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顧地看著嚴石，“理由，你總得給我一個恰當的理由吧？”

聽她這麽問，嚴石仿佛如釋重負，“我不能扔下公子和其他兄弟，大家都在對抗大燕國，憑什麽我留在京城過好日子？”

尤果面色平靜，“所以，你不是來向我退婚的？”

嚴石大驚失色，“退婚？怎麽會！我只是來請罪的，想跟老夫人商量，能否推遲婚期，等我隨公子得勝歸來，再另外定日子。”

尤果忽然變了神色，撲過去狠狠給了他胸口一拳。

“混蛋，就這點小事而已，你偏磕磕巴巴地不直接說！嚇死我了大壞蛋！”

她緊繃的情緒放松下來，說話都隱隱帶出了哭腔。

嚴石張開雙臂舉著，任憑她在自己胸前又捶又打。

“我說了這輩子就認定了你，除非你改變主意不要我了，我怎麽會……”

他說到這有些詞窮，未來岳母還在旁邊虎視眈眈的盯著。

再多柔軟情話，這會兒到了嘴邊，他也說不出來。

他不敢貿然觸碰尤果，只得擡手捋了捋她的頭發，“別難過了，是我的錯，都是我沒說清楚，你愛怎麽打就怎麽打，別弄疼了自己就成。”

眼看婚期將近，哪個要成為新嫁娘的姑娘不暗暗期待？尤果也不例外。

聽見嚴石要拖延婚期，她心中自然也難掩失望。

可她卻讚同嚴石的選擇，她一直欣賞他的仗義，更不願他為了與她成婚，放棄了自己的堅持，因此留下遺憾。

“我等著你。”尤果扯著他的衣襟破涕為笑，“反正咱倆已經訂婚了，我也不怕你有膽子扔下我。”

一直在旁邊楞神的尤氏終於反應過來，她一把將尤果拽到自己身邊。

“青天白日的，你一個女兒家跟他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嚴石急忙上前維護，“老夫人您別責備果子了，她也是一時情緒激動，錯都在我。”

尤氏將尤果拉到自己身後，冷笑著說，“你還知道錯都在你？婚期定下了，當天要用的東西也定了，街坊鄰居都通知了，你說推遲就推遲？二姑爺懂事，讓你回來先完婚，你偏要再回去！這樣變來變去，你當我女兒是什麽？”

嚴石自知理虧，也不為自己辯解什麽，只果斷低頭認錯。

“是我的錯，求老夫人原諒，給我個機會，讓我回來能迎娶果子。”

尤氏看他是鐵了心要回戰場，氣的手指著他哆嗦，“你！你既然已經回來了，為什麽不直接與果子完婚？要去戰場，可以，這個家沒人攔著你，成婚之後你再去也來得及！”

尤果聽不下去了，出面求情，“娘，戰場上那些事咱們不懂，說不定就離不開他呢？還是讓他回去吧。回頭跟鄰居們解釋一聲也就是了，至於訂貨的那幾家，都是酒樓常來往的，我去跟他們延期。”

尤氏這會兒氣急了，恨鐵不成鋼地在尤果胳膊上擰了一下。

“你這丫頭，現在就胳膊肘向外拐了？他這是悔婚！傳出去別人怎麽議論你，怎麽議論咱們家？你娘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看尤氏生氣，尤果為難，嚴石心中內疚的很，“老夫人，您別生氣了，小蘭小姐大婚在即，您若為了我氣壞了身子，可是我的罪過了。”

尤氏氣哼哼地說，“你還知道惹我生氣啊！那你就留下來，等成婚後再走！”

可無論她怎麽說，嚴石只是賠罪認錯，卻始終咬緊牙關不松口。

對他而言，要留在京城等半個月大婚，時間看似並不久，他卻等不了。

戰場上的情勢瞬息萬變，現在兩國在北部對峙，大大小小的仗打下來，各有輸贏。

而大業國現在並不占優勢，公子身邊正是用人之際，他實在不能離開太久。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他未能啟齒的緣由。

