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延伸著。

一點螢火在眼前點亮，我走過去，發現身穿獸皮的雅諾抱膝坐在角落，頭靠在腿上，肩膀在抽泣。

“小諾？”我蹲下身子，伸手去搖晃她的肩膀：“你怎麽了？”

她的手緊緊地抓住我的，猛地擡頭：“你會為我們族人報仇的，對不對？”

這時我才發現，雅諾滿頭滿臉是血，一只胳膊和腿光禿禿的，露出森然的白骨，肚腹上血紅蔓延……

她大大的眼睛註視著我，仿佛穿透了靈魂：“為什麽我如此努力地追逐雪，最後得到他的竟然是你？”

我用力搖頭：“不……不是那樣的……我……”

雅諾的手把我抓得更牢：“你得到了本應我得到的東西，也要擔負起我的責任……你必須殺死我們的仇人！那是我的誓言，也是你的……”

“報仇……”我的淚水流淌了出來，失去族人的痛苦如此真切地啃嚙著我的心，愧疚、傷痛、遺憾一同湧過來，莫名的仇恨火焰熊熊燃燒。

“答應我！你要手刃仇人……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有多強……即使是伏羲和女媧，你也要把他們殺死！”雅諾的眼睛布滿血絲，淚水止不住。

“我答應你。”我扶著她的手，任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我的肌膚裏。

“呵呵……”雅諾突然笑了，美麗的眼睛仿佛有什麽東西解脫了出去，她臉上的淚水沖刷幹凈了汙血，笑容恢覆了純真：

“星藍。以後的事情，都交給你了。”

話音剛落，雅諾的身體泛起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將她整個吞噬，赫然收斂，越縮越小，慢慢漂浮到我面前，迎著我的胸口，鉆了進去。

我張開雙臂，迎接那團白光入懷。

光芒與我融為一體的時候，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罪魂，快走！休要磨蹭！”一道重重的鞭子抽打在我的後背，腳下不由得踉蹌了，摔倒在地，掙紮不起來，此時才發現雙手和脖子被黑色的石質枷鎖緊緊鎖住。

身後的鞭子抽得更加猛烈：“快起來！別誤了時辰！”

忍住疼痛，轉過頭瞪著身後的鬼卒：“為什麽鎖住我？我犯了什麽罪？”

鬼卒高傲地揚起下巴，一鞭子狠狠打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你生前犯下重罪，魂魄上被刻下罪痕，做鬼要進枉死城受罰！”

“我的族人全被滅了，至今無處申訴，反而說我犯了了罪？還有沒有天理？”我憤恨地大吼：“你們這群不分好壞的混蛋沒長眼睛嗎？”

鬼卒瞪大眼睛，又一鞭子抽打過來：“你還敢跟我嘰歪？自討苦吃！”

我側過身體，枷鎖上的一只手抓住了鞭子，用力帶過來，那鬼卒不及提防，踉蹌著向我傾來，擡起腳，狠狠地踹在他的腦門上，只聽得一聲慘叫，鬼卒已經被我踢出一丈開外。

我看了看自己，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力量和敏捷，即使變成鬼之後，也沒有什麽損耗，相反地，不會被肉體所束縛，力量似乎更強大了一些。

身邊同被押解的罪魂們驚訝地看著我。鬼卒狼狽地站起身來，大聲呵斥其他魂魄：“看什麽看？沒看過打架嗎？走走走！都給我繼續往前走！”他走過來，看我瞪著他，不禁哆嗦了一下，但仍然聲音洪亮：“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反正後面有的是刑罰等著收拾你！”他撿起我扔在地上的鞭子，不停地用它抽打其他魂魄，始終不敢再呵斥我一句。

我搖搖頭，輕嘆一聲，隨著隊伍一路走到了枉死城。

這正是我曾經來找過淩焰的枉死城。

我們一群罪魂被關入漆黑潮濕的大牢，依次接受審問，然後按生前的罪過判定懲罰。一個個獄友被押解了出去，不多時，便會傳來淒厲的嚎叫聲，撕心裂肺。

雖然是魂魄，但卻被暫時賦予了有知覺的肉體，就是為了懲罰的時候增加痛苦。

我現在又有手有腳了，可惜，這手腳只是為了受罪才還給我的。

我神情淡然地目視前方，托著下巴，努力回想著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雅諾！”獄卒的聲音震耳欲聾，“輪到你了！”

帶著沈重的枷鎖和腳鐐，我走出了陰暗的地牢，雙腳被堅硬的石頭鐐銬磨出深深的傷口，每走一步，血就流淌出一些，一路走出大牢，只留下狹窄通道上濃黑的點點血跡。

通過一層淒厲慘叫著的地獄，從刀山油鍋邊穿行過去，就是審判臺。

仿佛是故意用地獄的慘象來警告罪魂一般，在審判臺下，仍然可以清晰地聽到那撕裂身心的嚎叫聲。我轉過身子，讓自己背對著那血腥的懲罰一幕。

審判臺上，各路判官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卷宗，正中坐著高高在上的審判者，稀缺的光從他身後散發出來，我仰著頭，面對著刺眼的光線費力睜開雙眼，面前人的臉，仍然眩暈一片，無法分辨。

