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蝦沙拉

煮熟的蝦子泛著新鮮的淺粉色，瀝幹了放在碗裏晾著。

她又取了一只白柚，兩只上好的雪梨，雪梨去皮去核切成與蝦仁差不多大小的方塊，白柚則是去皮之後，取出一塊凈肉，將汁子擠出來。

到這時候，蛋黃醬終於派上了用場。

蝦仁和雪梨丁，加上蛋黃醬和兩小勺柚子汁拌勻，再撒上一小撮碧玉碎屑般的海苔粉末。看似做法再簡單不過的一道鮮蝦沙拉就做成了。

這時候其他祭品也已經準備好了，在臺子上一字排開，就像更待出征的軍隊。

此時眾人都神色肅然，尤優深吸一口氣，“來人，將祭品奉入祠堂！”

身為如今忠義侯府的當家主母，這些事理所應當要由尤優來主持。

早就在門外候著的丫鬟們魚貫而入，面色恭敬地端起碗盤，按順序往外走。

所有人都在幹活兒，此刻卻靜穆的聽不到任何多餘聲響，看丫鬟們端完了所有祭品，尤優這才跟上她們，一同往後院祠堂而去。

嚴老侯爺已經帶著嚴禦史夫婦和嚴聞天在祠堂門外等候，所有人都穿著素色衣衫。

尤優面色沈靜地走上前，“祖父，所有祭品都已經備齊了。”

老侯爺略一頷首，中氣十足地說，“開祠堂！”

自有兩個年輕侍衛一左一右，將沈重的祠堂大門緩緩推開。

待所有祭品都被擺上了桌案之上，老侯爺才帶著眾人步入祠堂。

尤優是第一次進入嚴府祠堂，她擡頭向上看去，也不禁驚訝的片刻失神。

嚴老侯爺出身平凡，祠堂上能祭拜的先祖，也就是往上數了三代而已。

可這裏面供奉的牌位卻至少有幾十尊，而且大多都是姓氏各不相同的男性。

按照順序，放在下方正中間的，才是老侯爺愛妻宋氏的牌位。

尤優心中雖有諸多不解，可眼下這也不是容她好奇的時候。

焚香、跪拜、祭酒、跪拜……她心情肅然地隨著眾人下跪叩拜，一直到禮畢。

老侯爺打破了堂上的靜默，“孫媳婦啊，你上前來。”

尤優楞了一下，嚴聞天沖她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老侯爺身邊，“祖父。”

老侯爺正專註地看著眼前的一尊牌位，眸光是尤優從未見過的溫情如水。

“孫媳婦，這是你祖母，雖說你還沒正式過大禮進門，卻已經是我家認定的人了，提早幾日來見你祖母，也不為過。”

尤優先親手焚香，再恭恭敬敬地以大禮下拜，“孫媳尤柚見過祖母！”

不同於過去向其他人行禮低頭，這一次她是無比心甘情願的向長輩行禮。

老侯爺含笑點點頭，“冉玉，你可看清楚了？咱們家又多了一口人呢！”

他又指了指桌上那盤子鮮蝦沙拉，“這道菜就是你常念叨的那個什麽沙拉？雖說為夫看不出有什麽好吃的，還值得你一直惦記著。想不到你去了這些年，咱們孫媳婦卻知道這古怪的菜，你說……這是不是天賜的姻緣？”

聽著老侯爺喃喃地對老夫人說話，眾人的面色一時間都有些黯然。

原來侯爺夫人的閨名叫冉玉？尤優看著白發蒼蒼的老侯爺，忽然覺得有些鼻酸。

可她卻想不出用什麽話勸說，也許對祖父而言，這二十年的思念早就成了習慣，旁人再說什麽都是無用的。

尤優想起幾日前，老侯爺將她叫到跟前問，“丫頭啊，你經常都能做出一些稀奇的菜式來，那你知不知道，有一種叫做沙拉的菜？”

尤優當時聽到唬了一跳，沙拉？這種音譯的菜式名，是從西方流傳過來的。

而這個時代據她所知，與西域的交往也頂多限制在這片大陸範圍之內。

老爺子又是怎麽知道沙拉這道菜的？莫非……他老人家也是穿越來的？

尤優暗暗觀察，可是從老人家的言談舉止上看，她覺得怎麽也不像啊。

看她半晌沒說話，老侯爺以為她不知道，他眼中的希冀暗淡下去。

“也是，你怎會知道呢。”

