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

小濤還在那棺材鋪改造的草堂裏等我，貌似這些日子的不辭而別讓他擔心了好久，一看到我的時候，幾乎是哭著撲過來的，我猝不及防，被他撲倒在地。

“主人……你好狠心……又不要我了……嗚……”他不住地在我胸前蹭著淚水。

推開他，看著那張白凈可口的小臉，眼睛下一對憔悴的黑圈，心裏一陣心疼：

“小濤，我對不起你啦，只是事發突然……”

“我不管！主人討厭我了……”小濤嘟著粉紅的小嘴，眼淚滾落下來。

“哦……我錯了……小濤……原諒我吧……”我像哄小孩子一般把他抱在懷裏，不停地輕拍著他的後背。

“我要主人親我一下！”小濤抹去了眼淚，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我。

“好……”我點頭。

他露出了微笑，撅起小嘴向我迎來——

我避過他的嘴唇，在那粉頰上輕吻了一記。

“主人耍賴皮……”他又皺起眉，抱怨起來。

“好了，小濤，收拾草堂，重新開張。”我又變作白發老者的模樣，掐著指頭計算著：

下一個……又該是誰呢？

青鸞國未來的女主，似琳來了。

本來做皇帝的人應該是星陽，但是因為我的疏忽，所有人的命運都徹底改變，如今的女帝之位，只有讓似琳擔當。

這是我安排的天命。

但是，青鸞國的未來國王，仍註定是若陽和魔王的兒子……

最終的天命結果，仍沒有變。

這些，即使睿智如似琳，也無法預知。

送走了似琳，突然元神一陣痙攣，眼前霎時陷入黑暗——

雅諾——

誰在叫我？

天劫，和天罰，你選擇哪個？

你是誰？

你不必知道。

憑什麽要我選？

雙劫之下，只能選一。

哼……我選什麽，你不必知道。

呵……

笑什麽？

已經有人替你選好了，不是嗎？

我怎麽不知道？

執明封印了諦聽，你所能選的，只有天劫而已。

明……

你的天劫，不久之後就能出現。到時候我來接你。

餵！你是誰呀？餵餵……

猛地睜開眼睛，身邊的小濤抱著我，聲音顫抖著：“師父……你突然就昏倒了……害我一直擔心……”

“我沒事。”推開小濤，自己站起來，元神還在震蕩，腳下踉蹌了一下，勉強支撐。

“主人！”小濤扶住我。

“我想……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搖搖晃晃地撐著門口：“這次天劫，絕對不簡單。”

“你不會有事的！”小濤倔強地說道。

“傻孩子，我自己比誰都清楚。”我笑了：“我的罪痕刻在魂魄上，是最重的懲罰。而天劫對我來說，也是難以預測的危險……”

“我要跟主人一起熬過天劫！”小濤目光灼灼地註視著我。

“小濤。我消失了之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主人……”晶瑩的淚水大滴大滴的滾落，小濤哭著抱緊我：

“如果你消失了……我也不會獨活在這世上……”

那一刻，我身體的血脈，微微地悸動，血液裏仿佛有一股狂野的呼號在回應著小濤的情感，泛起陣陣漣漪。

手探向小濤的脖子，感覺他那血管裏的血液和我身上流淌的血脈，都以同樣的速度激蕩著。

心中一驚：

我和小濤……莫非從前有什麽淵源？

來不及為自己的事情分神，似琳剛剛離開，如彬又來了。

她和狄米斯就住在草堂隔壁的客棧裏，那一夜，一向克制自持的狄米斯逾越了邊界，他的愛點點滴滴地不經意盛開，自己卻並未察覺。

我笑了，這場賭約，他輸定了。

只是我，恐怕無法親自對他實行毀約的懲罰……

心中有一絲遺憾，但更多的卻是對她們未來幸福的欣慰。

我最重要的朋友們，一定都會完滿地走完在人間的旅程……

“藍兒。”一個聲音把我從悠遠的思緒中拉回。

“婆婆？”我驚訝地望著來人。

西王母看著我，滄桑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你真是個……傻孩子……”

那目光中無盡的心疼，讓我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抱住她，把臉埋在對方懷裏：“婆婆……”

