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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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芳鄰吧?果然令人觀之可親,快進來吧,進院子裏喝杯茶歇會兒。”

“哎,尤柚見過木夫人。”尤優應了一聲,心知此人就是千山先生的夫人了。

尤優跟在她們身後往裏走,還不忘幫著把門帶上。

院子裏很安靜,種著各種綠色植物,卻鮮有艷色,都是些芭蕉、竹子、蘭草之類。

這裏應是書院的後院,是千山先生和家眷居住的地方。

院子收拾的幹幹凈凈,陳設也簡單清雅,看得出主人喜好安靜清幽的環境。

木夫人帶尤優到了會客的正廳,先安頓了先前那老婆婆,再親自去倒了三杯茶。

老婆婆大概是千山先生的乳娘,坐在尤優旁邊,瞅著她不住地笑。

尤優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將自己帶來的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

“婆婆,木夫人,我來的匆忙,也沒好準備什麽,這些是我早起親手做的點心,還有這兩罐子,是自家做的腌菜,不值什麽,勝在比買的幹凈些。”

三種點心,模樣都精巧可人,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木夫人打眼看這姑娘,果然如張氏說的那樣,進退有度,通身氣派絕無小家子氣。

她臉上的笑容更真實了幾分,“姑娘客氣了,來就來,又何必費心操持這些?”

尤優抿了一口熱茶,豆香味醇,茶湯清亮微黃,應當是東邊產的嶗山綠。

尤優笑道,“夫人泡的茶是好茶,泡茶的水更是好水,我今日真是有口福的。這茶葉應當是東邊兒來的吧?還有這水,吃著倒像是舊年存著的。”

木夫人不由面露詫異之色,她聽張氏說,尤姑娘是從鄉下搬來的,在京城也沒什麽根基依仗。

卻想不到這姑娘年紀輕輕的,又是普通出身,竟也懂得品茶之道?

“正是,這茶葉是我家夫君的好友送來的嶗山綠,至於這泡茶的水,是我舊年從山中石潭上起上來的浮冰,放在翁裏,地底下埋了三年,前兩日才舍得弄些來泡茶吃。姑娘可真是好靈的舌頭。”

尤優笑了笑,擡手將三盒子點心都拿出來,“多謝夫人誇讚,我不過是在吃喝方面想頭比別人多些罷了,二位正好配著香茶嘗嘗,這點心可還合胃口?”

73冰鎮兇蝦子

木夫人看乳娘盯著點心,眼珠子轉也不轉,就知道她眼饞這點心。

人都說老小老小,年紀大了,有些脾性兒到真的像個孩子一樣了。

木夫人心中一嘆,遂笑道,“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尤優將盒子推了推,“請用。”

木夫人挑了一塊水晶菊花糕,又揀了一塊看似最酥軟的紅豆栗子酥給乳娘。

木夫人嘗了嘗菊花糕,眼眸微微亮了亮,看向尤優的目光也多了些尋思。

乳娘咬了一口,一句話不說就狼吞虎咽起來,三口就吃完了一塊栗子酥。

“好吃!這姑娘模樣俊,手藝更是好!點心可比琳瑯閣的好吃多了!”

老太太說著還舔舔嘴唇,遇到這樣的食客,尤優心裏也頗有成就感。

她學著木夫人的樣子,刻意湊近一些,放大了說話聲音,“婆婆嘗嘗其他幾個,都做的小巧,多吃上幾個也無妨的。”

“哎!那老婆子就不客氣了。”老太太歡歡喜喜應了一聲。

木夫人小口吃完了一塊菊花糕,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

“尤姑娘果然廚藝不凡,沒想到姑娘年紀輕輕就有了這般造詣。我卻是個不怎麽會做菜的,吃到姑娘做的點心,實在佩服得很。”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尤優正尋思著,要找個什麽時機提一提尤峰來就讀的事兒。

忽而有個婆子苦著臉進來,手裏還提著一只竹簍。

“夫人,這東西我見都沒見過,老爺說要吃,我也不知道怎麽做啊!”