他似乎想起什麽有趣的事，笑了兩聲說，“她在世的時候總說一些我聽不懂的事，其中就有這個沙拉，她總說這東西好吃的很。我讓廚子們照她說的，換了許多次做法，都沒能做出她說的那個蛋黃沙拉醬……對，就是這個名兒。”

蛋黃沙拉醬？尤優當時聽了就基本能確定，這位身為吃貨卻不懂廚藝的祖母大人，有超過七成的可能，跟她來自於同一個地方。

心中疑團消了，尤優笑著說，“這道菜我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據說是從極西的地方傳來，蛋黃醬用生蛋黃做成，口感有點像粘稠細滑的奶油。”

為了讓一切顯得不那麽突兀，她只能選擇說了個小謊言。

老侯爺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對，就是這個，她過去也是這麽說的！”

於是，老侯爺就把做沙拉的事交給了尤優，打算在初一那天給老夫人一個驚喜。

祠堂上，老侯爺安靜地凝望著夫人的牌位，眾人也都站在那，無人出聲打擾。

許久，他沖身後揮了下手，“你們都各自忙各自的，冉玉這，有我陪著就是了。”

嚴聞天走到尤優身邊，低聲說，“咱們先回去吧。”

嚴禦史還想勸說兩句，白氏卻牽著他的衣袖，沖他搖了搖頭。

這是老爺子夫妻倆的獨處時光，每年老人都要在祠堂獨自停留大半天，他們誰也不好打擾他。老夫人早已仙去，只是苦了這未亡人多年來時時惦念了。

回去的路上，尤優一直都悶悶地，“祖父與祖母之間感情很好吧。”

“我生下來不久，祖母就去了，我對她沒什麽印象。”嚴聞天溫和地牽起尤優的手。

“只是……從我記事起，就常聽祖父提起她當年的瑣事。仿佛事無巨細，皆存於心。”

尤優心下黯然，“祖母去了這些年，祖父也著實辛苦。”

嚴聞天淡笑著說，“也許在祖父心中，祖母從未離開過。你也別太難過，他老人家刀光劍雨中走過來的，素來心性豁達。”

尤優點了下頭，“我就是自己有些感慨罷了。”

嚴聞天笑，“這道沙拉可是祖父的一個心結，這次讓祖母吃上了沙拉，他心中應該是歡喜的，都是托了你的福。”

他側過身，認真地面對著她，“柚子，謝謝你。”

345酸橘子甜橘子

尤優沒想到他突如其來謝她，怔忡片刻才說，“我是祖父祖母的孫媳婦，做這點小事成全他們的心願是應當的，何須你來道謝？”

嚴聞天被她擡著下巴的小模樣逗樂，“好，自家媳婦，自然是無需客氣的。”

他順手攬住她的肩膀往屋裏走，朝華院的丫鬟們都低了頭退避不疊。

尤優看到初晴一臉竊喜的跑開，不由紅了臉去推嚴聞天，“都看著呢，松手！”

“不松。”他將她抱的更緊了一些，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媳婦，怎麽了？

初二那日照大業國的規矩，出嫁的女子要帶著夫婿回娘家，簡稱“回門”。

白氏早早就為他們準備好了禮物，全都叫人擡到了前院。

尤優昨晚沒睡好，迷迷瞪瞪跟嚴聞天走到馬車旁，看到車上的東西也清醒了。

東西太多，她不禁有些犯愁，“之前送了聘禮、年節禮，現在又備下這麽些。我家裏人少，怎麽也要不了這麽多東西。”

嚴聞天將她攔腰抱起，輕盈地跳上馬車，“這些可不關我的事，都是娘準備的。娘子莫不是如今向著為夫，怕咱們家的銀子不夠花？”

尤優捶了他一拳，“我才沒有！只是覺得沒必要這般隆重。”

嚴聞天笑道，“放心，為夫不缺銀子，娘子盡管花就是了。”

“我知道你是個財主，也不必時時跟人顯擺。”尤優斜著眼白他。

尤優早就進過嚴聞天的私庫，那裏面各種古玩珍器、珠寶字畫、金銀玉石。

本來她看過侯府的賬冊之後，已經覺得這家子夠有錢了。

可當她真正看了嚴聞天的私庫和賬本，才知道這家夥才是那個財不外露的主兒！

光金銀和鋪子、莊子加起來的價值就有侯府財產的二倍了，還沒算上私庫裏的那些器皿寶貝。

嚴聞天順手剝了一顆橘子給她，“我那點東西可絕無藏私，全都讓柚子過目了，柚子以後想要什麽，自己盡管拿去。”