公子說過大業國內憂外患，若太子不能穩定國內局勢，過不了多久必將內亂。

而大業軍隊面對大燕國，暫時也沒有絕對優勢。

一旦國內亂了，軍隊也會面臨危機，眼下的形勢可以說的危機重重。

也就是說，他們這些人已經做好了隨時為國捐軀的準備。

嚴石曾發誓，就算拼死也要保護公子周全，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

延遲婚期之後，就算他死了，尤果也不會成為一個寡婦。

後院鬧開了鍋，酒樓那些雇工們也不知道是什麽事，只好請老板滅火去。

尤優聽說嚴石孤身回來，也有些意外，就帶著小蘭往後院趕去。

一進院子，就看見尤氏坐在石桌邊，拍著桌子訓人。

嚴石和尤果站在那，低著頭一副聽憑打罵的模樣。

尤優沖小蘭使了個眼色，笑著走過去，“娘這是做什麽？一早上就好大的火氣，難得嚴石回來，還沒給口水喝，就站在這讓您訓斥。”

尤氏心中也委屈的很，把剛才嚴石說的話覆述了一遍。

“你說說，我這火氣來的應不應該？這些年輕人，把婚姻大事當兒戲了！”

尤優卻想的更多一些，看嚴石這樣子，戰場那邊的形式恐怕不容樂觀。

她也只是在心中猜測，沒打算說出來讓眾人跟著擔心。

“這事兒我讚同果子和嚴石的選擇，嚴石他為國效力，這種關頭，咱們哪兒有拖他後腿的道理？”

她知道尤氏顧及面子，柔聲開解道，“旁人問起，您就說嚴石上戰場去了，雙方商議後推遲了婚期，只等他回來再操辦，誰還能說什麽？”

尤果見狀，跟著說，“就是就是，忽然就打仗了，又不是咱們提前能知道的！”

小蘭、米朵也在旁輪流勸說，總算是把尤氏給說動了。

“罷了罷了，也就費事一些，回頭我就跟那幾家老板說推遲。”

尤果高興起來，“多謝娘！”

尤氏臉上繃不住笑了，“你這丫頭，怎麽就不知道矜持呢！”

嚴石鄭重行禮，“多謝老夫人成全！”

580高湯肘花面

尤氏板著臉說，“我答應這事兒可不是為了你！我雖是不懂這些，卻知道這是大事，不該攔著。你且放心打仗去，家裏面無需你操心。”

這就是允了他的意思。

嚴石感激地語無倫次，“多謝老夫人，我一定不負所托，好好打仗！”

尤氏停頓片刻，擡眸看向尤果，“嚴石才剛回來，你還還不快去收拾點吃的喝的？到現在還沒學會照顧人心疼人！去，小蘭陪她一同去廚房。”

尤果這才想起嚴石可能趕路真的餓了，慌慌張張站起來往廚房跑去。

支走了尤果，尤氏才說，“我也聽過幾個話本子，知道那戰場上吃人不吐骨頭。你不願拋下你那些兄弟，我能理解。你只需記著，無論怎樣都得回來娶我家果子，要反悔我可不容許的。”

嚴石一怔，明白過來尤氏這是一番好意。提醒他註意安全，要活著回來。

他心中感動，鄭重答應下來，“這樁婚約我牢記在心，必然竭盡全力信守承諾。”

尤氏擺擺手，“你心中有數就好，坐下喝茶吧，你這一路也辛苦了。”

方才她有意將尤果支開，就是不想自己閨女跟著擔驚受怕。

嚴石並未急著落座，而是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尤優。

“這是公子給少夫人的信，讓屬下捎回來了。”

尤優接過信封，“你能否歇一日再離開？等我今晚上看過了信，順便把回信讓你帶回去給他。”

嚴石點頭，“屬下本來也是這個打算，等明日上午再出發。”

尤優把信封收到腰間，輕描淡寫地說，“那就先這樣吧。”

這是他寫給她的信，她想等到夜裏安靜的時候，再一個人讀信，不想被人打擾。

至於嚴石，她也有一些問題想當面問，有關戰場形勢，有關嚴聞天的情況。

而這些話題，顯然不大適合當著尤氏的面前來討論。

臨近午市，這會兒是廚房最忙碌的時候，尤果也不好打擾大家。

她和小蘭自己在廚房找吃的東西，不過都是些還沒做成的半成品食物。

好在今日用的高湯已經基本燉好了，煮一把幹面條，再澆上加了鹽的高湯。

最後撒一把蔥花，放上幾塊涼菜用的圓形肘花片，一只對半切開的白煮蛋，一碗香噴噴的高湯肘花面就做好了。

光是這碗面，尤果怕嚴石不夠，還拿了幾個早上剩的冷花卷，切了一盤子鹵牛肉。

滿滿一托盤食物放在後院的石桌上，尤氏和顏悅色地說，“餓了吧？盡管放開肚子吃，咱家是開酒樓的，吃的東西總能管夠的。”