木夫人捏了捏額角,“這東西是下面莊子裏稻田挖來的,老爺見了說此物滋味鮮美,就讓人送回來了,說這東西他在南邊游學的時候曾經吃到過。可是……”

她嘆了口氣,“看這張牙舞爪的樣子,真的能好吃麽?老爺不但要自己吃,還說今日請了客人來用午膳,我也是頭疼的很。”

尤優抽了抽鼻子,隱隱能聞到一股河鮮的腥味。

尤優眼睛亮了亮,該不會是那個東西吧?在這裏難不成也找得到?

“夫人,可否讓我看看這簍子裏究竟是何物?我有些好奇呢。”

木夫人看著尤優,聯想到她的一手好廚藝,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快,快,把簍子打開拿過來,給尤姑娘看看!”

尤優還沒湊近,就聽見竹簍裏活物爬動的聲音。

她低頭細看,謔!青黑帶著紅色,一個個威武鮮活地舉起兩只鉗子爬動著。

這東西不就是在她前世生活得地方,風靡各大夜市經久不衰的……小龍蝦!

只不過她那個時代的小龍蝦,水田野生的已經被大家吃光,市場上大多是人工養殖的。尤優沒想到,來了這裏竟然還有機會再見到小龍蝦!

清蒸小龍蝦,冰鎮小龍蝦,十三香小龍蝦,炸蝦球,蝦肉丸子……

尤優仿佛看到了無數久違的菜譜在自己眼前飛來飛去。

一旁提著簍子的廚娘說,“姑娘可仔細著點,這東西莊戶人叫兇蝦子,因為性子兇得很,被它夾上了手指頭,可讓人吃不消。”

種稻米的農戶們赤腳站在水田裏勞作,經常就會著了這兇蝦子的道兒。

所以大家通常都將這蝦子挖出來,合著塘裏的濕泥一同杵碎了做肥料用。

再加上兇蝦子外殼堅硬,樣子又生的兇狠,實在是討人嫌的很,根本沒有人想到將它們拿來吃。

木夫人湊了過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尤優。

她不無希冀地問,“ 尤姑娘可懂得如何料理這兇蝦子?”

尤優直起腰來,淺笑著點點頭,“如果夫人放心,就交給我吧。只是準備起來,還要費些功夫。”

木夫人喜出望外,千山先生今日午膳要用兇蝦子待客的。

她本來束手無策,沒想到尤優卻能幫忙將這些硬殼怪物做成菜,可真是救了急。

木夫人連忙帶著尤優往廚房去,“既然這樣,咱們現在就去廚房,你看看還有什麽所需的材料,我好讓人速去置辦。”

書院裏一共有兩個廚房,前面的大廚房是給學生們做飯吃的。

後面院子裏這個小廚房,是木先生一家人料理夥食的地方。

小廚房裏只有一個竈臺,一個小風爐,食材和廚具倒是還算豐富齊全。

尤優轉了一圈看看,“這些材料就僅夠了,不用再額外添置,不知今日千山先生邀請了幾位客人?夫人打算這些兇蝦子做幾道菜?”

木夫人看尤優舉止若定,她之前又嘗過尤優做的點心,此時她心中也安定下來。

“請的客人只有一位,嗯……就用這些做三道菜吧,我再準備些冷盤熱炒就夠了。”

尤優點點頭,已經動手沖洗著簍子裏的兇蝦子了。

木夫人不確定地問,“做三道菜,是不是花樣太多,讓姑娘為難了?”

尤優微笑,“不會的,三道菜並不覆雜,夫人就放心吧。”

尤優舉著菜刀,才三道菜啊!根本不夠她發揮的!

先用胡椒粒、姜片、花椒、香葉、八角、陳皮、山楂幹、醬油、冰糖一起熬料汁。

煮開之後熬煮一會兒,再將洗凈的蝦子下進去一些,蓋了蓋子小火煮熟。

煮好的蝦子倒進小盆子裏晾著,等涼的差不多了,尤優取了一個柚子。

在一旁幫著擇菜洗菜的廚娘和木夫人都看楞了,做菜還要用水果?

尤優快刀給柚子去皮,順帶將裏面的膜也去了,只留晶瑩的果肉。

尤優用刀的時候,身後傳來廚娘倒吸涼氣的聲音。

“姑娘這刀工可厲害了,還沒看清楚怎麽弄的,就皮是皮,肉是肉了!”