被自己夫君這樣信任、寵溺，尤優心裏也甜絲絲的。

她就著他手上吃了一瓣橘子，“嗯……甜啊，你也嘗嘗。”

被她的笑容所惑，嚴聞天將一瓣桔子丟進口中，濃烈的酸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看著他眉頭緊蹙的模樣，尤優得意地捶著腿大笑，“哈哈哈，上當了……”

她還沒得意夠，就被身邊的男人扣住腰身，一把拽進了懷裏。

他的唇順勢將她的笑聲封回了口中，二人唇瓣輾轉廝磨，在攻守間酣暢淋漓。

終於，等嚴聞天品嘗夠了個中滋味，才意猶未盡地放過了她。

“的確很甜。”他笑瞇瞇地看著她。

馬車很快就到了尤家門口，初晴先攙扶著尤優下車，緊跟著嚴聞天自己下來。

尤氏聽見動靜，早就喜氣洋洋迎了出來，“姑爺來了，峰兒快領著你姐夫進來。”

尤氏頗有些揚眉吐氣之感，過去女兒雖進了侯府，可總歸只是個側室。

如今卻不一樣了，她家可是正經的忠義侯府親家了！喊起姑爺來，聲氣也壯了不少。

嚴聞天笑著向尤氏問好，“岳母大人好。”

“哎，好，好好。”尤氏笑得眉不見眼，也不知柚子修了什麽福，得了這樣一個女婿，真是怎麽看怎麽好，挑不出毛病來。

“姐夫，進來喝茶吧。”尤峰引著嚴聞天頭前走著。

尤氏挽起尤優的胳膊，有意慢了兩步，“咋眼圈黑成這樣了？難不成姑爺……哎！年紀輕輕的就是不知道節制些，開了春你們還要準備大婚，到時候才累人呢，你這邊熬壞了身子可怎麽好？”

聽懂了尤氏的意思，尤優臉上緋紅，“娘！您說什麽呢，這……沒有的事兒！”

尤氏卻不以為意，母親私下給出嫁的女兒教幾句閨房經驗，這也沒什麽越禮的。

“你害羞個什麽勁，眼看都是要當娘的人了。娘跟你說，在那方面你也不能太順著他了。大婚那日可累人了，你要是提早有了，到時候撐不下來怎辦？”

尤氏說話的聲音很低，就想著嚴聞天聽不到。可尤優卻對習武之人的耳力深有了解，她覺得，嚴聞天一定是都聽見了。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又不好明說兩人還未圓房，只得支吾著說，“我知道了，這種事咱們還是別說了，怪害臊的。”

正在這時，尤阿香從廚房出來，滿臉帶笑地喚，“二妹！”

看清楚眼前的人，尤優楞住了，她本人的記憶中，與尤阿香見面也不過一兩次。

尤優反應了一會兒才笑著招呼，“大姐，你來了。”

尤阿香從身後扯了三個人出來，“不光是我，你姐夫，虎子小丫都來了，我們是聽說你要大婚，借著這個機會，來京城看看你們。”

尤優看向她身邊，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就是傳說中的負心漢王有才？

看來，這位尤家大姐果然如她所料，再次接受了這個與妓女私奔的人渣。

尤優心中暗暗皺眉，並未搭理那個王有才，只淡笑著說，“大姐回來這麽大的事兒，娘怎麽不去跟我說一聲？我知道了也好給姐姐接風。”

尤氏將尤優拉到一旁，小聲說，“你姐姐這次貿然上門，先前也並無來信，娘想著你操持侯府的事也夠忙了，就沒讓峰兒去同你說。”

她為難地嘆口氣，“娘知道你不喜那個姓王的，可你姐姐打定了主意要同他繼續過日子，咱們也不好太得罪他。就算看在虎子和小丫的份上，略忍忍。”

尤優知道尤氏的難處，做母親的還不得為了自己的孩子謀劃？

她安慰地沖尤氏笑笑，“娘就放心吧，我再不知事，也不會這時候同他鬧起來。”

尤優沖著兩個孩子招招手，“虎子、小丫，到二姨這兒來。”

