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午後

陸小鳳和花滿樓從春華樓出來後，陸小鳳有些意外的見到了歐陽情。

自從上次方煜帶著紅鞋子的人回京後，陸小鳳便再也沒聽說過和紅鞋子有關的消息，問了薛冰，她也是避而不談。他本以為紅鞋子的人多半是被方煜關了起來，卻沒想到歐陽情就這麽大大方方的在街上陪著一個衣著華麗，滿頭珠翠的婦人逛珠寶店。

陸小鳳本打算上去和歐陽情打個招呼，可歐陽情看到他卻像沒看到一樣，挽著那個婦人的手，走上了一輛黑漆的馬車。

陸小鳳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摸了摸鼻子，心裏納悶著，雖然自己確實得罪過歐陽情，但她也不至於這麽討厭自己？

花滿樓感受到陸小鳳在一旁久久不動，臉稍微側了側，問道：“怎麽了？那輛馬車有問題？”

“馬車沒問題，倒是馬車上的人，你知道。”陸小鳳說道，“是歐陽情。”

“歐陽情？她怎麽會在這裏？”當時為了查金鵬王朝的案子，花滿樓曾經陪陸小鳳去找龜孫子老爺的時候，見到了歐陽情。雖只有一面之緣，但後來方煜告訴過他歐陽情也是紅鞋子的一員，驚訝之餘，印象便更深了一些。

“不知道，只是剛剛她像沒看見我一樣。”陸小鳳聳聳肩。紅鞋子的人被方煜帶走後就失蹤了，歐陽情卻突然出現，他還想著能不能從她那裏問出些什麽。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決戰越來越近，京城的街道上來來往往都是帶著劍，提著刀的江湖人。三百年來兩位絕世劍客的生死之戰吸引了多少人來旁觀，陸小鳳看著這些興奮的人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他們究竟把這兩個人當做什麽？又是下賭註，又是圍觀？

陸小鳳嘆了口氣，和花滿樓繼續向前走去。忽然間，一只手從街道旁的一家古玩字畫店伸出來，拍了拍他的肩。

“你果然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花公子也在。”

一個長著滿頭銀絲般白發，身上卻穿著條破道袍的道人，大笑著，後面還跟著個面容清瘦，修飾整潔的老者。竟是木道人和古松居士。

花滿樓略彎腰，拱手道：“木道長，古松先生。”

陸小鳳看到他們，也笑了笑，“我也知道你們會來。”

木道人也是當代最負盛名的劍客之一，這樣的時候他本就不會錯過。

“這一戰我當然不願錯過，我就算真的已經老得走不動了，爬也要爬起來。”木道人笑道。

陸小鳳微微皺眉，淡淡道：“你是不是想看看他們劍法中有什麽破綻，再找他們鬥一鬥？”

木道人也看出陸小鳳似乎心情不好，也不生氣，嘆道：“我已經老了，既不想再找人鬥劍，也不想再跟人拼酒，若有人要找我下棋，我到願意奉陪。”

古松居士忽然說道：“其實我們正在找你。”

“找我？”陸小鳳奇怪道，“找我幹什麽？”

“我們約好了一個人下午見面，正想找你一起去。”古松居士說道。

“你們約好的人，為什麽要我去？”陸小鳳問道。

木道人搶著笑道：“我看你和花公子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想這個人你們一定也想見見。”他笑得很神秘，而陸小鳳偏偏就吃這套。陸小鳳忍不住問道：“這人是誰？”

木道人笑得更神秘了，“你既然想知道他是誰，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去？”

陸小鳳本來還好奇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帶著他和花滿樓來到城外這麽一個破窯洞面前要見誰，但當他看到龜孫子大老爺的時候，他笑了。要說誰現在最能解決他和花滿樓的問題，那非要孫老爺莫屬。

孫老爺也不愧是孫老爺，人還沒到，遠遠的就能嗅到一股酒氣，走路也是搖搖晃晃。他看到了陸小鳳還白了他一眼，看得陸小鳳又無奈又好笑。

木道人看著孫老爺的樣子，也忍不住笑道：“說實話，你有沒有完全清醒過一天？”

“沒有。”孫老爺回答的倒是幹脆，仿佛格外清醒，但片刻後又好像醉了一般“醉鄉路穩宜長至，他處不堪行……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我為什麽要清醒？”

孫老爺說完也不再多說，爬進了窯洞中。那座窯洞低矮而陰暗，即使像孫老爺這麽瘦小的人，也得彎下腰才能鉆的進去。有時候陸小鳳會想，為什麽大智大通這兩個人這麽古怪，每次都要找這樣隱蔽的地方，而孫老爺偏偏每次都能找到。

不等陸小鳳細想，沒過多久，就聽見孫老爺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開始。”

第一個問話的人是木道人，這次見面顯然是他安排的，不過他還沒問，陸小鳳也能猜到他要問什麽。

“九月十五的那一戰，你看究竟是西門吹雪能勝？還是葉孤城？”

這本就是人人都想問的問題，要是真能憑五十兩得到答案，一定有很多人情願花比這更多的錢。

窯洞中傳來一聲冷笑，“你只花五十兩，就想知道這答案，未免太便宜了些。”說話的人是大智，“但我不妨告訴你，這一戰他們兩個人都不會勝！”

“為什麽？”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木道人扔進去五十兩銀子。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這句話雖古老，卻並不正確。”大智回道，“兩虎相爭的結果，通常是兩條老虎都要受傷，真正能得勝的，只有那些等在旁邊看的獵人。”