嚴石此時的確饑腸轆轆，二話不說提起筷子呼嚕嚕吃起了面條。

尤果不解她娘為什麽對嚴石態度變好了，悄悄戳了戳尤優的胳膊。

“二姐，剛才娘和他都說什麽了？怎麽忽然就不生氣了？”

尤優笑而不語，其實她也對尤氏的表現刮目相看。

一個沒讀過書的舊式婦女，雖說不出什麽民族興亡匹夫有責的大道理，卻能用行動來表達，她對於“道義”這兩個字的詮釋。

尤氏卻聽見了，她瞥了尤果一眼，“怎麽，在你心目中，你娘就是那等不分是非輕重，只知道無理取鬧的人麽？”

尤果笑容一僵，陪著笑說，“哪兒能啊，娘親為人和善，處事也最大方了！”

轉眼間嚴石已經吃掉了一大碗湯面，連湯水都喝的一滴沒剩下。

他又就著鹵牛肉啃掉了三個花卷，這才總算靨足地放下筷子。

“可算吃飽了！還是咱們這兒的飯菜最合口味！”

尤果把一碗晾溫熱的茶水遞給他，“喝點水吧，這茶是剛泡好的。”

兩人許久沒見，就連他滿頭大汗吃東西的樣子都是她喜歡看的。

尤氏卻發愁起來，“我就知道你們在邊城兵營裏吃不好，也不知道我那二姑爺能不能受的住！”

這方面尤優倒是不甚憂慮，“沒事的，他以前也經常在外面辦事，有時候還要露宿野外自己找吃的，飯菜簡陋些對他而言不會有什麽影響。”

無論膳食還是茶水，嚴聞天既能品的出美味珍饈，也能吃得下粗茶淡飯。

對他而言，那些粗糲的食物，劣等的茶水，都沒有什麽不可下咽一說。

非常之時，食物飲水能夠飽腹解渴足矣，根本就無需挑剔。

尤氏仍不放心，“要不然，咱們做點什麽鹵肉之類的，讓嚴石帶回去給姑爺吃，能多點葷腥加菜也是好的！”

尤優無奈笑道，“如今天氣熱了，這一趟過去騎馬也要四五日，鹵肉早就壞了，兵營裏現在應該不缺吃的，沒必要大老遠帶這些過去。”

提起這茬，嚴石一拍腦袋，“哎呀，我差點忘了，這次回來還帶了些東西。”

他說著站起來快步往外走，“東西在馬上放著，我這就去拿回來！”

等他回來，手裏提著一大紙包東西，看上去就覺得沈甸甸的。

尤果好奇地問，“這是什麽稀罕東西啊，值得你專門帶回來？”

嚴石咧著嘴說，“這是公子命人買來的，說是請少夫人親自過目。”

尤優樂了，伸手去解開上面的繩結，“我猜猜啊……這裏面該不會是西域香料吧？”

看到嚴石驚訝又憋著笑的模樣，她就知道自己一定猜對了。

打開外層的紙包，裏面還分了十幾個小包，不用拆開就能聞到濃郁的味道。

“丁香、桂枝、孜然、山蒼籽、檸檬草、薰衣草……”尤優一一辨別過來。

所有香料都是新鮮濃郁的上品，大多都是在大業國難以尋來的好貨色。

收到這件特殊的禮物，尤優心中高興，有了這些，她做菜就可以嘗試更多花樣了，就連西餐也能試著做幾種了。

看她眉眼間止不住的喜色，尤氏也笑了，“也就是咱們二姑爺了，能知道你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尤果好奇地瞧瞧這個，聞聞那個，“有些味道好奇怪啊，都是香料嗎？都能拿來做菜？”

尤優面色欣喜地點頭，“這些東西用途可多了，有些不僅能做菜，還能煮茶，能兌成香精泡澡用。而且勝在都是最新鮮的，味道保存的極好。”