尤優笑了笑,沒說什麽,轉身取了一壇上好的女兒紅。

量了半小碗的分量,再將一碗柚子肉搗出汁子來。

這柚子她嘗過了,苦味很淡,甜味也很淡,倒是凸顯出清香微酸的滋味來。

尤優滿意地點頭,柚子汁與女兒紅按比例混合,倒入浸泡在料汁中的蝦子上。

再將裝著蝦子的小盆,整個兒泡在剛打上來的井水中就成了。

尤優笑著說,“這道菜叫冰鎮……蝦子,再浸泡半個時辰入味就能吃了。吃的時候,自己動手去頭,再剝開硬殼,只吃裏面的凈肉,這麽個吃法也頗有趣味。”

她到現在還是很不習慣,把赫赫有名的小龍蝦稱為兇蝦子啊……

74蝦仁雞滑丸子湯

尤優說著,洗凈了手,順手拿了一只蝦子,親手示範如何剝蝦殼。

她用大拇指按在蝦背上,一壓一推,硬殼就松散了。

這樣在從側面剝蝦殼就省力許多,尤優剝了個完整的蝦仁兒出來。

“現在還不甚入味,夫人先嘗嘗。”

木夫人捏著蝦仁嘖嘖稱奇,“這東西外表看著怪怕人的,剝開來倒看著與那普通河蝦有幾分相像。”

木夫人吃了那蝦仁,在口中咀嚼了一陣子,連連點頭。

“滋味鮮香清爽,調料的味道也不會奪了蝦子的鮮味,肉質倒比那河蝦緊實。”

尤優又說,“若是上桌前,給盤子裏墊了冰塊,口感會更好些。”

木夫人喜的一拍手,“冰塊我家是有的,後院出去不遠就是冰窖了,這會兒應該還有沒化掉的冰塊,等會兒我自去取些來用。”

陽山書院的地方算是得天獨厚,冬日裏要存一些水潭中潔凈的大塊浮冰並不難。

而且這裏常年比京城中涼爽許多,深挖一個小冰窖,就能將冰塊保存到入秋之後。

尤優將剩下的兇蝦子拆出完整的蝦仁來,一多半稍稍腌制後,逐個兒用面糊蛋液裹了,做成蝦球油炸。

出鍋後趁著酥脆,隨個人口味,沾著椒鹽同食。

她又把剩下的蝦仁切成稍大的顆粒,與攪打成膠狀的雞蓉拌在一起。

下進清雞湯裏,汆成丸子,再用一些小油菜心子同煮。

木夫人在旁邊看著尤優手勢輕巧地,只用一枚竹片將盤子裏的餡料推進湯鍋。

木夫人著實捏了把汗,“這丸子用手不攥的緊些,下鍋不會散了嗎?”

尤優手裏撥出來的丸子每個都是圓滾滾的,大小也幾乎一致。

她手下不停往鍋裏撥著,“不會的,這裏面加了澱粉和蛋清,而且雞肉餡也攪打出膠了,只要湯鍋滾而不沸,丸子就不會散。若是攥太緊了,反而讓丸子吃起來肉質發死,失了鮮嫩,湯汁的味道也不易融合進去。”

一旁圍觀的廚娘宋嫂眼睛發亮,“姑娘好巧的手,這次我可是學到一招了!”

木夫人依次嘗過兩道菜,都是讚不絕口,炸蝦球外表香脆,內裏彈牙多汁。

蝦肉雞滑丸子湯,粉白色的肉丸上能看到點點嫩紅的蝦肉。

丸子入口鮮嫩,細細咀嚼,雞肉中包裹著顆粒狀的蝦肉。

這丸子的口感別致,味道是鮮香無比。

湯裏更融合進了嫩菜心的清甜香氣,趁熱喝上幾口頓時覺得胃腸舒爽。

木夫人滿意地連連點頭,她看了看其他四道已經洗好切好的菜。

有意央尤優將這四道菜也一並燒出來,可想到人家來者是客,又不好開口。

尤優看出她的意思,只微笑著說,“若是夫人不嫌棄,我就順手將這幾道菜也一並燒了吧,反正都切好了,也不費什麽功夫。”

木夫人大喜,“姑娘的好廚藝,我是學都學不來的,哪裏會嫌棄?那就勞煩姑娘了,我這就去取些冰塊回來。”

