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執明在蒙塵草堂裏，的確度過了一段短暫而甜蜜的日子。

那段難得的光陰，大概只有不到十日。

八千年的光陰如梭，相守相知，但真正相濡以沫的時日，只有這短短幾天而已。

這幾天，我們一起散步、逛街、看戲、居家，所做的一切都好像真正的夫妻一般。

“明！我要去看耍猴戲的！”

“好。”

“明！那個看起來好吃！”

“給。”

“我要去看那個……”

“抓緊我的手。”

“我要……”

“要什麽，都給你。”

我偏過頭看他，執明臉上浮著一絲笑意，蘊著春風一般，和煦宜人。

心中一動，熾熱的情感，熔巖一般地從裂縫中噴射出來，流淌了片刻，卻覆歸於空白。那滔滔湧動而出的愛意，瞬間灰飛煙滅，難以存留。

我對他的愛，好像被什麽吸走了一般，無法駐留長久。

手捂著胸口，感受那還跳動著的赤誠心臟，隨著脈搏震動著的血液中，對執明，卻沒有太深的愛戀。

我知道我不是不喜歡他，只是無法全身心地喜歡……

一顆芳心中，總有缺憾，終不能投入完全。

不禁回想起那時執明苦笑著對我說：我要的，你已經給不了。

是因為那段缺失的記憶麽？

尋回記憶的心情，更迫切了幾分。沒有那段回憶，我的靈魂和我的愛情一樣，都兀自缺失著，無法完整。

我呆楞地坐在草堂裏，單手支著下巴，若有所思。

“想什麽呢？”執明走過來，雙手按在我肩上。

“想我之前，是個什麽樣的人。”

肩上的雙手沈了些：“然後呢？”

“我要了解。”

“不許。”他的手有些兇狠地抓緊了我。

“我會知道的。”

“你妄想。”

“我會完成任務，然後按約定取得回報。而那記憶，就是我最大的報酬。”

“你那毫無意義的任務，根本無必要繼續。”

“不要這麽武斷！你根本不懂……”

“住嘴。我不會放你走。”

“明……這是我一定要做的……”

“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你一定要做的。”他把我牢牢地按在椅上：“你什麽都不是。”

“我不是你的私有物品，不會被你囚禁。”

“你是我養的鳥，被我折斷了翅膀，只能留在主人身邊。”

“如果我偏要飛呢？”

他輕哼了一聲：“離開我，你會死。”

我咬牙：“我才不會！你以為你是誰，可以為所欲為？”

他的手緊緊地把我固定在他身前：“別忘了你的身份，無論是寵物還是下屬，都必須聽從我的。”

“身份？”我嗤笑一聲：“我算什麽？不過是個陪你暖床的小妾！”

他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我的身體：“別挑戰我的耐性。你了解我脾氣的。”

我倔強地仰起頭看著他：“我的秉性，你也了解。我想做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

八千年的了解和默契，爭吵的最後結果，就是沈默的僵持。

執明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冷冷地盯著我。

我毫不示弱，反盯回去。

我們還在冷戰，門外便有了聲響。

“請問……你是……”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不看也知道是如彬。

那個見色忘友的家夥，一見美男子，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我就在她不遠處坐著呢！

“請回。小店不開市。”執明的聲音，冷得一如既往。

“我找人……我原來是這裏的……”如彬的全部註意力都被他吸引去了，就連我已經站起來她也沒發覺。

“誰都不在！請回！”他已經開始不耐煩起來。

估計這個小色丫頭是不會註意到我了，於是接了一聲：“你回來了？”

“無塵？”她興奮地看著我，一路小跑過來。

執明眼神一凜，一道結界豎立在我和她之間，如彬根本無法察覺那層結界的存在，狠狠地撞在上面，身子被彈倒在地。

她被身後一個異域男子扶起，看到那雙紫眸的片刻，我的雙眼微微睜大了一些。

修茲？已經來了？

雖然沒有見過其人，但是聽過不少關於他的傳聞。

他是一個不懂愛的天使……也是這次下凡，如彬的命中之人。雖然已經下凡為人，但他的神力不弱。

狄米斯看我一眼，神識已經探過來：

你就是醫聖金神？

我回覆道：我就是引你來的那人。

很好。法寶呢？

暫時不在我這兒。

怎樣才會給我？

我有條件。

哼。什麽條件？

我可以讓你得到你想要的，可是你要答應我護送如彬去東京，把她安全地送到她大姐那裏。

易如反掌。

還有一個必須遵守的盟約。

什麽？

你要答應我，絕對不能愛上金如彬。

沒問題。他答應得十分爽快。

如果你輸了，就要任我處置。

可以。

那我們的約定，成交。

我微微笑了一下。

執明皺著眉頭瞪著狄米斯：“離她遠一點！”

如彬被他說得一楞，我忙出來打圓場：“嗯……這個……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上司執明。”想了想不知道從何說起，開始寒暄起來：“我等你好久了，你終於回來了。”

一個神識加入了我和狄米斯的對話，正是執明。

我不許你們定什麽亂七八糟的約定！

這和你無關。是狄米斯的聲音。

我忙著應付如彬，一時無暇加入他們的對話，幾句話而已，他們就話不投機起來。

星藍是我的，我不許！

我不認識星藍，我只知道無塵。而且你這樣自以為是的態度，讓我很是吃驚。

你吃驚什麽？

她是她自己的，憑什麽說是你的？你們中原的男子把女子當成自己的物品，真是莫名其妙……

連感情都不懂的家夥，還有資格說我？

執明和狄米斯這邊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我正想用神識插入他們的對話，執明居然還能分出神訓斥如彬：“這裏不是你的家。”然後又用神識低低說了一句：