581杏幹和葡萄幹

嚴石笑著說，“咱們大業軍就駐紮在北河城外，那座城是香料交易之地，公子便命人采買了幾種上好香料，讓屬下給少夫人帶回來。公子還說了，少夫人有什麽想要的盡管說，等他回來了，多多拉上一車給您。”

尤優展顏笑道，“那我可得好好想想，等你們得勝歸來，再豐收一筆！”

除了香料之外，還有一大包樹上熟的杏幹和玫瑰葡萄幹。

尤優隨手捏了顆葡萄幹，也不顧的清洗，只在手掌心搓了搓灰塵就丟進口中。

真甜！這葡萄幹濃縮了沙漠地區水果的甜度，甜的甚至有些紮舌頭。

這種葡萄幹的顏色和味道也很特別，青綠色中泛著深玫瑰紅。

濃縮的甜味在舌頭上散開的同時，還有一股子玫瑰花香。

尤果看的眼饞，“這葡萄幹也太大了吧，青色泛紅，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

尤優把紙包遞給她，“你去洗點拿來給大夥兒嘗鮮，這些北地產的果子可甜了。”

葡萄幹顆粒很大，吃著香甜筋糯。只是有核，吃的時候還得小心點。

至於杏幹，更是有著杏脯所沒有的幹爽口感，細細咀嚼起來才能品嘗到被鎖在果肉當中的濃郁甜味。

眾人吃著這些異域風情的果子，再喝茶說著閑話。

只覺得那甜味好似流淌進心底裏，臉上不自覺都流露出甜蜜蜜的笑容來。

一直過了晌午，尤優才回到自己家裏，遣退了丫鬟，拆開了那封信。

信上沒有寫任何有關戰場的內容，這種家信，不寫軍事機密進去實屬正常。

嚴聞天在信中，除了叮囑尤優註意身體，訴說自己的思念之情之外。

他還寫了一些自己到北邊的所見所聞，大多是不同於大業國內地的人情風物。

她靜下心來讀信，唯恐遺漏了每一個字。

他是最了解她的，信中所寫的內容，一草一木，一景一事，皆是她感興趣的。

北地的人文、美景、美食，仿佛從紙上的文字轉化成了實景，在她眼前鋪開。

他說那邊風景很美，以後一定要帶她一起來，痛痛快快游玩幾個月。

一封信細細讀過去，尤優唇邊不自覺漾起笑意，就像他正在面前沖她娓娓道來一般。

一連讀了兩遍，她才戀戀不舍地放下了信紙。

如她所料的一樣，他在信中只寫了“喜”，並未流露出半點憂慮。

有關戰事，他只在信的末尾一筆帶過。

“我在這裏雖然忙碌，卻無性命之虞，與大燕交戰，近期有所小勝，還請娘子莫要懸心。”