等木夫人和廚娘拿著一盆冰塊回來,尤優已經燒好了四道菜。

香蕈炒雞片,肉末燒茄子,蝦醬海米燒豆腐,絲瓜炒蛋。

廚娘按照尤優說的將冰塊敲碎,一半鋪在大盤子底。

尤優將腌入味的兇蝦子從湯汁裏撈出來,整整齊齊一層層摞在碎冰上。

擺盤之後,再把剩下的碎冰,隨意地灑在蝦子身上。

木夫人在旁邊嘗那四道剛出鍋的炒菜,一試之下,不由瞠大了雙目。

“怪道了,這四個家常菜,我們平日裏也是常吃的,味道卻全然不一樣。”

木夫人轉過身來,看向尤優的目光中隱隱含著欽佩之意。

“難怪尤姑娘年紀輕輕,就能憑一個小食攤子在京城中立身,在這個地方要養活一家子人可不容易,我真是佩服得緊!”

尤優洗了手過來,“夫人謬讚了,我家弟妹還小,老娘又是個不懂謀劃的,我自認雖生為女子,為自家尋得一條謀生之路也是應當的,都是為了糊口罷了,哪兒有夫人說的那般了不起?”

木夫人早前就聽那張氏說過尤家的情況。

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是今年夏天才從鄉下搬來京城的。

家裏有兩個十一歲的妹妹,唯一的男丁才剛過十二歲。

據說那尤老娘也不是個靈醒通透的,一家子在京城生活都要靠尤優操持。

木夫人嘆道,“你這孩子真是不容易。”

尤優唇邊揚起個笑容,“倒也還好,平日裏做生意,白天有家裏人幫襯著準備,到了夜裏,還有兩個妹妹陪我去出攤。”

木夫人眼中似有感動之色,她垂眸沈默了片刻,“姑娘是想讓弟弟來書院吧?你們一家子和睦,又有你這樣的姐姐教導,想必你家幼弟也是個好孩子。等會兒我端菜去後院,就順便幫你問問我家夫君的意思吧。”

尤優沒想到事情能這般順利,心中著實有些歡喜。

“那就勞煩夫人了,我家弟弟只讀過幾年村塾,只可惜過去條件所限,耽擱了他。可他平日裏也沒少看書習字,若是木先生願意收下弟弟,尤柚感激不盡。”

木夫人點點頭,“你且放寬心,有我去說,我家夫君向來對勤勉的孩子都是極好的,必不會無緣無故就拒之門外。”

有個書童來傳話,說先生已經散學,此時正跟客人在後院的竹亭中吃茶說話。

木夫人看時間差不多,安頓了尤優在偏廳等候,就跟廚娘端起托盤往後院去了。

木夫人已經讓尤優預留了一份菜出來,留著等她們幾個女眷一會兒在偏廳同吃。

尤優等了好一會兒,木夫人才回來,順帶將乳娘也攙扶進來在圓桌邊坐了。

木夫人臉上略有些緋色,她摸著臉笑道,“久等了,我陪著吃了兩杯才過來,真是年紀大了,酒量大不如從前,吃上兩杯就臉紅耳熱的。”

廚娘已經將幾道菜端了上來,尤優也不好先開口追問,只是陪著說笑幾句。

“夫人要用午膳,尤優今日就先告辭了。”

木夫人笑著說,“尤姑娘來者是客,若是不留下來一起用,我可是不依的!還有宋嫂也坐下來一起吃吧,就咱們幾個女人,不用講究太多。”

75菊花葉兒洗手湯

千山先生的三個兒子如今都在外游學,家裏人丁不多。

平日裏千山先生時不時留在前院跟學生們一同用膳,後院裏就剩下廚娘宋嫂,還有乳娘和木夫人兩個主子。

單獨做飯又太麻煩,所以宋嫂偶爾也會跟木夫人她們一同用膳。

宋嫂應了一聲,自在下首位置坐了,尤優推拒不過,也只好坐下端起飯碗。

木夫人忽而笑道,“看我這腦子,吃了兩杯酒就忘了正事兒,尤姑娘心裏著急了吧?我夫君已經準了你弟弟來書院的事兒,只是入學前,還要過了考察才行。”

尤優面露喜色,“先生是嚴師出高徒,眼界不凡,要求自然也高。入學前先要通過了先生的眼,這是應當的,尤峰能否拜在先生門下,還看他的本事。”

