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哪兒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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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過往從腦海裏上了鎖的匣子裏再翻出來追究,終歸是件掏心傷自的事情,在脆弱與無助面前再多的言語也只會徒增傷悲,沈雲淮什麽也沒說,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宋以樂的背給他順氣。直到脖頸間的氣息弱了,呼吸又有規律了起來,沈雲淮才驚覺宋以樂睡著了。也是可想而知,畢竟宋以樂自接到電話以後便一直緊繃著精神。

於是沈雲淮輕手輕腳地托著宋以樂的後脖,把他放躺到沙發邊的抱枕上,又去房間裏拿了被子蓋上,掖好背角,望著小朋友泛著紅的眼角深沈地嘆了口氣。

走到窗邊,沈雲淮才發現外頭落了雨,淅淅瀝瀝的夾著絮絮雪花落在窗沿,化成灘水漬。他頓了半晌,掏出兜裏的手機給宋以樂的媽媽去了個電話。

“教授,您好。”

電話那頭悉悉簌簌了一會兒,像是換了個空曠且安靜的地方,傳來了宋蕓明顯疲乏的聲音:“雲淮?怎麽了?樂樂還好嗎?剛剛給他打了電話他什麽也沒說就掛了,也沒說會不會過來。”

“嗯,我看著他。”末了,沈雲淮回頭看了眼在沙發安靜睡著的宋以樂。他睡得似乎不怎麽踏實,皺著眉頭的,雙唇還一顫顫地嘟囔著聽不清的夢話。“伯父的情況怎麽樣?”

“不太好。早上因為完全拒絕護工餵食和水迫不得已入院,剛剛插上了鼻胃管,醫生檢查之後說生命體征很差,雖然現在還是有意識的,但也不過是用儀器吊著罷了。”

沈雲淮聽見宋蕓重重地嘆了聲氣。

“我今晚帶以樂過去。”沈雲淮很快說,“但得尊重他的意願。”

宋蕓連連道了聲好,又被醫生連連喚了兩聲後匆忙地掛了電話。沈雲淮握著手裏升了幾個度的手機,垂著頭默了一會兒才走到宋以樂身邊,弓起食指用指側輕輕地摩挲著宋以樂的眼角,那兒有幾絲細細的紋路,宋以樂喜歡笑,哪怕日常裏並無什麽值得令他格外雀躍的事情,他也是總帶著真情實意的笑。而此刻卻有水珠順著紋路劃過臉頰,最後在沈雲淮的指尖落了濕潤。

其實在宋以樂和他共枕長談以前,沈雲淮總以為他理當是在蜜罐子裏長大的孩子,有恩愛甜蜜的父母,有一個美好的甚至如史詩童話的童年,應該是個從小到大都會收獲人間無數喜愛的孩子,應該是這樣的。

可原來,他把漫天飛矢與流箭化成了最堅硬的鎧甲,用傷痕累累的一身懷抱著最柔軟的心,去充滿希望,去期盼每一天雨後朝陽。到底是因愛故生憂,因為愛他,生了憂愁,因為憂愁,為他憤慨命運不公罷了。

沈雲淮垂眸,低下頭吻去眼角那顆晶瑩。

宋以樂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第一時間的感覺是腹部的壓迫感,稍稍撐起身子一看,才看見是安波窩在他身上,軟綿綿地朝他叫了一聲。宋以樂覺著好笑,忍不住撓了撓它的下巴以後意識才慢慢回籠,他下意識地去找沈雲淮的身影,卻只抓到書房門縫透出的橘光。

剛抱著貓推開門,宋以樂低聲叫了聲:“沈哥?”

“起了?餓不餓?”沈雲淮合上筆電回頭看了他一眼,嘀嘀咕咕了句,“怎麽不穿拖鞋。”

“不餓,你在幹嘛?”宋以樂搖了搖頭,問。

“改簽機票,八點的飛機去B市。”

宋以樂聞言楞了楞,有些無力地扯了個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沈哥你別為了我耽誤頒獎禮。”

沈雲淮靠在書桌上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宋以樂看,宋以樂也同樣看著他,兩人相顧無言了好一會兒,是被宋以樂抱著的安波先按耐不住,扭動著身體從他的懷裏逃竄出去。沈雲淮皺著眉頭去拉宋以樂的手,握在掌心裏一股涼意,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掩在宋以樂手背,放在手心裏捂熱。

“我沒事。”宋以樂嘟囔了那麽一句,卻沒有掙開被握著的手。沈雲淮的體溫一直溫熱,以至於入了冬以後靠在他身邊宛如個天然暖氣,舒服舒心的。

“要是你不想去,那我們就不去。我們可以繼續我們的計劃,去看塞納河的日落,或者是去戰神廣場餵鴿子。”沈雲淮摸索了會兒宋以樂逐漸升溫的手,又說,“但我知道我們以樂,不會逃避,更尊重生老病死,對嗎?”

“我希望你現在盡管難過,這樣之後餘生只剩喜樂。”

宋以樂張了張口,啞然道不出只字片語,只能像個小炮仗一樣地,一股腦撞進沈雲淮懷裏。

等到飛機落地B市,已經是當地時間十一點多了。風雨交加著雪隨著打開的車門撲面而來的時候宋以樂打了個寒顫,然後隨即感到左肩一重,猝不及防落了一身溫暖,側過頭沈雲淮拉著他一邊胳膊,把自己大衣攏在宋以樂單薄的身上。宋以樂吸了吸鼻子,感覺自己此時此刻是在一個懷抱裏,有著來自沈雲淮,獨特的花香夾雜著檀香,寧靜又富有春意。

重癥急救病房在東院的十二樓,走道人行寥寥,只有三三兩兩的護士捧著大簍大簍藥罐子走過,雑沓腳步聲過去以後,又聽見了不遠處傳來撕心裂肺的慟哭聲,宋以樂頓住腳步一回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家佝僂著背抱著頭,一遍又一遍地叨念著一個名字。而他面前的醫生身側的手緊攢顫動著,一次次地低聲說對不起,鞠下去的躬,卻一直沒起來。

“怎麽了?”

沈雲淮走出去好幾步遠後才發現身旁沒了人影,回過頭看,宋以樂正怔怔地盯著不遠處看。

“沒什麽。”宋以樂回過神,搖了搖頭,“走吧。”

循著宋蕓發來的病房號找到了129室,門外掛著的板子寫著標志的門號,塑料遮罩破了一個口子,下頭還並排著病人的名字,是手寫上去的,宋以樂瞥了一眼,毫不意外地被排在第三列的名字刺了眼。

沈雲淮側目看了眼宋以樂,剛擡起手想敲門,卻被宋以樂拽住了手腕。

“沒事,去吧,你爸爸一定想你了。”沈雲淮彎下腰,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宋以樂的額角,“我就在外面等著,有需要就叫我,一出來也保證你能看到我。”

“我一直在這兒,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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