“你的命運……已經被改變得支離破碎。即使是我，現在也看不透你的未來。”她望著我片刻，終於嘆了一口氣，低聲地說道。

是麽？可是這些……對於當事人的我來說，卻一點都不知道……

無知，所以無懼？無懼，所以無所謂嗎？

“婆婆，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本來的命運，是怎樣的？”

西王母苦笑一聲：“你是問八千年前、三十年前，還是現在？”

我呆楞住了。

不等我回答，西王母輕輕地說道：

“八千年前，你本可以成為毓龍部落的首領，把整個中原納入版圖，將毓龍族人的血脈遍及各地。”

“三十年前，你本可以和那三位星君一同下凡，嫁給轉世在人間的冥王為妻，讓他幫你繼續封印住你魂魄上的罪痕，結下一段良緣。”

“現在，你本可以選擇天劫或者天罰。”

“但是事到如今，你別無選擇。”

我失神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楞楞地問道：

“婆婆，那萬裏香酒裏的藥，是不是你下的？”

西王母一楞：“什麽藥？”

我的臉紅了起來：“就是你給的那兩壺酒，裏面的那種藥……”

西王母定定地望著我：“我是曾經送給玄武天幾壺萬裏香，可是我為何要在裏面下藥？”

我張大了嘴，半晌無言。

她臉色微變，忙掐指計算一番，有些吃驚地望著我：“居然如此？我以為你們是兩情相悅。”

我瞪大眼睛。

“星藍，你可知在酒裏下了催情藥的人，是誰？”

我木然地搖頭。

“是執明。”

心中猛然被什麽擊中一般，我後退幾步，踉蹌地倒在椅子上。

是執明？竟然是……執明！

想起那樣激烈荒唐的一夜，我不禁心驚膽寒：原來那竟然是執明早早計劃好的！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西王母沈默了半晌，覆又問我：“星藍，你可知你的命中之人，是誰？”

我心神俱亂，迷茫地搖頭。

她單手一揮，我小手指上霎時出現一條鮮亮的紅線，與戴著“摯愛”指環的拇指遙相呼應，兩條繽紛的紅色同時出現在一只手上，看起來詭異又美麗。

“這是你冥冥之中的紅線，你自己可以看，紅線的那一端，是誰。”

我舉起手，呆滯地望著曲折蜿蜒的晶亮紅線一直延伸到門外，只聽見西王母咳了一聲：

“星藍的命中戀人，你自己走進來吧。”

腳步聲響起，一個熟悉的身影站立在大門口。

他望著我，無聲地舉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小指之上，分明綁著一條鮮亮的紅線。

二人舉著手，默默地註視著對方，綿延的紅線漸漸縮短了距離，最終變成一條清晰的紅色經脈，直直地連接在我們之間。

小指微微抻一下，順勢牽動他的小指，也輕輕的顫動。

彼此的心底，泛起同樣起伏的感情漣漪……

“跟我走。”他的藍眸中冷靜無波，那清澈的目光，讓我心裏再次泛起波浪。

“我……”掙紮起來，整個心都仿佛扭著結，一陣痛苦摻雜著甜蜜重重地激蕩著心田。

他走近我，溫暖的手掌撫著我的臉龐：“我們……在一起吧。永遠。”

心中一陣撕痛，仿佛整個人都要溺斃在他深情的秋波之中。

撲進他的懷抱，臉貼在他胸口，聽著對方有力的心跳聲，感覺和我的心跳頻率，似乎融為一體，節奏統一，不分彼此。

我們連魂魄，都與對方完美地契合。

我的身體，我的靈魂，我的一切一切都在告訴我：

我愛這個人，愛我面前站著的這個人，我應該跟他長久廝守，什麽都不要去想……

“對不起。”聚了聚心神，狠狠心，我放開了他，擠出一抹蒼白的微笑：

“我……不愛你。”

淩焰笑了，那笑容裏充滿了悲戚和苦澀：“我知道……我知道的……無論何時，無論怎樣……你都只愛他。”

我低垂著頭，眼裏含著淚水，看著自己的腳尖越來越模糊。

“焰，對不起。”

淩焰的聲音似乎有一絲顫抖：“八千四百年前，你曾經對我說，如果……”

他的整個身體似乎都在顫抖，停頓了許久，終於定下來一些，聲音緩緩地：

“不過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他的聲音攙著一絲苦笑。

“我總是為你心疼。”淩焰挑起我的下巴，輕輕地抹去我臉上磅礴的淚水：

“即使被你拒絕，仍是忍不住……”