木夫人頷首道,“你能想得通就好,明日休沐,上午你就可帶著他來書院了。”

用過了午膳,尤優直說晚上還有生意,婉拒了木夫人留她用茶,起身告辭。

木夫人讓廚娘將尤優之前拿來的食盒遞給她。

尤優掂著食盒的分量不像是空的,“這……”

木夫人笑著說,“不過是些晾幹的筍子,山菜什麽的,都是學生休沐時去後山玩耍時采摘來的,你帶些回去,調劑著吃個新鮮。”

木夫人說的懇切,尤優也不好再推辭,“那就謝謝夫人了。”

木夫人送尤優出了院子,只聽見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一個書童跑了過來,“師娘,先生和嚴公子吃了今日的菜,說是那冰鎮兇蝦子做的妙極,想請尤姑娘過去問幾句話,您看……”

木夫人含笑看了尤優一眼,“尤姑娘若是不介意,就隨我到後院來見見我家夫君,只是他那個人當先生當慣了的,姑娘到時可別拘束。”

尤優坦然笑道,“怎會?千山先生才名遠播,尤優是敬服的。”

尤優跟著木夫人繞過角門到了後院,入眼是煙翠籠罩的幾棵垂楊柳和一池蓮花。

此時,蓮花已經過了花期,只餘下幾點遲開的花朵,還有滿池子的綠葉。

隔著密密的柳枝,影影綽綽能看到蓮池對面的竹木亭子裏坐著兩個人。

木夫人回身給了尤優一個安心的眼神,帶著她上了竹子拱橋。

兩人走到近前,就看見兩個男子相對而坐,側面朝著這邊。

年長些的那位,身穿靛藍色袍子,白面美髯,眉目平和,一派大儒風度。

坐在他對面的似乎是個年輕公子,一身墨色衣袍,衣料上嵌著暗銀色雲紋。

待尤優走近了看清楚,差點失手將食盒砸進了一旁的水池子裏。

嚴聞天?他怎麽也在這兒!

想必木夫人說的貴客就是他了,尤優這時候再想轉身退回去已經不可能了。

木夫人笑著先走過去,“夫君,這位就是尤姑娘,今日這桌子菜都是她做的。是不是跟咱們平日裏吃的大不一樣?”

千山先生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做了個虛邀的手勢。

“夫人坐吧,尤姑娘也請坐,今日辛苦你們了。”

尤優道了聲謝,在木夫人身邊坐了。

尤優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表明與嚴聞天相識,心裏七上八下的。

嚴聞天似乎有意讓她緊張,他端起酒杯抿著,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眸光時不時淡然適意地從她身上掃過,卻並不主動開口說話。

盤子裏的冰鎮兇蝦子只剩下幾只,桌上的籃子裏放了不少空殼。

千山先生又夾了一只蝦子剝開,“從前我游學到南部煙瘴之地的時候,突遇雷雨,又累又餓之時,被一戶農人收留,當天的晚飯就是這兇蝦子。”

他將蝦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似是品味,又似是在回憶。

“當地多沼澤水田,農人們閑了就去釣著兇蝦子,以代替糧食,吃的方法也簡單,就是用鹽水煮了上桌。我是第一次吃,覺得鮮美可口,可是當地人卻都是吃慣了的。本以為兇蝦子是粗鄙的吃食,卻沒想到姑娘能料理的這般精美可口。”

尤優心想壞了,莫不是這千山先生想憶苦思甜,結果被她給搞砸了?

只聽千山先生又說,“這三道菜都用了兇蝦子,滋味卻各不相同,尤其是這冰鎮的兇蝦子,入口清涼鮮甜,還帶出酒香和香料的味道。而種種味道混在一起,卻又絕妙平衡,絕不會搶了蝦子的鮮味,實在是高妙的很。”

木夫人笑道,“好吃就好吃,哪兒有你這樣,誇人還繞十幾個彎子的?”

千山先生也笑了,“夫人說的有理,正所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我很久沒吃到尤姑娘做的這種新穎吃食,在我看來,尤姑娘做的菜倒是當的起一個雅字。”

木夫人笑嗔道,“你倒是直說,不就是嫌棄我做的菜不雅致精美了?”

千山先生笑著告饒,“豈敢豈敢,夫人做菜是家裏的味道,離不得!”