尤優反覆回味了信中的內容，又擡眸窗外的天空出神。

她向來最不擅長作文，給他的回信，裏面都要寫點什麽內容才好？

好在她很快有了主意，鋪紙、提筆，一氣呵成。

信的內容很簡單，說白了就是通篇記錄她和家人生活的流水賬，甚至連橘子都寫進去了。

裏面混入了不同程度的“想你、愛你”之類的肉麻話，通篇委實沒多少文采可言。

不過這些話語都是以她日常語氣寫成，他讀起來，應該會覺得親切吧？

她寫的很順暢，很快洋洋灑灑完成了一篇。

小心翼翼提起紙來吹了吹未幹的墨跡，再把他們兩人的筆跡並排鋪在桌上看。

這一看，就連尤優自己也撐不住笑出聲來。

他最擅長行楷，可為了讓她容易辨認，他特意用了柳體寫信。

盡管如此，仍能讓不通書法的她從中看出一個“好”字來。

“爽利挺秀，骨力遒勁”每個字看上去都整齊，當真是字如其人。

相比之下，她的字就太拿不出手了。

心不在焉、斷斷續續練習了這麽些年，也沒什麽成果，至今仍是沒骨頭一樣。

若非得挑出個進步之處，也就是她現在的字方正了一些，至少不能說是“醜”了。

不過尤優並沒因此受到什麽打擊，反正術業有專攻嘛！

她愛不釋手地拿著嚴聞天那兩張信紙，自己夫君是個“名筆”，她作為夫人跟著自豪一下，總是師出有名的。

聽說延聲公子在大業名氣頗高，因其書法鮮有流傳在外的，經常是價值萬金。

尤優遺憾地嘆了口氣，還是把信紙照原樣折疊了放回信封中。

自家夫君從戰場上送回來的家書，她再怎麽沒良心，也不能拿去賣錢呀！

她這張書桌下有個抽屜，他寫給她的信都放在這裏面。

真有種守著金山銀山，卻不能下手挖礦的憋屈感覺。

收拾好了桌子，尤優才取出嚴府特有的漆封，把自己那封信裝進去。

封口之前，她想了想，又翻出一枚自己夾在醫術裏風幹的海棠花，夾到信紙中。

遠離家鄉，讓他看看家裏面的海棠花也是好的。

細致地做完了這一切，她感覺心情也跟著明亮起來。

“初晴，叫嚴石到花廳候著，我有些話要同他說。”

朝華院花廳上，嚴石恭謹地走進來，垂首站立，“少夫人有事找屬下？”

尤優含笑讓座，“沒什麽緊要事，就是想與你閑聊幾句，聽聽邊城的情況。”

嚴石在最下手椅子上坐了，面色似有些緊張，“少夫人都想知道什麽？”

尤優早就想好了問題，“目前為止，我國與大燕勝負如何？”

嚴石一怔，“這……”

尤優不緊不慢地說，“我知道事關機密的部分，你不好說，也不能說，我只是想知道你能說的那部分。”

若要她兩眼一抹黑，對戰場的局勢一概不知，她實在辦不到。

就算沒有嚴石這個途徑，她也會利用自己酒樓老板的便利，向來往客人打探消息。

她雖無法幹涉戰局，在這方面也幫不上他什麽。

可她只想知道大略的形勢，從而推究出眼下他是否安全。

嚴石松了口氣，說，“咱們這邊也是兵分幾路的，公子現在帶中路大軍駐守北河城，目的是直逼大燕國中路。對方兵力也集中在這一路，這段時間大小打了十幾次，雙方各有勝負，暫時勢均力敵。”

尤優眉頭微蹙，一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之前我聽說大燕是有備而來且蓄謀已久，咱們……應付起來是不是有些艱難？”

說起這個，也是嚴石憂慮之處。

他忘了隱瞞，直接說，“正是如此，咱們的兵力和補給上，仍處於下風的。再加上對方占據地利，幾位將軍都說，若不是有公子坐鎮，情況會更無法預料。”

582梅菜扣肉

嚴石說著，忽然察覺自己多言了，急忙噤聲，端起茶杯堵住自己的嘴。

尤優不欲為難他，她心裏已經大概有數，就不再接著往下問了。

“陛下龍體欠安，朝堂上如今已經是太子監國，這件事……延聲可有什麽安排？”

提起這事，嚴石也神色凝重起來。

他們在北邊打仗，補給和兵力差一點也就罷了，至少現在還勉強能輸送的上。

將士們繼續努力，趕在秋天轉寒之前，還是很有希望打退敵軍的。

可一旦國內亂起來，邊疆補給跟不上，到時候大軍必然不戰而敗。

“不瞞少夫人，公子在宮裏和瑞王府都放了人，有什麽風吹草動，咱們也好提前知曉。”

尤優皺眉，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就沒什麽辦法能組織瑞王作亂麽？”

嚴石嘆了口氣，“公子不在京中，實在難以兩頭兼顧。如今也只好盡量提前掌握瑞王的動向，再告知太子早做防範。”

“我記著，太子殿下手中也是有些兵權的。”尤優手指輕輕敲動著桌面。

嚴石點頭，“的確，太子已經掌握了京城禁軍的調動權，只是皇宮衛隊仍在德妃和瑞王手中。雖說最近幾日瑞王沒什麽動作，可他的人盯太子府盯得很緊。”

也就是說，至少眼下太子手中的兵力是高過瑞王的。

尤優心中計較一番，沈聲道，“若有什麽緊要消息，讓暗衛傳遞不便的，盡可以送到我這來，讓我走太子妃的路子，把消息借機送進去，豈不方便。”

自從尤優和太子妃相識之後，太子妃就喜歡請她去太子府閑聊作伴。

尤其是平安誕下皇長孫之後，太子妃對尤優更是感激，時常請她過府，討教一些幼兒飲食的方子。

內宅夫人們的日常交際，比較不容易引起旁人的猜忌。

她說的是個最好的辦法，可嚴石卻想也不想的拒絕了。

“少夫人萬萬不可，公子這樣安排，就是不想少夫人被卷入這些亂事中！”