他笑了，湖藍色的長眸瑩瑩晶亮，仍是那麽溫柔體貼：

“藍兒，答應我，不要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好嗎？”

我咬著嘴唇，哽咽不語。

一抹熾熱，聚攏在我的元神之上，我知道那是罪痕，它折磨得我無處可逃。

到最後，我堅持地送走了西王母和淩焰，臨別時，西王母目光覆雜地望著我：

“天罰可以有人幫你度過，可是天劫，只能靠你自己。那時候無論是我，執明，還是淩焰，都幫不上一絲一毫。你……”

“我知道，我……不會放棄的！”我笑著說道。

她嘆息：“你總是這樣，無論心裏多苦，面子上總愛逞強，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可是心裏比誰都脆弱。”

“因為，”我依然努力地笑：“我不想別人，跟我一樣痛苦。”

在學堂裏被同窗欺負，考試又是倒數第一，課上又被先生責罰……每次回家之前，我都會在玄武天結界外大哭一場，痛快之後才抹去臉上的淚水，眉梢帶著春風，笑嘻嘻地見執明。

這些事情，執明他，應該是一直知道的吧……

所以即使我犯了再大的錯誤他也不會過分斥責我，因為他知道，我心裏，其實比誰都痛苦懊惱。

甚至有好多次，我都悄悄地想要放棄。

放棄所有的一切，不再修仙，不再學習，不再呆在仙界，只要把元神撕得粉碎，所有的煩惱的苦痛，轉瞬間灰飛煙滅……

可是每當想起那樣就再不能跟執明在一起，那些沈重的壓力和屈辱，都被我咬咬牙忍著捱了下來。

為了他。

可是，他為什麽……

他說不會強迫我的，可是又為何給我下了藥，要我主動去找他？

難道他知道我不會使用兩生花分他的法力，而用這種方式的嗎？

修仙之路，讓法力速成的道路，除了使用法寶，還有就是與比自己高的神仙陰陽雙修；而陰陽雙修之中，男神的元精，更是其中難得的一條捷徑。

心亂如麻，毫無頭緒的各種念頭在腦子裏盤旋，嘈雜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臨離別的時候，西王母背對著我：“藍兒，你可知道，執明的法術是何類別的嗎？”

我怔了片刻：“不是冰雪系麽？”

“執明的體質，五行中屬火，從前的修煉法術，也是火系。”

我驚愕。

“八千多年前他突然改變了修煉方式。即使是我也不知道，他為何拋棄了火系法術。”西王母跨出了門檻：“藍。如果哪天你知道了其中緣由，別忘告訴我一聲。”

“是……”我呆呆地回答。

我聽到西王母苦笑一聲：

“自己的親生兒子，原來我竟然如此不了解……我真不是個稱職的母親呢！”

最後一縷燦爛的夕陽光芒，籠罩了整個草堂。

終於送走了西王母和淩焰，我倚靠在門板上，任夕陽的餘暉把我鍍上一層虛幻的金色。就那樣矗立著不動，直到溫柔的朝陽驅散了黑暗，我整個人再次籠罩在光明之中。

世上沒有永久的光明，也沒有不去的黑暗。

可是我還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雙手捂住左胸口，我直視著最後一絲消失的金光，緩緩闔上眼簾。

失去的曾經，我一定會取回來。

是時候開始開始下一步行動了。

“師父，把這件事交給我吧。”在我楞神的當兒，小濤站在身邊，語氣堅定地說道。

我笑了：“這是我的職責，與你何幹？”

他焦急起來：“可是師父的天劫就要到了……”

我依然是笑著的，擡頭望著高高的匾額：“是我罪孽太重，報應也該到了……”

那罪孽究竟深重到何種地步，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不可……”他還想辯解。

“濤兒，這家醫館的時日到了，把屋子退了吧，別忘了多付房東銀兩。”我打斷他，一陣袖風拂過，牌匾上細小的“無塵草堂”頓時消失不見，那幾個字本來就如此微小，即使消失，也沒有人會看出來不同。

或許，它的存在與否，本來就是無人在意的小事。

抹去一個人的痕跡，也是一樣簡單。

“從今以後，再無無塵此人。”我自語著，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奔如彬下榻的客棧走去。

世上少一個人，仙界少一個神仙……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有誰去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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