一旁沈默地嚴聞天微微一笑,“二位感情甚篤,我可是羨慕的很。”

千山先生這才想起來向尤優介紹自己這位客人。

“尤姑娘,這位是我的忘年好友嚴聞天。延聲啊,這位就是尤姑娘了,不用我多介紹,剛才你吃菜的時候,不都已經問過夫人了?”

嚴聞天之前剛吃了第一口菜,就放下筷子,問木夫人做菜的是何人。

木夫人也沒多想,就將尤優的身份和來意都簡要說了一遍。

嚴聞天沖著尤優頷首微笑,笑容很是禮貌有度,令人生出如沐春風之感。

“尤姑娘好,今日這桌子菜滋味極好,姑娘廚藝了得。”

尤優不知道這家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好硬著頭皮彎了彎嘴角,“見過嚴公子,多謝……公子稱讚。”

沒想到嚴聞天並未繼續為難她,他只是笑了笑,轉過身去繼續飲酒吃菜。

千山先生又問了些做菜的問題,有木夫人從中調和著,聊的也算賓主盡歡。

正說著,廚娘宋嫂端著一盆橙黃色冒著熱氣的熱湯水過來。

千山先生挑眉道,“菜不是都上了麽,怎麽又來一盆湯?”

宋嫂看了一眼尤優,笑著說,“這湯可不是拿來喝的,尤姑娘囑咐的,放了些野菊花葉子、薄荷粉,煮了給二位洗手用的。”

76郊外共騎

尤優抿著嘴笑,“吃了兇蝦子手上難免染上腥膻氣味,就算用外面賣的澡豆子也不好洗掉,倒是這水熱熱的洗了,再給手上搓些粗鹽,待沖洗凈了即可祛味。”

千山先生看了看那盆裏散發著香氣的熱湯,臉上有了些笑意。

“如此安排,吃蝦子倒成了風雅之事,大有浴蘭湯兮沐芳華的意境了!”

他看向尤優,“尤姑娘真與時下尋常的廚子大不相同。”

木夫人也說,“可不麽!尤姑娘做菜花樣別出心裁,滋味更是好的不得了,就連這幾個家常菜,她燒出來的味道可比我燒的好多了!想來她家兄弟也是個伶俐的好孩子,明日你考的問題,可別太嚴苛了。”

尤優知道,木夫人是有意向著自己這邊說話,不由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千山先生嚴肅地點了下頭,“此事我自有計較,不會讓一個好學子找不到入學門路的。”

尤優起身施禮,“先生願意給尤峰一個機會,我與家裏人已經感激不盡。今日已經叨擾多時,我家裏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木夫人親自送了尤優出去,“我平日在後院也沒什麽事,尤姑娘有空了盡管來做客,我喜歡跟你說話兒,咱們走動著,也是彼此多了個朋友。”

尤優笑道,“尤柚能得夫人這樣的朋友,自然是歡喜非常,盼望以後走動起來,夫人別嫌我煩人就是了。”

尤優從陽山書院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此時有些累了,下山的腳步就比來的時候慢了些,等下了山,太陽已經有大半個沒過了山頂。

這一帶相對偏僻,又沒什麽拉客的空馬車經過,只能自己靠著雙腳走回去。

尤優開始感慨,論公共交通發達的重要性。

此時她還真是有些想念前世隨處可坐的公交車、地鐵、出租車……

尤優下定決心,等她擁有了自己的小鋪子之後,一定要給家裏買個馬車!

哪怕是二手的也好,這樣全家出行就會方便多了。

而且在這個時代,女子騎馬出行,也不是什麽難得一見的事兒。

貴族女子也常常三五結伴,帶著自家的丫鬟,騎馬出城游玩的。

尤優想著,等她有了閑,又有了錢,一定再學個騎馬,也算是多了一項技能。

她悶著頭往前走,越想越高興,回過神來註意到一個黑影投在自己前面的地上。

看影子,是一人騎在一匹馬上,那人似乎扯著韁繩,慢悠悠跟在她身後。

尤優嚇了一跳,此時官道上有沒有別的行人。

尤優以為自己遇到了什麽尾行誘拐的變態狂,她回過身掄起手裏的食盒就往後面全力砸了過去。

沒想到,馬背上的男子,一手撐著馬背借力,另一手穩穩當當將食盒接了過去。

食盒在他手掌上轉了幾個圈,最終被他輕巧地提在了手上。

“尤姑娘這是做什麽,這些東西都是木夫人的一片心意,你就算不想要,也不能這般亂扔吧?”馬背上的人似笑非笑,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正對著一抹斜陽,有些晃眼,尤優瞇著眼睛看向他。

“嚴公子?”