其實嚴聞天離京之前，做下這些部署的時候，身邊的暗衛就已經提議過。

他們可以請世子妃與太子府聯絡，來掩人耳目。

可嚴聞天直接拒絕了，他不想她懷著孩子辛苦，還要做這些擔驚受怕的事。

她喜歡做菜，他只想讓她在他的羽翼下，安靜的、高興地做菜而已。

奈何天不遂人願，他還是要離開她身邊，遠赴北地戰場。

而他不在的時候，也要盡可能保證他們母子的安危，絕不將她置於險境。

尤優卻笑得雲淡風輕，“這有什麽危險的？若京城當真亂了，我還能逃得出這亂世險境不成？既然左右逃不過，還不如為此盡一份力。”

她擡眸看向嚴石，笑容狡黠，“你以為我不知道，他留下那幾個暗衛做什麽？不就是打算在危急時刻，強行帶我離開麽！”

嚴石被唬了一跳，不由結巴起來，“少、少夫人……您、您這話什麽意思。”

公子的確是這麽安排的，一旦大業動亂，留下的幾個暗衛，無論如何都要把少夫人送離京城，到安全的地方落腳。

尤優微微一笑，“意思就是，我不會自己離開。無論是尤家，還是嚴家，我都不會離開，這裏是我家，我還能去哪兒？”

她心裏清楚的很，嚴老侯爺絕不會離開京城忠義侯府，嚴禦史和白氏也不會走。

她又怎能拋下所有家人，獨自離開呢？

如今留下的幾名暗衛都直接聽命於她，她想做什麽事，旁人也是攔不住的。

嚴石自知是無法阻攔了，只得頹喪地嘆了口氣，“少夫人這樣，讓公子知道了，定然會責罰屬下的。”

尤優輕笑出聲，“你若怕他罰你，索性瞞著不告訴他，不就成了？”

“欺瞞公子？屬下哪兒有那個膽子！”嚴石苦笑著連連搖頭。

到時候只怕要新賬舊賬一塊算，他可受不了！

小蘭大婚前一日，尤優帶著丫鬟提早回了娘家，尤阿香兩口子和尤峰也回來了。

等虎子和小丫下學，一家人聚齊了真是好不熱鬧。

張家娘子、李嬸子這些新老鄰居都上門幫忙，巧手的女人們圍坐在炕上，剪出大紅雙喜字和寓意吉利的窗花。

還有成匹的紅綢，拿來紮成綢緞花，在院子各處都懸掛起來。

等到傍晚，尤宅大門貼上了紅喜字，掛上了象征吉祥的紅綢同心結，裏裏外外總算是全部布置好了。

尤家姐弟在院子裏擺了幾個桌子，招呼來幫忙的街坊們用晚膳。

油嘴滑舌的王有才此時也派上了用場，提著茶壺在各個桌子跟前轉著招呼客人。

“王大娘，今天小妹的婚事，您給費心了，先喝口茶潤潤！”

“張家大姐，多虧您巧手，剪了那麽些窗花樣式！”

“宋嬸子，你辛苦了，等會兒是我媳婦的手藝，您可得多吃點多喝點！”

尤果在旁邊戳了戳尤峰，“今兒我算是發現姐夫的過人之處了。”

尤峰笑了笑，“倒是好口才。”

尤阿香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喜盈盈地吆喝一聲，“該上菜咯！”

廚房裏還有幾個娘子幫忙，大家一起，很快就把幾桌的熱菜冷菜都上齊了。

尤優看時機差不多了，站起來說，“娘，小蘭還在樓上，我和果子拿點吃的，陪她在樓上吃去。”

尤氏也知道二女兒如今有孕，向來又不耐煩這樣鬧哄哄的場合。

“去吧！這會也沒什麽事，有我們陪著你這些叔伯嬸子吃幾杯酒就是了。”

西邊閣樓尤果小蘭的閨房已經布置一新，走進去關了門，總算將樓下的喧囂隔絕在外。

尤優往椅子上一坐，“可算是清靜爽利了！”

小蘭正在刺繡打發時間，看他們進來，驚喜地放下繡繃，“你們總算過來了，我一個人在屋裏呆了一下午，都要悶死了。”