尤阿香欣喜地推兩個孩子，“還不快去，怎的傻楞著不知道叫人？”

孩子們脆生生地喚，“二姨！”

“乖。”尤優笑著摸摸他們的小腦袋，從初晴手裏接過兩只錦囊，“這是給你們的，拿去玩吧。”

孩子們都懂事，謝過之後，捧著東西跑回母親身邊。

王有才迫不及待拿過兩個錦囊，當場就拆開了往裏瞧。

謔！不愧是侯府的少夫人，賞小孩子玩的東西都是綴著筆錠紋飾的金銀錁子。

346胭脂米酒

錦囊裏兩枚錁子，一金一銀，又名筆錠如意，取諧音“必定如意”的好彩頭，是人們在年節之時專門準備了送給小孩子的壓歲。

王有才仿佛看到了自己靠著金山銀山一般，激動的手都顫起來。

“這……二妹給他們玩的東西，也太金貴了，這，我們怎好意思收啊。”

話是這麽說，他卻把那兩個錦囊緊緊攥在手心裏，生怕金銀長翅膀飛了一樣。

他這副市儈的模樣，別說尤優了，就連尤氏都很看不上眼。

“孩子們的二姨給孩子們什麽東西，都是她一片心意，說什麽金貴不金貴的。”

王有才陪著笑臉說，“是，岳母說的是，那個……妹婿今日也來了吧？”

尤氏憂心地看一眼尤優，才板著臉叮囑說，“等會兒見了他，你過去那些齷齪事，可別自己說漏了嘴！”

她只盼望著王有才這副德性，可別帶累了二姑爺對柚子有什麽不滿才好。

“那我去陪妹婿說話。”王有才歡歡喜喜地往正屋去了。

尤優大略能猜到尤氏擔心什麽，遂低聲寬慰，“娘也不必太憂慮，咱家的事他都是知道的，斷斷不會因此輕看。”

尤果和小蘭從廚房出來，剛才她們忙著燒火，這會兒才得空。

尤果是個淘氣的，跳過來拉著尤優撒嬌，“二姐給了小丫虎子壓歲，給娘也帶了賀禮，怎麽沒有我們的份？”

尤氏一指頭戳上她額角，“你這丫頭，眼看著也該找婆家了，還這般淘氣！”

尤氏看著他們鬧，只覺的心裏暖融融，她拿了兩個錦囊分別放在兩人手中。

“給你們準備的更實惠些，就當是姐姐給你們倆年節期間添的零花錢。”

裏面沈甸甸裝著都是銀錠子，尤果歡喜地揣了起來，“二姐對我們最好了！”

小蘭靦腆地笑著，“外頭冷，姐姐進屋喝口茶暖暖吧。”

尤氏拉著尤優往屋裏走，“對，咱們得去盯著點兒你姐夫，免得他亂說話。”

一提起這出，尤果的臉色登然沈了下來，“二姐可要提防著他，那人滿肚子壞水，這次巴巴兒的尋來，未必就打了什麽正經主意！”

尤氏瞪眼，“好歹那也是你姐夫，這話要讓你大姐聽見了豈不寒心？都別在這嘀嘀咕咕了，趕緊的去廚房給你大姐幫忙去！”

她們進了屋，看那三個男人已經推杯換盞地喝上了。

大業招待女婿的習俗，午膳之前先備下一桌果點小菜，進了門先上炕吃東西。

這個時候，酒是不能少的，初二這日招待女婿用的酒，通常是胭脂米酒。

西南特產的胭脂米釀造的米酒，酒水是米漿泛著淺紅的顏色，入口柔和甜美，後勁兒卻不小，一不小心就會喝醉。

“哎呀，妹婿我跟你說，大哥我走南闖北，還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大人物！”

王有才本就貪杯，此時已經有了幾分醉意，開始手舞足蹈吹噓他過去的見聞。

要不是尤優按著，尤氏恨不得撲過去堵住他的嘴。

帶一個暗娼私奔，途中那麽點見聞虧他也有臉跟別人提起！

嚴聞天淡笑著應和兩句，並未流露出絲毫輕蔑，看他的樣子也沒什麽不耐煩的。

尤氏觀察了一會兒，終於放下心來，低聲對尤優說，“你這選夫婿的眼光，倒是比你大姐強許多。”

尤優笑了笑，只是剝了幾顆松子仁放在她娘手中，“吃吧。”

