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美的宮殿之內，汙穢骯臟如我，滿身血跡如我，邋遢落魄如我，窘迫羞愧得恨不得鉆進地縫裏去。

拘謹垂首站立了片刻，血滴弄臟了玉石般幹凈的地面，我向大門走去：“我……我想我該回去了。”

手被身後人抓緊，淩焰完全不嫌我的骯臟，口氣不容置喙：“不許走。以後你就住在這裏。”

我一驚，回頭迎上那雙湖藍色的雙瞳，那瞳仁中，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以來，你一個人幾乎要把地獄毀掉？”他蹙眉，“所有秩序都被你打破，亂成一片。”

“我認罰。”我想把手從他溫暖的手心中抽出，可對方卻更緊地握住了我。

“認罰？當然！”他搖頭：“罰是一定的，你逃不了！不過你犯下的過錯太重，連整個魂魄都要任我處置才行！”

我語塞，看著他俊美無雙的臉，竟然無話。

“你不反對，就是答應了。”他就那樣緊緊地拉著我的手一路走出大廳，在迷宮般的宮殿裏穿梭，這宮殿真是美輪美奐，雖然因為身處地府光線並不充足，但布局裝潢都十分考究，墻上不時能看見曼珠沙華的浮雕，通過幾道大得不像話的大門，他帶我來到一處氤氳的池水旁：“先把自己洗幹凈，再換套衣服。雖然是虛假的肉體，但在冥界，你還非靠它行動不可。”

說著，他一把將我推進了水池。

“冥……”我措手不及地落入水中，不由得嗆了一口水，咳嗽著叫不全他的稱呼。

“叫我淩焰。”他皺眉，如此糾正道。

“淩焰。我是罪魂。”泡在溫暖的池水裏，我站定，在水上露出腦袋，臉上帶著驚愕提醒他。

“我當然知道。”他彎下身子對我說：“今天的懲罰，是要你洗幹凈，吃頓飽飯，再老老實實地睡一覺！少一條都不行！”

“呃？”我在水中瞪大了雙眼。

不等我發問，淩焰已經退出了浴池：“今天的懲罰結束之後，明天還有你受的呢！不許偷懶，否則我會加倍地罰你！”

氤氳的水汽中，他的身影終於模糊了，最終消失在門口。

我發現，自己眼裏，滿滿地含著熾熱的淚水。

一夜之後，我從華美舒適的床上睡醒起來，坐在潔白的床榻上發呆，我四處打量著這堪稱金碧輝煌的宮殿，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想什麽呢？”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只溫柔的手，輕輕地撫過我的頭頂。

“淩焰？”我驚了一下，下意識而又慌忙把他的手甩下。

他蹙眉，眼中有挫敗的光：“就……那麽討厭我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只是嚇了一跳！還有就是……我的懲罰……在哪裏？”

“嗯……今天的懲罰嘛……先陪我去花園賞花，如何？”

“呃？”

我張大了嘴，半晌都沒能從驚愕中回過神來。

淩焰宮殿後有一大片花海，放眼過去，滿是望不到邊際的曼殊沙華。

妖冶綻放著自己的美麗，紅艷驚人，美得觸目驚心。

我看著眼前的花海，那赤紅如血的顏色深深地刺入我的雙眼，再如同鋼刺般紮入麻木的心底。

我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不發一言。

“這花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淩焰的目光向花海投去，轉了一圈，又回到我身上：“你想起來了嗎？”

我定定地看著花朵，強忍心中的苦澀鈍痛，張口說道：“……忘了。”

“雅諾。別忘了我是冥王。”他斂眉，淡淡地說道：“所有魂魄生前的事情，所有冥界發生的事情，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我垂下了頭。

“我知道，我派人送給你的斷情湯，你並未喝下去。”