按規矩，新嫁娘在大婚前一日，要帶在閨房中不見外人的。

初晴已經在桌上擺好了飯菜，因為是待客的席面菜，以濃味肉食為主。

一共十菜一湯，尤果只從其中揀了幾樣拿上來。

有紅燒丸子，梅菜扣肉，燒白菜，燴酥肉。

其中梅菜扣肉是尤阿香親手做的，扣肉蒸的極好，每片都軟糯透亮，入口即化。

583茭白炒肉絲

盤底墊著的梅菜吸飽了肉汁，吃起來鮮甜筋道，配飯配粥配饅頭都好。

考慮到尤優的胃口，尤果還額外弄了兩個小菜。

“茭白炒肉絲，酸辣白菜，都是臨時弄得，味道怕是只能算馬虎，今日家裏太亂，二姐就湊合吃點吧！”

尤優喝了兩口白粥，又夾了小菜吃，“味道挺好，比起過去可長進多了，至少以後嫁了人，不用怕你自己餓著自己。”

只有姐妹三人在，尤果也不害羞了，撇撇嘴說，“反正臭石頭不挑嘴，以後只要給他頓頓有肉就成了。”

尤優嘖嘖了兩聲，“現在就開始盤算著以後的小日子了？”

尤果笑了幾聲，把矛頭引向小蘭，“我的事還早呢，總得等打完仗了再說。眼下頭一樁緊要的是小蘭的婚事，也不知道咱們小蘭此刻緊不緊張？”

小蘭紅了臉，戳著碗裏的米粒說，“怎麽又打趣起我來了？”

尤果嬉笑著說，“果然是緊張，碗裏的飯到現在都沒動多少。其實你就這麽跟自己說吧，你與李茂又不是不認識，平日也時常見面，何必擔心成這樣？”

小蘭低著頭含羞帶怯，“那不一樣，過了明日拜堂之後，我就是他的妻子了，哪兒能跟從前一樣呢！”

尤果煞有介事地拱手，“說的有道理，那小妹就提前恭喜李夫人啦！”

尤優晚上習慣少吃，喝了一碗白粥就放下了筷子。

“果子別再逗小蘭了，你看看她羞得頭都擡不起來。你若接著淘氣，等你大婚的時候，看我們怎麽整治你！”

尤果素來與小蘭親厚，自然不會真的想讓她難堪，說幾句逗趣也就過了。

“既然都吃完了，我去收了碗盤，等會兒客人走了，還得安排小蘭沐浴呢。”

樓下的宴席基本散了，院子裏安靜了不少。

才忙活完的尤阿香正帶著兩個孩子上桌吃飯，尤氏在旁邊剔著牙說話。

“明早上還要準備紅饅頭雞蛋湯，今晚都早點睡吧。”

尤阿香笑道，“好在二妹從酒樓請來老賈幫忙，總算不像之前那次手忙腳亂。”

正吃飯的虎子拍著胸脯說，“小蘭姨出嫁，明早上我也幫忙做飯！”

尤氏笑著念佛，“你能做什麽飯？阿彌陀佛，我的小祖宗，明天人多事雜，你就幫忙帶好小丫，安安生生呆著別闖禍，外婆就算燒了高香了。”

尤阿香愛憐地摸了摸兒子的腦袋，“聽外婆的話，明天你看著妹妹就成，聽話。”

尤氏一擡頭正看見尤果和初晴端著東西下來，“果子去廚房？這會兒趁著竈火還沒滅，順便燒上兩鍋水，等會兒擡上去給小蘭沐浴。”

尤果指指院子裏擺著的桌子，“這些桌子不用收了？”

尤氏早有主意，“還收什麽，明早兒來人了還要再擺出來，不如就這麽放著，等明日用完了，再讓人送回鋪子去。”

這些桌子都是臨時從附近借來的，專門應對婚喪嫁娶在家裏請客的。

桌面桌腿都能拆卸下來，搬動起來比尋常大圓桌方便許多。

尤果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麽，先進廚房燒水去了。

正當眾人打掃院子，想著能休息的時候，前院卻傳來拘謹的敲門聲。

尤氏正困得抱著小丫丟盹兒，聽見敲門聲，不由激靈一下睜開了眼睛。

“快，阿香開門去，這個時候怎麽還有人來？”