王有才看嚴聞天和善，只當他是個好性兒的公子哥，說話也更加放松。

“妹婿啊，姐夫我那個鋪子已經賣了，如今就缺個營生，不知你那裏有什麽缺兒？或者讓姐夫跟著你打下手也好哇。”

其他人都還沒怎樣，尤氏先急了，“喝多了就閉嘴睡覺去，別滿口諢說！”

她這個女婿有幾斤幾兩她還是清楚地，沒什麽本事就算了，還好逸惡勞，為了個暗娼連家裏傳下來的鋪子都給賣了。

這種人要是入了公門，再鬧出什麽岔子來，指不定得連累他們一家跟著遭殃。

尤優卻不急躁，心裏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只扶著尤氏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尤峰擡眼看著王有才，“打下手？姐夫身邊大下手的人各個能文能武，且各有過人之才，你有什麽？能吃還是能喝？”

這番擠兌的毫不留情面，王有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我也不是小舅子說的那般無能，聽說有專門巡查京城的差事，那種事應該不需要動什麽腦筋吧？”

嚴聞天淡笑著說，“大節下的這些公事先按下不提，咱們還是接著喝酒吧。”

王有才一怔，只當他是有心幫襯，“好，好，我先幹為敬。”

一刻鐘之後，王有才趴在桌上徹底人事不省。

看他醉倒，尤氏松了口氣，連忙去喊了尤阿香過來，將王有才扶著去西屋歇息。

嚴聞天轉著桌上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看向尤峰，“妻弟不是說自己不擅飲酒麽？”

尤峰臉色絲毫不改，“不擅，而非不能。”

尤優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們倆人合起夥來灌他。”

尤峰不屑地笑，“那人貪杯好色，定力全無，無需人灌酒，他自己就喝多了。”

他幸災樂禍地看嚴聞天，“倒是姐夫，被他賴上了可打算怎麽辦？”

嚴聞天將酒杯送到唇邊，“賴上了？向來還沒什麽人能賴上我的，且走著瞧，先看看他究竟想做什麽。”

尤峰笑道，“罷了，且不提那些閑雜人等，姐夫還能繼續喝麽？”

嚴聞天也微微一笑，“樂意之至，只怕到最後是你不能喝。”

清除了“閑雜人等”兩個男人才在酒桌上開始了真正的對決……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酒壺空了又添上，最後幹脆連壇子都搬來了。

一直到飯桌擺好了，這邊兒還沒能分出勝負來。

尤優掂了掂酒壇，“已經空了，你們兩個也是時候停下來去吃飯吧？”

嚴聞天的酒量她是知道的，可她沒想到自家兄弟的酒量也這般深不可測。

尤峰毫不示弱地揮手，“咱家不是還存著別的酒麽，隨便再拿一壇來。”

嚴聞天卻擲了酒杯，逗弄地笑著說，“不喝了。”

“為何？”尤峰不滿。

“因為娘子說不許。”嚴聞天笑的志得意滿，“你還小，大略是不懂的。”

347烏雞湯

“你……你……”尤峰瞠目結舌，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已經不小了！姐夫怎麽就篤定我不懂？”

他就算尚未經歷過，好歹也讀過幾本雜書戲劇，沒吃過豬肉總算見過豬跑。

不就是娶了個媳婦舉案齊眉嗎！不就是所謂閨房之樂嗎！有什麽好得意的？

嚴聞天挑眉，“莫非妻弟已經有了心上人，方才明白了這個中滋味？”

尤峰經他這麽一說，似乎想到了什麽。

只見他臉色轟然爆紅，說話也支支吾吾起來。

“我才沒……沒有……”

尤優看著自家弟弟被夫君戲弄，再次重重嘆了口氣，這孩子……還是太年輕啊！

“峰兒還不過來吃飯？”她開口說話，總算給尤峰解了圍。

尤阿香端著最後一盆香蕈烏雞湯進來，看見坐在上首的男子，不禁手晃了晃。

香噴噴的烏雞湯濺出幾滴在她的手背上，將她燙的倒吸一口涼氣。

天爺喲！這世上還真的有這般俊美的男子！

昨日她向果子打聽來不少，就聽說這位妹夫不但出身高貴，更是年輕英俊。

本來尤阿香還不怎麽相信，如今親眼見到，她才知道尤果所言非虛。

“傻楞著做什麽，當心灑了湯燙著你！”尤氏從她手中接過湯盆放在桌上。

轉而對嚴聞天說，“姑爺還沒見過吧，這是你大姐阿香。”