“是我,還沒請教,姑娘為何一言不發就用食盒砸我?”

尤優嘴角抽了抽,她能說,我以為你是個尾隨獨行女子的變態狂嗎?

“我只是……看到突然有個黑影兒,嚇了一跳,本能反應罷了。”

嚴聞天微笑,“本能反應?沒想到姑娘慌張之下,力氣倒是用了十成十,方才要是換個文弱書生,怕是要抵不住姑娘的一擊,難免狼狽出醜了。”

尤優也學著他的樣子微笑,“嚴公子是嘲諷我生的粗鄙,力氣比男人還大麽?”

嚴聞天一怔,忽而輕笑出聲,“姑娘不但做菜的路數與尋常人不同,這看問題的角度也清奇別致的很。”

尤優急著趕路回家,懶得留在這兒,跟這個騎在馬背上一派悠閑的人鬥嘴。

“我還有事,要趕路回家,就先不奉陪了。”

嚴聞天卻叫住了她,“你既然急著回家,這樣走著回城要走到什麽時候去?正好順路,我也不介意帶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路就可以了。”尤優急忙打斷了他。

她忽而想起之前王霸祖的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嚴聞天面前。

“之前王霸祖那件事,還未來得及感謝你,本來按規矩,似乎應該準備些銀錢作為謝禮的,可是我家那些銀子,全部拿出來,嚴公子怕是都不會放在眼裏。”

尤優仰頭看著他,心裏著實有些忐忑,就怕他會順著說,真的向她索要謝禮。

沒想到嚴聞天卻微微瞇起雙眸,連神情都冷淡了幾分。

他唇邊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反問道,“姑娘覺得我是哪種人?”

尤優怔了怔,她略思量下猜到,嚴聞天大概覺得她提銀錢,是汙了他名聲?

這些清貴出身的公子大多在乎自己一身清名,為此耍脾氣,也可以理解的。

她硬著頭皮解釋,“公子自然與那些俗人不同,是我想岔了,還請公子勿怪。”

嚴聞天下巴擡起,讓尤優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城外官道上,過了申時就有些不太平,雖說是天子腳下,可偶爾也難免有些雞鳴狗盜之事,姑娘既然不願意與我一同回城,那就自行保重吧。”

嚴聞天說著就一扯韁繩,看樣子是真的要縱馬加速離開了。

尤優不由腦補出自己在野外遇險的驚悚場景,她心裏一慌,一把拽住了馬韁。

嚴聞天停下動作,眸光淡淡地看著她,“怎麽,姑娘還有什麽話說?”

尤優咬牙,扯了個笑容出來,“公子說的對,走著回去,是有些太費事了,公子既然也要回城,那……不如順便載著小女一起?”

嚴聞天轉過臉去,似乎在笑,重新回過頭來,卻還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樣子。

他伸出一只手,也不說話。

尤優會意,抓住他那只手,一只腳踩上蹬子,打算自己使力氣爬上馬背。

可還未來得及動作,她就感覺身子一輕,雙腳騰空離了地。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尤優已經坐在馬背上了,而且……

還是以被嚴聞天雙臂半攬在懷中的暧昧姿勢。

77茄汁溜肉段

尤優沒想到他單手就能將她給拽上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她身下已經坐穩了,一顆心還是撲通撲通慌個不停。

還好,嚴聞天舉止很君子,雙手只是拽著韁繩,並沒有碰到任何不該碰的地方。

尤優很不習慣這樣被人圈在懷裏半封閉的姿勢。

她在馬背上難耐地動了動,後背雖然沒有緊貼著他的胸前。

可她依然能敏銳地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熱度,他呼吸時候胸前起伏的頻率,還有他身上屬於男子的清澈氣息……

這不是熏香的味道,而是一種混合著淡淡清涼的氣息,讓尤優莫名安心。

尤優不動聲色地緩慢向前挪了挪,想盡量離身後那人遠一點。

嚴聞天似乎察覺到了,他聲音沒什麽波瀾,“姑娘頭一次騎馬可坐穩當了別亂動,要是等會兒不趁落馬,我也沒太多把握能把你及時撈回來。”

你怎麽知道我是第一次騎馬?尤優還沒來得及反問。

馬兒一聲愉悅的長嘶,揚起蹄子,開始奔跑起來。

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尤優看著官道兩旁一晃而過的山石、樹木。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馬奔跑起來,可以達到這樣飛一般的速度!

