跪在母親面前:“對不起……孩兒辜負了你的期望……連累了族人……”

母親忙把我攙扶起來,溫暖的手擦去我冰冷的淚痕:“傻孩子,你沒有錯。”

我哽咽著無法說話。

我不配再說話。

她的手溫柔地摩娑著我的頭頂:“真沒想到你能爬上毓龍山。即使是我,也無法做到。諾兒,我沒有看錯,你果然比我更強。”

我狼狽地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傾瀉下來。

“滅我們毓龍一族的神,是你的心上人吧?”母親有些微笑了:“諾兒,你的眼光不錯。”

我捂著臉,淚水化作血,汩汩流淌。

“來到這裏我才知道,原來是你惹怒了那位神明,他才遷怒毓龍部落的。諾兒,不要哭。我們死的時候,沒有一點痛苦。”

我撲進了母親的懷抱。

“我要去轉世了,這段記憶,將永遠忘記。我們毓龍族人的魂魄被定下約束,永生永世將不能與你再見面。”母親溫柔地說道:“你不必內疚掛念,更不要為我們報仇。毓龍族不能一統中原,是天意。你的罪責遠大於我們,無論有多痛苦,也要堅持下去。你這麽善良堅韌,總有一天,會幸福的。”

幸福?

我流著淚微笑。

那麽奢侈的物件,我擁有過嗎?

我的罪孽,自己都無法原諒。

冥王於高高的審判臺上繼續發問:

“雅諾,第二條罪責,你可認罪?”

“我不認。”我高高地揚起下巴:“我只是愛他而已,何罪之有?”

“第二條罪責的懲罰是在十八層地獄中受罰百年。但如果你不認罪,我們也會把你投入地獄受罰,直到你認罪為止。”他好意提醒我。

我輕輕地哼了一聲。

“認罪之後還是要接受懲罰。這罪責,你認還是不認?”

“無論你何時問我,都只有一句話:我沒有罪。”我站起來,轉身看著鬼卒:“地獄在哪兒?”

“雅諾!”身後的聲音忍不住再次發話:“你可知你這一時任性的後果?”

我站直了身子,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我知道,”

“從此以後,我將永無休止地在地獄中受罰。”

離開審判臺的那一刻,我的魂魄無法控制地顫抖,我聽見雅諾心裏的聲音:

我本無罪,但我也罪無可恕。

隔著一道鐵籠,是地獄的最底層。

我站在鐵籠裏面,外面,一位婦人擎著一碗漆黑的藥湯,壓低聲音:

“這是斷情湯。喝了它,你從此就可斷絕七情六欲,魂魄也不會感到痛苦……”

這婦人正是孟婆。這湯的效力,比孟婆湯更猛。

我楞楞地接過湯碗:“為何給我?”

孟婆同情地望了我一眼:“都是冥王大人的交代。”

我接過碗,仰頭喝下……

苦。

起初入口的苦,而後就淡去了,感官仿佛失去了一般,整個虛假的身體,五感開始抽離……

一碗湯藥,是冥王無上的慈悲。

幾個鬼卒押著我,用刺刀捅著我的身體,汩汩的血流出來,整個身體被紮成蜂窩般的狼狽,我也紋絲不動。

“不用你們押解。我自己來。”我伸手抓住一只尖槍,反手一帶,把對方摔倒在地。

幾個鬼卒面帶驚懼之色,身體有些發抖地看著我。

站起身來,雖然流血不止,但力量並沒有半點流失。

這只為痛苦而生的臨時軀體,果然和肉體不同。身體是虛假的,它只能偽造出類似肉體的折磨痛感,卻不會折損氣力,更不能致死。所以這地獄中飽受煎熬的罪魂們才能不死地接受無休無止的懲罰。

