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天極宮前的大門口，我和女媧一起，居高臨下，俯視著腳下漫長無涯的臺階。

那一級一級的青玉石階，一路延伸下去，仿佛沒有盡頭。

腳下一百多階左右，有處寬敞的景觀臺，四方端正，漢白玉雕花的欄桿，純白色的玉石地磚，映著夕陽浸濡的金光，視線裏竟然有幾分模糊。

我站在巨石堆砌的天極宮門口，呆呆地註視著下面的空地。

“這景臺的磚石，本是青色的。但今日真武大帝要來，特意換成了漢白玉。”女媧仍然帶著不變的微笑：“白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

一股寒意從心底迸發出來。

“主角就快到了。我先來給你介紹，今日其他登場的人物，怎樣？”

話音剛落，四方天神從天而降：

青龍天，孟章，

白虎天，監兵，

朱雀天，陵光。

三位大神面無表情，微微仰頭，註視著上面的我們。

我腳下一軟，在跌倒的前一刻，被身邊的女媧穩穩地扶住。

“這三位，你應該見過的吧？”見我不吭聲，女媧又兀自說起來：“八千多年前的那次，執明力敵三方上神大勝。同樣是上神，他們的實力的確不如執明，不過三個抵不及一個，也未免太貽笑大方。”

她又輕笑了一聲：“總有謠言傳上次大戰三位神明曾手下留情，所以這次，為了以正視聽，我定下規矩：如果三方上神不能勝過真武大帝，就撤銷他們的神職。”

三位大神面沈似水。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輝消融在山的那邊，

天晴無雲，星光明朗。

好美的星空。如此靜謐，如此神秘，如此……暗藏殺機。

寂靜了許久，女媧突然說道：

“來了。”

我心猛地一沈，仿佛墮入了冰窟。

遠處的臺階轉角，閃過一瞥幽藍的身影。

“執明——”我對著那個小小的藍點大呼：“快回去！快走！這裏設下了埋伏，你不要上當——”

女媧只是握著我的一只手，卻並不阻攔我。

我的胳膊抻得直直的，不停地跳著呼喊：“快逃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不管我如何撕破了嗓子，那抹藍色風景始終如一地移動過來……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身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執……明……”喉嚨已經喊得嘶啞了，我吐出了一口鮮血。

女媧溫柔地轉過我的臉，體貼地把一粒藥丸塞進我的嘴裏。入口後一陣清涼，嗓子頓時恢覆了清爽。

“好戲還沒開始就喊壞了喉嚨，可怎麽好？”她笑意吟吟：“記得在演到重頭的時候再叫好哦。”

我不看她，目光始終黏在緩緩走來的來人身上。

他依然是一副孤傲高貴的模樣，邁著始終如一的步子，不慌不忙，不疾不慢。

“明……”我的淚水流了出來：“求求你……回去吧……”

執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腳下的步履沒有半分改變。

他終於踏上了望景臺，其他幾神成三角形狀，把他圍在中間。

“北方玄武天真武殿執明，參見女媧王上。”執明低了頭，俯下身子，單膝跪倒在地。

在場的所有神，包括女媧，都怔了片刻。

星輝無聲地灑落在他身上，銀藍色的長發從肩膀滑下來，擦著冰冷的漢白玉地面。

“你在向我……行禮？”女媧驚愕地張大嘴，片刻之後，她苦笑一聲：

“執明。你從來不向任何神行禮的。”

我看見他低垂的頭微微地顫抖著，放在左胸口的手，已經化作拳頭，攥得緊緊。

“屬下知罪。”

“知罪？呵呵呵哈哈哈……”一絲波光從她眼中滑了過去，但轉瞬即逝，再無影蹤：“還記得你當初向我求親的時候，說過什麽嗎？”

“屬下記得。”

“那就當著現在所有人的面，說出來。”

他的身子開始輕輕地顫動，但聲音仍是平靜無波：

“那時，我曾說過——”

“我不願向任何神行禮，所以我要做神帝。我要做神帝，就必須娶你。我娶你，是因為神諭揭示，你的夫君，就是未來神帝的人選。”

女媧笑意更盛：“不錯。執明。你還記得。而且一字不差。”

執明仍然保持跪著的姿勢，一言不發。

女媧轉向我：“藍兒，你來評評理，有人這樣求親的嗎？就算沒有誠意，也不必把實話說出來吧？就算看出我當時對你有好感，也不能如此羞辱人家吧？”

我哆嗦著，滿臉淚水，聲音顫抖著：“明……起來……不要這樣……”

我知道啊，我了解的，高傲如你，清高如你，是絕對不會向任何人屈膝示弱的……

可是，現在……

女媧依舊笑意盈盈：“藍兒說的對。今日你來，我們不是上司與下屬的關系，不妨借此敘敘舊，如何？”

執明仍然不動。

“還記得當年我怎麽稱呼你的嗎？明弟……呵呵……我險些都忘記了。畢竟是好幾萬年前的事情了，你還記得嗎？”

執明低低地回答：“記得。”

“明弟你一向聰慧，又肯下功夫。我們三人得了盤古遺書，一起修煉，屬你的長進最快……呵，總是叫你明弟明弟的，其實我的年紀，比你的母親西王母還要大幾百歲呢。”女媧的眼睛望著遠方，臉上揚起笑意。