“低頭！你這罪魂也敢直視冥王陛下？”身後傳來一記火辣辣的鞭打。

“沒關系。”那聲音如春風般溫柔動聽，其中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犯了什麽罪？”我高高地擡起頭望著那炫目的光。

“罪魂雅諾。你生前犯下兩宗大罪。”這聲音雖然輕柔，卻綿裏藏針，隱隱地含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

“哪兩宗？”我心裏一陣不解。

“其一。誅殺天界神獸饕餮。你可認罪？”

“饕餮……是聚乾大神嗎？”

“正是。”

“這個我承認。”

“好。”似乎讚許於我的利落痛快，冥王的語氣再度和煦下來：“天界明立法令保護饕餮，你身為凡人，不知其責，可免半過。但仍是有罰，處罰你在地獄做苦工一年來抵，可有異議？”

“懲罰……為何這麽輕？”我問道。

難怪雅諾有異議，誅殺自己部落的崇拜圖騰，代價不過是在地獄勞作服刑一年，的確太輕了。

“之所以輕判，原因有二：一是你不知饕餮是天界保護神獸，二是你身為凡人，無法真正殺死法力如此高深的神獸。”

“我……沒有殺了他？”

怎麽會？我明明看見他在我眼前咽氣！

“凡人無法力，只能傷害，卻不能殺死饕餮。聚乾被你重創，法力被損，身體被打退回卵之階段，養精蓄銳。待日後時機成熟還可以恢覆真身，不過記憶和法力都有一定損耗。”

聚乾……果然是小濤！我心底一寒。

那麽可愛無邪的小濤，怎麽會是如此齷齪不堪的下流神獸？

“你可認罰？”冥王又問了一句。

“我認。”

接著，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對我的宣判：

“第二條……”

我豎起耳朵，仔細傾聽這我怎麽也想不通的第二條罪責。

“你褻瀆神明，罪無可恕……”

“什麽？”我忍不住插嘴道：“哪有的事？”

“不許多嘴！”又一道鞭子抽打在我後背上。

冥王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曾冒犯天顏，口出狂言，心有邪念，冒犯了執明上神……”

我張大了嘴，問道：“執明，是誰？”

元神一陣顫抖，一股無法遏制的寒流從心底竄上來，我的整個魂魄都仿佛掉入了冰窟，一陣陣顫抖。

元神灼熱得無法忍耐，罪痕好像一條火焰，煎熬著我的魂魄。

別說下去了……

我在心裏呼喊著。

求求你，不要說下去了……我什麽都不想聽……

不祥的預感，終於兌現。

恐怖的噩夢，竟然成真。

“執明是你在毓龍樹林裏遇到過的上神。你可記得？”

我微微地點頭。

“是雪嗎？”

“他叫執明。”

“那我知道了。”

“你魂魄上的那條罪痕，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雙手猛地抓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在你死去的那一刻，他在你整個魂魄上刻下了永遠無法消去的罪痕。”

“不會的……”淚水奪眶而出：“我拼了命為他取得寶物，他怎會如此對我？”

冥王輕嘆一記：“雅諾。卷宗所記，是不會有假的。”

“我不信！”

“還有一件事情，我有義務告訴你。”

“什……麽？”

“滅你毓龍族人的神，也是執明。”

整個魂魄都被冰凍住了。

我睜大眼睛，楞楞地望著上面的光芒半晌，突然從胸腔裏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站起身來，在空曠的審判臺下瘋跑，鐐銬叮當作響，刀鋸般重重地磨礪著傷痕累累的腳踝，久久未能痊愈的傷口裂開了，擴大了，血隨著我的奔跑又開始泛濫地洶湧而出，直到臺下每個角落都星星點點地沾染了我鮮血，直到最後一絲力氣被抽空，我才頹然倒地，艱難地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嘴裏喃喃道：

“不可能……”

我失常的舉動，沒有鬼卒來抽打。

回過頭看那兇殘的鬼卒，他的眼裏竟然流露著一絲同情。

良久，上面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下來了嗎？”

我搖頭，嘴裏喘著粗氣：

“我不相信……他、他……絕對不會這麽對我……”

執明絕對不會這麽對我！我的意識、我的魂魄都在吶喊：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我不相信！

一位判官對冥王說：“陛下，打擊太大，罪魂一時難以承受，不妨叫她死去的親人與她見面，當面對質，如何？”

冥王輕聲應道：“好吧。宣雅朱魂魄上殿。”

母親？我的身體一抖，緩慢地向身後轉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一個身影上。

母親微笑了一下，笑容中有無限的苦楚：“諾兒。你受苦了。”#####殘酷的真相……可憐的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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