我走到高高的刀山之上,俯下身子,從密集的刀刃上滾下去,然後不顧滿身的鮮血淋漓,手腳並用地再爬上山去,再滾下來……

直到體無完膚,拖著千瘡百孔的身體向熾熱的油鍋走去,地上留下一道猙獰的血痕。

爬上油鍋,手腳上的血都被灼幹,我踩著油鍋邊緣,縱身跳下——

“嘩——”油花濺起好高,四處被沸騰的油包裹著的我,聽到外面的鬼卒們一陣慘叫,浮起身子,皮肉焦糊地趴在鍋邊,看著幾個剛剛被熱油濺到的鬼卒們,正在痛苦地哇哇大叫。

和罪魂們不同,鬼卒們的肉體,都是真實的。

我虛假的肉體都被油榨幹了水分,抽搐做一團,可是我面目猙獰地看著那些鬼卒們,咧開殘缺幹枯的嘴,傻傻地大笑。

不痛。

我不痛。

是折磨還不夠?我試圖尋找更深層次的痛苦。

一次次跳入油鍋之中,最後一次,那精鐵鑄造的油鍋終於被我踩出了一個大窟窿,沸油漏在火上,一股巨大的火苗吞噬了我,我在火焰中張開懷抱——

這些痛楚,還遠遠不夠……

帶著渾身的火,我行走在地獄中,尋找著能夠更痛苦的法子,所有鬼卒們都驚恐地避開我,任我如無主游魂一般到處流竄。

從兵器架子上取下利斧,將手腳剁下,再看著那傷口處,不多時,又長出新的手腳來;用鐵鉤把內臟勾出,拋得到處都是,再看空空的腹腔內又開始生長出新的;走進嚴寒的冰封地獄,再跳入沸水中,看著皮肉一塊塊脫離身體,從熱水中站起來時,內臟無處依傍,全都留在水裏,全身只剩一副白骨,趁還沒有長出內臟皮肉的時候,骨架走到行刑臺上,任沈重的鐵印把骨架碾作粉塵……

無論多麽兇狠地對待自己,即使化成灰,不多時,還是會恢覆成人形。

我每到地獄一處,所有的鬼卒,都如同回避瘟疫般地慌忙躲開。

他們總是用驚恐的眼神望著我,小聲指點議論著:

“這個家夥瘋了!她比任何一個鬼卒都殘忍!”

每當這時,我便轉過頭,用傷痕累累的臉帶著微笑:“來幫我把這唯一的右手砍掉,如何?”

四肢已經被砍去三只,還剩下一只右手,無法砍下自己。

鬼卒們恐懼地退後,我於是爬向他們,笑容很是殷勤:“來幫幫我吧……”

結果所有鬼卒都尖叫著逃跑了。

我呆楞住,悵然。

直到手腳又再次生長出來,我站起來,自己用那些恐怖的刑具,無休無止地懲罰著自己。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

似乎很久,似乎不久。

這時間讓我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陽光,

這時間讓我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生命,

這時間讓我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死亡,

這時間讓我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悲傷。

但是我始終記得……

始終記得,始終知道,始終無法揮去,腦海中的……

雪。

即使身處骯臟血腥的地獄,也拋棄不去心底中,那滿地滿天飄落的,潔白無瑕。

幹涸的眼窩中,始終沒有淚。

來到一層地獄,看到一群不知名的野獸們正在籠子裏撕扯著幾個罪魂,滿地狼藉,我向籠子走去,一群鬼卒身體顫抖地用手中的尖刀尖槍指著我:“你……你你別過來!我們在懲罰罪魂,你不要搗亂……”

我笑了:“我是罪魂。也應該受到懲罰。”