“是。”執明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唉，光顧著聊天，還沒問你，今日前來天極宮，所為何事？”女媧有些抱怨地說道：“自從上次逆天成功，你就再沒來過了呢。後來頒賜給你真武大帝的名號，你也不來取玉璽，真是薄情……”

“屬下有罪。”

“都說今日是敘舊啦！別屬下屬下的！快起來，地上冷得很……”

“是。”執明這才起身，他擡頭的剎那，正好對上我的眼睛。

我連忙狠狠拭去臉上的淚痕，對他綻放了一抹完美的笑意：

“明。我來這裏做客幾日，伏羲陛下和女媧娘娘都待我很好……這裏真的很棒呢，比玄武天還要舒服！我決定多打擾幾日……你先回去好了！過幾天我就回家！”

執明定定地望著我：“你一個人住在外面，我不放心。”

“明弟，你太見外了。”女媧嬌嗔道：“我還會虧待了我的弟媳不成？”

他頓了頓：“我要和她在一起。”

女媧大笑：“你們小兩口真是如膠似漆呀！可惜……伏羲哥哥不讓別的男子入住天極宮呢……尤其是你……這可如何是好……”她的黛眉蹙了起來，一副苦惱的樣子，過了片刻，又恍然大悟道：

“這樣吧！我和藍兒都很期待八千多年前你一人挑戰三方上神的戲碼呢！你再給我們演一次，逗我們開心了，我就讓藍兒回去，好不好？”

執明沒有說話。

我笑了起來，打破了僵冷的氣氛：“明，你真是笨！就知道你不擅長這種事情，何必自揭其短呢！不行就趕快回家等我啦……你再逞強我可就不高興啦！”

執明不動。

我又大聲地重覆了一遍，語氣兇暴：“你這樣我可真生氣了！我生起氣來很兇暴的！我，我，我或許幾千年都不理你了！”

他看了我一眼，寶藍色的瞳仁映著頭頂的點點星光。目光再次交接之時，只有電光火石的一瞬，下一刻，他轉開了視線，看著身邊矗立的三神，淡淡地說道：

“不是要演戲給她們看麽？開始吧。”

“我不喜歡！”我大吼了一聲：“趕快回去！一把年紀的老家夥還演什麽戲，丟不丟人？”

他轉過身背對我，銀藍色的長發垂在腰際，迎風而起：“我就是，這樣丟人的老家夥。”

“你再這麽鬧下去我就不要你了！”我大喊，眼淚再次磅礴：“說實話，我一直都很介意你的年齡！其實我喜歡比我小的男生，就像……小濤那樣的！你實在太老了，一把年紀的，你不在乎自己的那張老臉，我還受不了呢！”

執明的長發肆意地飛舞起來，渾身被一層寒氣籠罩。他身邊的三方神明，也蓄足了氣勢，孟章召喚出了上古四大神獸，監兵化作九頭十八臂，每只手上都緊握著一件上古利器，陵光身披紅色鬥氣，雙手攤開，裏面全都是熾熱的神界熔巖，咕嘟咕嘟地在掌心冒著泡。

“老家夥！我在跟你說話呢……別跟我裝聾！我已經對你厭煩了……趕快滾出我的視線！我對你已經膩了，我……”我咬緊嘴唇，一絲血腥溢滿了口腔：“……我最討厭你了……”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我舉起了手，拇指和中指畫作一個圈，其他手指如蘭花般圍繞旁邊。一切安好，不必擔心……嗎。

我笑著，卻淚水縱橫。

衣袂飄揚，聽見他低低地回答道：

“我也……最最討厭，星藍了。”

隨著最後的這句話敲在冰冷的地上，三方神明一起向中央的執明撲去——

一大團迷幻的色彩煙花般爆裂開來，人影已經不可見，眼前的顏色迷亂了，磷光、刀光、火光、寒光零亂一片。

一片模糊。

短兵相接的聲音，利器劃過肌肉的聲音，血液噴射的聲音，交織一處。

一處混亂。

我瞪大了雙眼，冰冷的淚水滑落下來。

原本清朗透徹的深藍色夜空中，幾片雪花帶著亙古不變的空靈純潔，悠悠地，飄落。

一片，兩片，三片……

細碎的雪，好像玉石的粉末一般，由剛開始的揮揮灑灑，到漸成規模，最後，漫天的雪已經遮蓋住了整個星空。

我仰起頭，任淚水在飛舞的雪中風幹。

這麽大的風，如此洶湧的雪，為何我的淚水蜿蜒在臉上，久久不幹？

這一夜，以太行山為中心，整個中原都飄雪了。

這一夜，我看見大片大片的雪，將我眼前的視線徹底攪渾。

這一夜，我聽見那飄搖在風中的雪花，發出淒厲的哭號。

這一夜，我看見了神祗的鮮血，綻放出妖冶的花朵。

這一夜，我看見了許多，聽見了許多，可就是看不到他，也聽不到他。

你為何想知道北方雪的樣子？

我想了解你，永遠留在你身邊，守護你……

那雪融化後，最後狼狽的痕跡，是我的淚。

在別人眼裏，那些看起來無謂瑣碎的雪花，卻是我整個世界開始坍塌的碎片。

以雪開端，以雪終結，是我的宿命。

雪，存留於我命運中的，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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