嚴聞天含笑站起來，“延聲見過大姐。”

尤阿香從未見過這樣風神俊逸的男子，一時間手足無措起來。

“哎、哎，妹夫別客氣，快坐下來吃飯吧。”

小蘭帶著虎子和小丫進來，兩個孩子看見家裏多了個陌生人，都躲在小蘭身後。

尤優笑著牽了他們過來，“別怕，這是你們姨丈。”

嚴聞天看了尤優一眼，嘴角笑意更深了些，似乎是被她提的這個稱謂取悅到了。

孩子們偷眼瞧了一陣兒，才確定眼前這個人看上去和顏悅色並不兇。

“姨丈……”虎子鼓起勇氣，先大聲開口道。

嚴聞天從腰間解下一枚麒麟玉佩放在虎子手中，“姨丈給你的見面禮。”

虎子看著那塊不認得的東西，既不敢伸手去拿，也不懂得拿來有什麽用處。

尤阿香卻知道這玉器定是價值不菲，激動地臉色發紅，“這怎麽好意思呢！這麽貴重的東西，給他個小娃兒，可真是浪費了。”

尤優將玉佩放在虎子手上，“這是你姨丈一番心意，收著吧。”

尤阿香看虎子拿了玉佩，急忙上前去接過來，“毛手毛腳的，可仔細碰豁了口！娘先給你收著，等以後給你娶媳婦用，還不快點謝謝姨娘和姨丈！”

虎子倒是乖覺，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謝謝姨娘，謝謝姨丈。”

小丫一直怔怔地盯著嚴聞天看，此時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姨丈可長的真好看，比畫上的仙女還好看。”

“噗！”尤優差點一口茶噴出來，比仙女還好看，這是說嚴聞天相貌比女人還精致麽？果真是童言無忌啊……

她頗有興味地看向身邊人，那人卻面色如常，並未因此有什麽不悅。

尤阿香嚇得一把抱起小丫，“這孩子諢說什麽呢！敢情是早，上起來還沒睡醒？”

她一個鄉下婦人還沒見過妹夫這樣的“官兒”，就聽王有才說過，妹夫可比縣太爺大多了！

若是讓他們一家得罪了妹夫，那豈不是要挨板子？

尤優看尤阿香緊張的樣子，皺了皺眉說，“小孩子家說話就是這般有心而發，小丫也沒做錯什麽事，大姐慌什麽？可別嚇著了孩子。”

尤阿香看嚴聞天神色也沒什麽異常，這才放下心來，“這孩子從小在縣城長大，也沒什麽見識，讓妹夫見笑了。”

嚴聞天笑了笑，“童言稚語，聽起來倒是令人心情愉快的很。”

他身上卻沒什麽方便給女兒家的東西，不過來之前也早有準備。

不等嚴聞天發話，隨行的嚴松就拿了個錦盒放在桌上，又悄無聲息退到一邊。

他打開那盒子遞給小丫，“這對金鐲子，也許正合小丫佩戴。”

一對黃金打造的蓮花紋鐲子，上面還嵌著一塊碩大的紅寶石，饒是不懂得這些珠寶的人，也能看得出此物價值不菲。

小姑娘從這個時候也知道愛美了，看著亮閃閃的首飾就歡喜起來。

這次也不用人教，就揮舞著雙手說，“謝謝姨丈，好漂亮！”

眾人都被她嬌憨的模樣逗笑了，尤果拿了那對鐲子給小丫帶上，果然尺寸正好。

尤阿香看了看女兒腕上的金鐲子，再看向尤優的目光就愈發覆雜起來。

沈甸甸的金鐲子還鑲了紅寶石，妹夫說給人就輕輕松松給人了，半點也不心疼，可想而知，人家的日子過得有多麽富貴。

過去村裏人都說她命好，嫁給王有才做了肉鋪掌櫃的夫人。

而她這個二妹卻是個命不好的，為了養活一家子犧牲，賣身到賀家當奴婢。

如今一切似乎都顛倒了過來，她是什麽光景，二妹又是個什麽光景？就連提出來比一比，她都覺得臊得慌！

更別說王有才那樣子，無論哪一樣都跟二妹的這位夫婿無法相提並論。

眼下就連跟著他們家來京城的孤女小蘭都過的比她好多了，衣裳首飾不缺，吃穿用度不愁。

而她卻在鄉下粗糙成了這副模樣，連吃頓肉都要計較半天。

尤阿香越思量越後悔，當年她怎麽就瞎了眼跟了王有才？

吃飯的時候她揣著心事，很有些心不在焉，就連孩子說什麽，都有些敷衍。

尤氏殷勤地給嚴聞天夾菜，“這是穰和，我們家鄉待客必不可少的菜。娘今日特意讓你大姐做了，姑爺快嘗嘗，這味道可還習慣？”