身體向前一躍,明晃晃的鋒利深深地刺入身體,我微閉著眼睛,似乎在享受這痛楚。

“快押著罪魂先離開這裏!”鬼卒們驚恐地扔下刀槍,押解著那些受罰的魂魄匆匆逃離,整個空間,又只剩下我,而已。

我嘆氣,低下頭,看著胸前被鮮血染紅的刀刃。

決定不拔出來,拖著沈重的腳步,刺猬似的一步步向籠子挪動。

籠子裏有幾十頭兇悍饑餓的野獸,我打開籠子的門,自己走進去,拔下利刃,鮮血汩汩噴射而出,腥甜的氣息彌漫出來,我跪在地上,雙手打開,露出重傷的身體,對那些野獸們笑著說道:“你們,來吃我吧!把我的骨頭都啃掉,渣都不剩,才好。”

眼睛血紅的野獸們受了驚嚇,慌忙奪門而逃。

它們從我身邊疾跑而過,潮水般湧出鐵門。

慌亂之中,我忙伸手抓住一只巨大的野獸的後腿,它淒厲地嘶吼著,我雙手拉著它,一步步把它拖回籠子。

野獸不停掙紮,我一拳打在它頭上,它哀嚎著,尖利的四肢無助地揮動。

“吃了我!”我惡狠狠地威脅它:“否則我就吃了你!”

野獸眼中一陣驚恐,身體開始顫抖。

我仰臥在血色蔓延的籠中,一只野獸顫巍巍地啃食著我的身體,刨開我的肚子,撕扯著其中柔軟的內臟。

我攤開手腳,眼睛直直地望著漆黑無邊的上空,挪不開目光。

我在想什麽?

不知道……

漆黑無邊的頭頂,恍然間,好像瞥見了雪。

潔白的、冰冷的、美麗的……

雪。

我不認識執明,我只知道,我只記得,雪。

雪啊……

淚水,卻無法控制地流淌下來,沖淡了頭邊暗紅的血跡。

牢籠的門打開,野獸擡眼,忙恭敬地跪倒前肢,頭低低垂下。

“退下。”那聲音如此清澈。

野獸狂跑出籠,四下一片寂靜。

“冥王陛下。”我的目光依然直盯著上方:“您是來親自對我用刑的嗎?”

“是的。”

“請您幫個忙。可以先把我腰斬,再碎屍萬段嗎?”

“雅諾。你起來。”

“我還沒有受罰完。”

“你跟我走,我有別的懲罰方式。”

“哦。”聽到這話,我仿佛被誘惑了一般,聽話地站起身來,內臟從肚子傾瀉出來,灑了滿地。

“對不起。”我想把內臟揪斷,冥王卻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抵靠在牢籠陰冷的墻壁上。

一道金光將我們籠罩。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沾染上我汙穢的血跡……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端詳冥王。

他深遠的湖藍色瞳仁緊緊地望著我,雙唇嚴肅地抿著,漆黑的長發披在後背,幾縷飛揚的長發,輕輕地搔弄著我的額頭。

“這段時間,你把整個地獄都搞得一團糟。”他的語氣中有些慍意,卻不陰冷。

金光的照射下,我的整個身體都迅速痊愈。累累的傷痕,再度恢覆成光滑的皮膚。

“對不起。”我垂下頭:“你怎麽罰我都可以……”

他牢牢地牽住我的手,有些蠻橫地拉著我,一路不言,步履飛快。

我被他莫名其妙地拉到了一處宮殿。

“冥王陛下,這裏是……”

冥王的漆黑長發如暗夜開放的花朵,柔軟,美麗,泛著誘惑的氣息,他轉過頭,眼眸如水:“我的寢宮。”

我吃了一驚:“冥王陛……”

他伸手,溫暖修長的手指點住了我的嘴唇:“不要叫我冥王陛下。”

他頓了頓,湖藍色的眼眸中泛起一絲燦爛的波光,映亮了我的世界:“叫我,淩焰。”

淩焰呀……

我的整個元神和魂魄都在顫抖:

焰,你總是,這麽溫柔……

尤其,在我最脆弱無依的時候。#####今天是16日了呢,編輯說今天精品區是最後一天啦,我打算明天上架啦,謝謝各位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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