尤阿香解下圍裙往前院走，先高聲應門，“誰呀？這就來了。”

門外的人沒聽出是誰，只得笑著回應，“我是鄭家你表舅，帶著你哥哥來賀喜的。”

尤阿香在尤優的婚禮上見過鄭鐸，雖然不熟悉，也對此人有些印象。

她開了門，“是表舅啊，我是尤家大姐，許久不見您老。”

鄭鐸跨進大門，笑吟吟指著自己身旁的男子，“這位是你表哥鄭鐸。”

尤阿香並不知道鄭家父子的劣跡，只當這是一門在京城的親戚。

她關了門向前帶路，“表哥好，兩位裏邊兒請吧。”

待那兩人到了後院，尤氏看清了人，臉色就有些勉強起來。

“是他表舅來了，還有鄭奇也來了？都坐，果子，泡壺茶拿來。”

尤果拿著茶壺出來，一看見鄭奇鄭鐸，臉色登時就沈下來了。

她也不叫人，把茶壺茶杯重重往石桌上一放。

對此尤氏就當沒看見一樣，提起茶壺倒了兩杯，“二位請用茶。”

知道自己不受歡迎，鄭鐸臉色有些僵硬，鄭奇臉上也有些不好看起來。

他本來想說幾句什麽，卻被他爹暗中使眼色給按下來了。

鄭鐸笑著環顧四周，“表妹如今也在京城買了這麽好的大宅子，可是地道的京城人了，以後再不用回石頭村那種破地方了吧？”

尤氏皮笑肉不笑地說，“所謂故土難離，老房子在，尤家的祖墳也在那，以後總要回去看看的，斷沒有忘了本的道理。”

話不投機，鄭鐸尷尬地抿了口茶，“外甥女今日怎麽沒在家？”

尤氏有意看一眼身邊的尤果，“阿香果子不都在這兒麽？不知表哥指的哪一個？”

鄭鐸咳嗽一聲，“瞧我糊塗了，我是說怎麽沒瞧見咱家二姐？”

尤氏淡淡地說，“柚子今日累著了，已經在樓上歇著了，她現在是有身子的人，嚴家人可著急的很，就算家裏辦喜事，也不敢讓她累著。”

鄭鐸聽說尤優在嚴府極受看重，再聯想自己的來意，心中覺得更穩妥了。

他稍稍壓低了聲調，似乎是怕吵到了樓上休息的人，“我們這次來，一是送賀禮的，二是……有些事想請二丫頭幫忙。”

尤氏掃一眼他放在桌上的舊年花樣綢緞，“禮物就不必了，小蘭說到底也跟咱家這些親戚沒什麽關系，就不勞表兄破費了。”

鄭奇已經迫不及待地說，“我聽說朝廷跟大燕打仗，在京城周邊要選十幾個臨時征糧官，幫著催繳各地交糧食。我想這咱家不就有二妹妹這個門路麽？這也不是什麽大事，隨便請她出面，跟那些人說幾句話，讓我去吧。”

尤氏懷裏的小丫已經睡迷糊了，尤氏不動聲色地將孩子遞給尤阿香。

“有才已經睡下了，你也帶兩個孩子睡去，果子，你到樓上去。”

584豬油抹布

鄭家父子傻楞楞地看著，也不知道尤氏把大家都支開是何用意。

東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尤峰從裏面走出來，“娘，出什麽事了？”

尤氏笑著招手，“峰兒來得正好，娘正想叫你出來，又怕打擾了你念書。”

其實方才尤峰也聽到是誰來了，他故意在這時候出來，就打算幫著他娘趕人。

尤氏支走尤阿香和尤果，也是準備好了要與鄭家人鬥嘴，不願她們年輕女兒在旁邊摻和的意思。

恰好母子倆存了一樣的心思，這就沒什麽好猶豫了。

尤峰先客客氣氣見禮，“表舅，表兄，您二位有心觀禮，明早過來就是了，怎麽偏偏今晚上客人都走了你們才來？還點名找我二姐？”

他坐下來笑一笑，“我二姐她如今只修身養性，旁的事可沒人好意思打擾她。”

對付這些潑皮無賴，尤峰是個沒什麽耐性的，說的話已經是沒留著情面了。

尤其眼前這個鄭奇，尤峰可沒忘記這家夥當年是怎麽騷擾他家二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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