陸小鳳靜靜的聽著，眼裏已露出讚許之意。他覺得“大智”的確不愧是“大智”，只有真正具有大智大慧的人，才懂得用如此聰明的方法來回答問題。

“西門吹雪是不是也已到了京城？”木道人再問道。

“是。”這回說話的是大通。

“他的人在哪裏？”木道人問道。

“在一個別人很難找到的地方。因為在九月十五之前，他不想見人。”

這也是個很巧妙的回答，你又不能說他沒有回答，但木道人覺得這問題算是白問，自己花了二百兩銀子什麽也沒問出來。

這時花滿樓扔進五十兩問道：“方煜現在在京城安全麽？”

“目前安全，但也不安全。”大通給了一個很模糊的答案，“如果你們還想問怎麽找他，看在大家認識多年的份上，可以附加你們一個消息，他和西門吹雪一樣，並不想讓人在九月十五之前找到他。”

這裏的你們自然指的是陸小鳳和花滿樓。陸小鳳聽完只覺得頭更大，西門吹雪他可以理解，但方煜又是因為什麽搞得這麽神秘。

花滿樓聽完微微皺眉，知道方煜在京城的時候算是松了口氣，但大通的答案卻不能讓他放松下來。大通話已至此，他接著問下去，怕也是得不到什麽答案。

“葉孤城是不是真的已被唐家的毒葉暗器所傷？”這次問話的是古松居士。

“是。”大通說道。

“唐家的毒葉暗器，除了唐家的獨門解藥外，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救？”古松居士繼續問道。

“有。”

古松居士也嘆了口氣，像是在為葉孤城慶幸，但陸小鳳知道他並不是葉孤城的朋友，葉孤城的朋友並沒有幾個。但剛剛大通說葉孤城確實被唐家暗器所傷，讓他不禁想起了之前在春華樓看到的葉孤城。

葉孤城完全不像曾經受過傷的人，氣息沈穩，皮膚瑩白，目若寒星。他的劍還是那麽快，劍光一閃就能廢掉唐天容左右雙肩的琵琶骨。即便他真的很快找到解決的方法，也不應該好的這麽快。

這時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已經問的差不多了，木道人轉頭看向陸小鳳，“你有沒有什麽話要問？”

陸小鳳有一肚子話想問，但想來想去先挑了個最想問的，“你知不知道跟著杜桐軒的那個人是誰？”

之前在春華樓，跟在杜桐軒身邊那個枯瘦矮小，如幽靈般的人，顯然是個高手，但陸小鳳的印象中並沒有這樣一個人，而杜桐軒又是從哪兒認識了這樣一個高手，還收為手下利用？

“是……”

大通的回答突然被一陣奇異的吹竹聲打斷，這聲音雖然尖銳，卻很短促，遠遠的一響，就聽不見了。

“跟著杜桐軒的的黑衣人是誰？”陸小鳳再問，但窯洞中仍然沒有回應。

陸小鳳等了很久，又問了一遍，還是沒有回答。拿了別人的銀子，卻不肯回答問題，這種事情在大智大通身上從來沒有發生過。

陸小鳳皺了皺眉，正想要再問，突然聽到“哩”一聲，一條赤紅色的小蛇從窯洞中箭一般的竄了出來，在草叢中一閃，突然不見。這條蛇雖然短小，但動作卻比閃電還快，竄出去的方向，也正是剛才那陣吹竹聲響起來的地方。

陸小鳳臉色突然一變，大喊道：“孫老爺？龜孫子大老爺？”

窯洞中仍然沒有回應，甚至一點聲音的沒有。

花滿樓微微側耳，皺眉說道：“我感覺不到裏面的氣息了。”

陸小鳳聞言跳了起來，對著窯洞狠狠踢了一腳，原本破舊的窯洞，立刻就被他踢破了一個大洞。

月光從破洞中照進去，恰巧照在孫老爺的臉上。他的臉已經完全扭曲，眼睛仿佛如死魚一般凸了出來，充滿了驚懼之色，舌頭長長的伸出，已變成灰色，像是被人突然扼斷了喉嚨。

花滿樓走近後發現陸小鳳久久沒有出聲，問道：“陸小鳳，怎麽了？有人死了麽？”

陸小鳳蹲下身，用手撥了一下孫老爺的脖子，看著他喉頭上兩點黑色的血痕，臉色鐵青，“孫老爺死了。”

木道人失聲道：“是剛才的那條毒蛇？”

陸小鳳點點頭，無論是誰都能看得出，孫老爺一定是被剛才的那條毒蛇咬死的，還有之前那聲短促的笛聲也顯得詭異了起來。

“大智和大通呢？”木道人問道。

陸小鳳沈默了很久，嘆了口氣，才緩緩說道：“根本沒有大智和大通這兩個人。”

木道人和古松居士一怔，花滿樓卻聽明白了，“大智和大通都是孫老爺，他們三個人本就是一人。難怪孫老爺總能找到他們。”

陸小鳳看著孫老爺的屍/體，腦中不斷翻滾著各種問題。他苦笑一聲，本來找到孫老爺是幫他解決問題的，沒想到這問題卻越來越多。到底是誰要殺了孫老爺？又為什麽要殺了他？

陸小鳳一向很喜歡孫老爺，眼下孫老爺突然死了，陸小鳳覺得心中有股說不出來的憤怒，讓他忍不住握緊雙拳。

他突然有種預感，這一切都只是個開始，隨著越來越多的江湖人的到來，攪亂了京城這趟水，孫老爺不會是最後一個死的人，而他往往在壞事的預感上極準。

似乎有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籠罩在京城上，而他並不知道布置這張網的人到底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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