嚴聞天夾了一塊入口，“香膩可口，味道很不錯。”

在尤氏期盼的註視下，他又夾起一片吃了，“的確美味，岳母別光顧著為小婿布菜，自己也多吃些。”

尤氏笑得眼角都要開出花兒來，“哎，我也吃，都吃，大家都多吃點！”

同樣都是女婿，尤氏對待嚴聞天的態度，與對待王有才截然不同。

這讓尤阿香心中很不是滋味，王有才再怎麽不是東西，那也是她的夫婿。

自己夫婿在娘家不受待見，她臉面上也沒甚光彩。

348蒸穰和

蒸穰和這道菜，是石頭村過年待客才有的一道菜，而且是富裕人家才能吃得上的，故而尤優穿來之後並沒有機會見識到這個菜。

今日她總算吃到穰和了，卻想不到這個菜竟是她前世見過的，就連名字都沒什麽變化。

穰和，如果沒有出入的話，這個名字應該都是音譯而已。

在她記憶中的這道菜，是西北一個縣城特有的，又被稱作是中華古代版火腿腸。

尤優愛好廚藝，休假旅行的時間，她也少不了去品嘗當地美食，以求在不同的特色飲食中學習長處，從而在自己的烹飪中融會貫通。

穰和就是她游歷到西北那個小縣城，在一家歷經百年的小館子吃到的。

“穰和”這個詞，在當地方言中又同“軟和”之意，取這道菜綿軟的口感為名。

雞蛋攪打成漿，加入少許澱粉，在平底鍋上攤出纖薄而柔韌的蛋皮。

豬肉餡兒通常取前腿肉，肥瘦比例更為合適，同時還要準備大量的雞蛋。

饅頭是提前掰成小塊曬幹的，使用之前，再將幹饅頭塊搓成細碎的粉末狀。

雞蛋、幹饅頭碎與肉餡兒按照比例混合之後，才能營造出松軟的口感。

攪拌肉餡的時候，還要加入蔥末、姜末、鹽、五香粉進行調味。

肉餡和蛋液的水分已經被幹饅頭融合，變得粘稠，很容易就能用蛋皮裹成一個卷子。因為只卷單層，卷的時候一定要用力，以免蛋皮散開，餡料漏出來。

蒸熟的穰和切片趁熱吃，口感松軟，滿口肉香蛋香，就連沒牙的老太太都能毫不費力的大快朵頤。

也可以晾涼了，蘸著酸辣調味汁同食，是一道極好的下酒菜。

尤優還是蠻喜歡吃穰和的，這道菜可以說是在肉食緊缺的年代，老百姓為了獲得吃肉滿足感的一種智慧創造吧。

湘地有一道汽水肉，也與此同理。

“大姐這道菜做的很好吃。”尤優由衷稱讚道。

尤阿香的笑容有些勉強，“我也不過會做這些鄉土吃食了，比不得二妹。”

飯吃的差不多了，嚴聞天跟平時一樣，自然地盛了一碗湯給尤優，“喝點湯。”

尤優頭也不擡地端起來喝著，他們兩人早習慣了這樣相處，卻驚了旁人。

尤氏不滿地數落道，“柚子，姑爺第一次正式上門，你不好好招呼著就算了，怎得還讓姑爺給你盛湯？”

她心中著實擔憂，這個女兒不懂那些女人家溫柔奉承、小意奉迎的手段。

萬一日子久了，姑爺沒了新鮮感，厭棄了可怎麽才好？

尤優一怔，咽下口中的湯水說，“我們……平時在家裏也是這樣的，習慣了。”

尤氏氣急，恨不得把這丫頭掰過來敲著腦殼好好教導一番。

可當著姑爺的面也不好明說，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就知道吃！”