這裏是我……和星藍的家。

狄米斯又發出不屑的回答：還不都是你一廂情願？

執明的瞳仁裏燃燒著火光，他握緊拳頭，一陣寒意聚攏起來。

那一刻，狄米斯竟然身體先一步反應，擋在了如彬身前。

住手！我用神識大吼一聲。

一片雪晶，悠然飄落。

執明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西方天使長修茲轉世，這次下凡怎麽會牽扯到他？到底是什麽任務？西王母給什麽好處讓你這樣為她賣命？

不許你傷害他們！否則……你永遠都別想再見到我。

你永遠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傳完這句話，執明垂下了眼簾：“別再挑戰我的耐心。走，馬上。”

他的傲慢讓我心裏一陣不適，如彬在面前，我忍耐著性子，低聲道：“老大，你這也太……”

他擡頭，冷冷的眸子對上了我的。片刻之後——

執明瞬移到我身後，一手攔住了我的脖子，貼近我的耳邊說道：“這草堂的一切都我的，當然，也包括你。”

傳來狄米斯神識的一聲輕哼。

血湧上了頭，我感覺耳邊有什麽在沸騰著，一個聲音不停在回響：我不是被你囚禁的鳥兒，不是……

我杵在原地，身體僵硬地任他緊緊地勒著喉嚨，直到那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滿腹怨氣才發作起來，新仇舊恨一起爆發，一口狠狠地咬在他無瑕的雪膚上，鮮紅的血液好像艷麗的寶石，點綴在雪白的肌膚上。

“野性未馴呢，藍兒。”他的手卻沒有放松。

“你剛才在別人面前胡說什麽！說我是你的？”我奮力掙脫了他的束縛，大吼起來：“你休想！我不是你的！別以為自己多了不起！我不要你！不要你！不要你！不——要——你——”

執明被我推在一邊，一雙寶藍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

我再也說不下去，看著他手臂上蜿蜒流淌的鮮血，心底突然一陣揪痛。

身體已經先思維一步行動，還在對峙中，我就已經沖上去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身體，發瘋一般地吻著他。

他抱緊我，用同樣灼熱的吻回報。

突如其來的火苗燒盡了所有理智，我們一邊糾纏，一邊雙雙倒在藥鋪的櫃臺上，任上面雜亂的壇壇罐罐摔碎在地上。

我們是那麽激烈地……需要著彼此……

可是我胸口一處隱隱作痛的缺憾，始終無法填滿。

那處難以言喻的缺失，擾得心中慌亂不已。

靈魂上的那條罪痕，仿佛活了一般，不安地扭動了起來，刺得心中陣陣劇痛。

我是有罪之人，早晚遭到懲罰。就算諦聽已被封印，該來的，還是會來，擋也擋不住。

那麽在受罰之前，應該把自己該做的事情，都安排好。

纏綿過後，我收了所有表情，披上了衣服，冷淡地倚靠在門口，悠悠自語著，執明從身後擁住了我：

“……回來，好嗎？”

我的身體輕輕地顫了一下。

回不去了。

罪痕十分灼熱，炙烤著還未壯大的元神，我將寒氣包裹在上面，總算稍稍安定住些心神。

魂魄上的罪痕，是罪孽最重的標記。

拇指一痛，那鮮紅的指環，深深地嵌入了皮肉之中。

“明，靠近我，你會有危險的。”我註視著“摯愛”，喃喃道。

“無所謂。”他的懷抱更緊了。

我轉過身子，望著對方的眼眸。

他也在看我，清冷的瞳仁中，有我清晰的影子。

近乎膜拜地捧著他的臉，虔誠地親吻著他：“我……我……”

無數難解難分的思緒繾綣，最後還是，化作寂靜的一吻。

唇齒相接的那刻，世間停止了運轉，人間隱去了喧囂，我們只有彼此，唯一純粹的彼此，仿佛從開天辟地那刻開始至今，候了海枯石爛，等了地久天長，才迎來如此寂靜無私的一個吻。

四下一片寂靜的時刻，一個聲音從我的元神魂魄間悠悠輕訴：

北方的雪……是什麽樣子……

執明猛然睜開眼睛，帶著幾分驚慌地說道：“你……”

即使是一向睿智警醒的真武大帝，此時的頓悟也已經為時已晚。

我離開了他的唇，語氣輕柔地說道：“我知道你不會放我走的。”

他的身體僵硬著，一動不動。

“你說過，無論我走到哪裏，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他寶藍色的眼眸狠狠地瞪著我。

“我的法力不及你。但我有其他的法子。比如讓你放松警惕，毫無察覺地接受我這一吻。”

他似乎在運功，但眉頭蹙起，很明顯是力不從心。

“剛剛餵給你的藥丸，是我親手調制的，無論道行多高的神，也會被封住力量。”

我把他扶到後屋的榻上，體貼地為他蓋上被子：“焦躁是這藥的藥引。所以，你越不擔心我，神力恢覆的就越快。”

他的一雙眼睛仿佛要冒出火來。

“如果你很在意我……那恐怕要很久才能活動自由吧。”我輕笑了一聲，轉身，邁步，關門——

不敢，再回頭看他。

攤開手，掌心滿是觸目驚心的斑斑血跡。#####今天把昨天欠下的補上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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