我身體一顫，如被戳中了要害的刺猬。

他說的不錯。

那冥王的無上慈悲賞賜，斷情湯，那時，我並沒有喝下去。

把湯倒入嘴裏之後，我找了個隱蔽的地方，一口吐出，又用手指挖著喉嚨幹嘔半晌，就是不讓那東西的一滴入腹。

“喝了斷情湯，會讓你受刑之時沒有痛苦。可是你卻……”淩焰看著我：“這些日子以來，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不痛。”我低聲說道，聲音竟然有些嘶啞。

“怎麽可能不痛？”淩焰有些激動起來：“那種痛楚跟你為人的時候，是一樣的！”

“我……只有這裏痛，而已。”我用手指著左胸的位置，淚水成行：“所有的自殘都是為了減輕這裏的痛楚……可是，無論遭受多大的傷痛，這裏還是痛得無以覆加。”我擡眼看著他，註視著那雙湖藍色的雙眸，沾染著一絲憐惜的目光：“你是冥王，你告訴我，我的身體明明是虛幻的，為何還會心痛？”

淩焰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解的波光：“你這樣的罪魂，從來沒有過。你到底是誰？”

“怎樣的痛苦，都嫌不夠……”我咬著嘴唇，仰望天空：“我想死。”

我擡頭看向冥界的天空，那是漆黑的一片，沒有半點光明。

“你已經死了。”他似乎苦笑了一聲：“雅諾。到底該怎麽懲罰你，才好呢……”

“可以讓我魂飛魄散嗎？”我望著自己的雙手：“剝奪我所有的意識和記憶……”

“執明曾對你的索魂鬼卒交代過，不能撕碎你的魂魄。或者他認為……撕碎魂魄對你來說，這樣的懲罰太輕了。”

嘴唇被我咬出了深深的傷口，鮮血滴下來，落在一株曼殊沙華的花瓣上，那一刻，鮮紅花朵仿佛擁有了生命般大放異彩，妖冶地舞動起來。

整片花海都隨之舞動起來，紅艷的色澤發出刺眼的光芒。

這繁華只停留了片刻，轉眼間，所有絢麗都化作烏有，嬌艷的花瓣迅速幹枯下去，雕零在地上，與泥土混為一處，香消玉殞。

我呆呆地註視著眼前的彼岸花。

淩焰瞇起眼睛：“曼殊沙華要長葉子了。”

花消失之後，整株植物的莖都開始伸長，片片翠綠的葉子從節點鉆出來，小心翼翼探著稚嫩的頭腦，迎風而長，抖落渾身的水珠，肆意地舒展著身體。

有花無葉，有葉無花，生生相錯，永不相見。

這就是彼岸之花。

“哈哈哈……”我突然大笑起來，“真是難為他，對我一個卑微的人類如此用心……他就厭惡我到如此地步麽？哈哈哈……我真是有眼無珠！”一邊說著，一邊伸出兩指，狠狠地戳上雙眼！

一只溫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淩焰望著我：“你這樣做，心裏的痛也不會好。”

“我是罪魂，就應該……”

“何必折磨自己？”他用力，抓著我的手帶進他的懷裏，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你受的苦，已經夠多了。”

“不夠……”我貼在他的胸膛，喃喃自語著。

我是毓龍族的罪人。

我偷了部落的寶物，殺了頂禮膜拜的圖騰神明。

我得罪了大神，讓同胞慘遭滅頂之災。

以為自己是對的，一直向著有他的方向奔跑著，直到用盡全力到達終點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早已走錯了方向，面前的，不過是一堵厚重漆黑的墻壁。

無路可走，把我逼入死角的，就是我自己。

“夠了。一切都到此為止。”我感覺淩焰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我：“以後，你留在我身邊。無論是誰，都不能再傷你。”

我緊緊地抱著淩焰，仿佛一個溺水的人在茫茫大海上攀著救命的木筏，我把淚面靠在他胸膛：“淩……焰……”

只是呼喚他的名字而已，聲音就已哽咽，再不能多說一個字。

淩焰。

請你渡我到，我的彼岸。#####如無例外，今天上架，開始爆更模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