尤阿香滿眼羨慕地看著尤優，“妹夫對二妹真是體貼，可羨煞旁人了。”

“多謝大姐稱讚。”尤優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認了。

用過了午膳，尤氏讓尤峰陪著姑爺喝茶說話，又打發尤果和小蘭去廚房拾掇，自己則拽著尤優去了東屋。

虎子和小丫吃飽了，在院子裏瘋跑著嬉鬧，尤阿香就跟著去了東屋旁聽。

尤氏咳嗽一聲，“柚子，娘問你個事兒，他跟你圓房的時候，就……沒說什麽？”

尤優才吃飽了，腦子反應就有些慢，“說什麽？”

尤氏警惕地往窗外瞅了瞅，確認沒人偷聽，才壓低了聲音道，“哎呀！就是你過去在賀家那些事，你可得瞞著點兒，能遮掩就遮掩，知道不？”

尤阿香也跟著說，“是啊二妹，娘說這些你可別不耐煩，男人新鮮勁頭上的時候，說的話可不能信！當心妹夫知道了，以後跟你翻後賬。”

尤優這才回過味兒來，她可沒打算告訴他們，自己過去給嚴聞天做小妾是假的，實際上兩人至今並沒發生那種事。

她只是微笑著甩出一句話，“我賣身賀家為奴的事，他都知道了。”

“你說啥？”尤氏手中的茶碗差點扣在尤阿香身上。

她也不敢大聲，從炕上跳下去指著尤優的鼻子，“你這個混賬丫頭，是想氣死你娘？一時沒來及叮囑你，你就出這樣的岔子，哎呦我的天爺喲！”

尤氏腳下如火烤般地不住在地上搗騰，從這頭走到那頭，口中念念有詞。

“這可怎麽才好？姑爺要嫌棄你，將你休回來，你這輩子可怎麽辦喲！”

尤阿香不讚同地看著尤優，“二妹怎能如此莽撞，男人都在乎這些事，更何況人家嚴府那般的門第？”

尤優忙著安慰尤氏，“娘，你先別著急上火，過來坐下聽我說！您老也知道他家門第身份不一般，我過去有什麽事兒，他若有心查去，咱們豈能瞞住？”

尤氏楞住，聯想到嚴聞天身邊那幾個高大的侍衛，也覺得尤優說的很有道理。

尤優看她情緒平靜下來，趁熱打鐵道，“所以我想著自己坦白了，總比日後人家查出來要好得多吧？您今日也看見了，他若是嫌棄，陪我回門態度哪兒能那麽好？您就別擔心了啊！”

尤氏心中的燒灼這才漸漸平了，左右也無法，只得嘟囔著說，“罷了，反正你也嫁人了，日子由你自己過去，娘也管不著你了。”

尤阿香難以置信地說，“妹夫他知道了你在賀家那檔子事，真的能不在意？”

尤阿香懷疑的語氣，還有說起“那檔子事”若有似無的輕視都讓尤優很不舒服。

她點了下頭，“我自問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賣身為奴而已，為何不能同他講？”

尤優態度坦蕩，眼神清明而銳利。

就連尤阿香也拿不準，自家二妹當年究竟是真的勾引了賀家大少爺，還是遭人陷害了。

她訥訥地笑著說，“我只是關心二妹罷了，既然沒發生什麽，那是最好不過了。”

論理初二回娘家，女兒女婿是可以在家裏過一夜的，可尤家現在哪兒有地方住？

約莫過了申時，嚴聞天就帶著尤優告辭了，“小婿改日再來探望岳母，岳母若是閑了，盡管隨時去家裏，我母親總說與岳母閑聊甚是有趣。”

“好，好。”尤氏笑逐顏開地連聲答應著。“姑爺以後常來啊！”

349蒸鹿尾兒

今日折騰了大半日，再加上昨晚上沒睡好，尤優上了馬車就開始懨懨的。

嚴聞天索性長臂一伸，將她整個兒撈進自己懷裏。

他調整個姿勢靠在軟椅上，好讓她能在他懷中靠的舒服些。

尤優偎了偎，舒服地閉著眼睛嘆氣，“今日娘問我，有沒有把過去賣身到賀家的事兒跟你說。”

他的下巴輕輕磨蹭著她的發頂，“嗯？那你怎麽說。”

尤優淡淡地說，“當然是如實說了啊，順帶還要哄哄老太太，大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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