尤優感覺到山風在耳邊呼嘯,自己整個人都像隨著馬的跑動騰空起來。

周身都被吹過的風包裹著,感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著實有些駭人。

尤優瞇起眼睛,手裏暗自用力,抓住馬鞍子的邊緣。

然而這匹馬似乎有意跟她這個第一次騎馬的人作對,接下來走的地方都是坑坑窪窪,溝溝坎坎的。

尤優在馬背上起伏,手中緊緊抓著,攥出了一掌心的冷汗。

她就怕自己在這顛簸中,一不小心就被風給吹的飛了出去。

“嚴公子!”尤優忍不住開口,“離太陽落山還早,咱們……能慢點麽?”

還好她沒有暈車的毛病,要不然這會兒已經吐了!

嚴聞天並未如她所願慢下來,“我晚上還有別的事要做,趕時間。”

尤優無語,“……”

她停頓了片刻,“我來的時候官道上挺平整啊,你這怎麽都走的是不平坦的地方?咱們往中間靠一靠,那邊應該平整些……啊!”

尤優還沒來得及表述完自己的意思,騎著的這匹馬忽然一個騰空躍起。

原來是前面有個不大不小的土疙瘩,正好橫在路中間。

嚴聞天也不繞到一旁,索性一抖韁繩,直接讓馬兒躍了過去。

尤優倒抽一口氣,一大口帶著土腥味的風,灌滿了她的胸臆。

她瞪著眼睛,許久呼出一口氣,“嚴聞天!你要炫耀馬術,別帶著別人一起啊!或者你至少提前打個招呼吧,我也好有個、有個心理準備!”

尤優一怒之下,對嚴聞天直呼其名,可是身後那人似乎並不生氣。

他反而低低笑了幾聲,“尤姑娘很怕麽?”

雖然在馬背上不好回頭看,尤優還是怒目而視,“你說呢?”

嚴聞天微微頷首,“嗯,瞧得出來,姑娘是怕極了,不然也不會如此這般的……熱情奔放。”

尤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幾乎整個人都縮進了嚴聞天的懷抱中,一只手還死命拽著人家的袍角。

尤優挨了火燙一般飛快地縮回手來,她看著嚴聞天袍子上被自己攥出來的折子有些尷尬。同時雙腿暗自使力,自己努力向前磨蹭著挪了挪。

嚴聞天繼續說,“姑娘剛才若是繼續害怕,我可就難辦了,搞不好會被路過的人當作是那登徒子,可真是得不償失。”

“嚴公子放心,小女絕不會帶累了您的好名聲!”尤優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還好,接下來的路上沒再出現什麽“險情”。

就這樣一路到了城門口,進城門的時候,路人都偷眼看坐在馬背上的兩人。

尤優想到這個時代的男女之別,頓時有一種游街示眾之感,“麻煩你,前面停住馬,讓我先下來。”

“這不是還沒到麽?說好了要送姑娘到家的,本公子做事從不喜歡半途而廢。”

某人扯著馬韁,放緩了速度在京城中漫步向前。

尤優掙了掙,“這裏離我家不遠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多謝公子。”

嚴聞天目不斜視地前行,“姑娘若是想下馬,請自便吧。”

尤優低頭看了看還在行進中的馬腿,雖然速度不快,可是她也沒膽子直接下去。

尤優翻了個白眼,她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她越局促,越窘迫,他就越、高、興!

應對這種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他,時間久了他覺得無趣自然會放棄。

尤優打定了主意,索性坐在馬背上閉目養神起來。

嚴聞天也一路無言,終於,尤優感覺馬兒拐了幾個彎停下來。

“尤姑娘你家到了,還不下來,是舍不得我這匹雪影麽?”

雪影是嚴聞天這匹白馬的名字,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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