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明水凈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淺黃。

九月十三，京城

陸小鳳現在和花滿樓，李燕北坐在李燕北名下的一處酒樓，春華樓中。

他淩晨的時候正好碰上李燕北在櫻桃斜街中遇襲，便搭把手解決了那些殺手。李燕北感念於自己救了他一命，一定要請他去坐坐，他和李燕北確實也是許久未見，便也不再推辭。

不過更巧的是，花滿樓也正好在春華樓裏，臉色有些凝重，似乎有心事，他便叫上花滿樓和自己一起。

所以就有了眼下三人坐在一起的局面。

“所以到底是誰要殺你？”陸小鳳看向李燕北問道。

李燕北聽完臉色不是很愉快，淡淡道：“除了城南老杜外，誰還有這麽大的膽子？”

“杜桐軒？！”陸小鳳驚道，“十年來，你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為什麽要殺你？還要買這麽多兵器？”

“因為我和他打了賭，就賭六十萬兩銀子和他全部的地盤。”李燕北說道。

這賭註實在是不小，陸小鳳忍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你們賭的什麽？”

“賭的就是九月十五的那一戰！”李燕北說到這兒時甚至有些興奮的微微顫抖起來，“月圓之夜，紫金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這一戰本來定在八月十五，地點也在秣陵的紫金山，可是西門吹雪卻延後了一個月，地點也定在了這裏。”

陸小鳳點點頭，“我知道。”

“自從八月十五那一天之後，江湖中就再也沒人知道西門吹雪的行蹤。”李燕北說道。

陸小鳳又嘆了口氣，這件事他也知道，他正在找西門吹雪，找得很痛苦。

他又看向一言不發的花滿樓，問道：“說起來我還沒問花滿樓，你怎麽自己在這兒？方煜呢？”

花滿樓苦笑一聲，“我也正在找他。我已經半個多月沒見到他了。”

方煜八月十四晚上才到了秣陵和花滿樓碰面，後來十五那天他們一起去了紫金山，知道西門吹雪要延期一個月後，他們又一起回了百花樓。只不過方煜回百花樓也不過呆了一個多星期就又離開了，臨走前給花滿樓留了一桌子的早點和一封信。從那以後，花滿樓再也沒見到過方煜，只是時不時能收到他的信。

“方煜也失蹤了？”陸小鳳覺得頭更疼了，為什麽這些人總是在關鍵時刻玩失蹤，“不過好在他還有書信是不是，你不要太擔心。”

花滿樓勉強笑了笑點點頭，其實方煜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再給他寫信了，他擔心方煜在做什麽危險的事情，而且很有可能和皇帝還有平南王府有關。但這些他又不能現在說出來，畢竟京城人多嘴雜，他擔心被有心人聽到。

“你們剛剛說的方煜，可是當朝太師方煜？”李燕北突然問道。

“沒錯。”陸小鳳點點頭，“你也知道他？”

李燕北突然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眼陸小鳳，“我在京中已經呆了十多年，怎麽會不知道他。方煜，成化十六年的狀元，一任職便是太子太師。在我到現在看過的這麽多狀元郎裏，他是最風光的。不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和當時的萬貴妃一黨相互鬥爭了多年。當時的太子做了皇帝，方煜也變成了權傾朝野的太師，京中的人都會買他幾分面子。只是我沒想到，你幾時認識的這樣的大官？”

“這就說來話長了。”陸小鳳說道，“你在京中門路甚多，可有他的消息？”

李燕北搖了搖頭，“並沒有。說來奇怪，他從今年年初的時候開始就很少在京城中呆著了，也有人說他管皇帝管得太多，和皇帝鬧掰了，不過他太師的職位還保留著，所以誰也說不好到底是什麽情況。”

陸小鳳當然知道是因為什麽，他看了一眼憂心忡忡的花滿樓，有些無力的嘆了口氣，自己這一天天的攤上的都是什麽事兒啊。

京城合芳齋，院內

西門吹雪坐在方煜的對面。這幾天來，他看著方煜寫著一張又一張的信紙，放飛了一只又一只的鴿子。

終於，方煜停下了筆，放走了最後一只信鴿，拿起桌子上所有的紙，手腕一抖，紙張在他手中如雪花般散落，然後他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

“你放這麽多鴿子，不怕被人發現？”西門吹雪看著坐姿懶散下來的方煜問道。

方煜笑了笑，“我已經讓人在周圍的住戶中也養了許多鴿子。京中的人最喜歡養鴿子，這麽多鴿子飛來飛去，他們並不會在意。”

西門吹雪冷笑一聲，“朝廷裏的人是不是都比別人多長了幾個心眼？”

“多長總比沒有要強。”方煜說道，“畢竟心眼多的人才能在那裏活得久。”

“你不覺得累？以你的天賦，用在這樣的地方，實在可惜。”西門吹雪說道。

“累啊，所以做完這次的事情，我也打算離開了。”方煜長嘆一聲，“有的時候我真的很羨慕像大哥和你這樣的人。除了劍術本身，再也沒有讓你們煩惱的事情。”

“因為你們覺得煩惱的事情本就沒必要。”西門吹雪說道。

“你這樣很好。”方煜笑道，“兄長和我說過，你對於劍道，比信教徒還要虔誠。不過，現在總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麽？”

西門吹雪笑了，並不是那種嘲諷的笑，而是帶著溫度的笑意，眼底也劃過一絲柔情，任誰有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都會很高興。

方煜看著這樣的西門吹雪，心情有些覆雜。西門吹雪之所以劍術天下無雙，正是因為他對於劍道至真至純。只是現在他有了孫秀青和他還未出世的孩子，這份羈絆不知道會不會讓這柄利劍變慢。

他嘆了口氣說道：“你和葉孤城的決戰，你要小心一些。這幾日就安心在合芳齋陪著孫姑娘，京中最近死了很多人，不是很太平。”

“是西門夫人。”西門吹雪說道，“她和孩子怎麽樣？”

“孩子現在才不到五個月，我給她看過了，沒什麽問題。”方煜笑道，“你也精通醫術，當時一定要叫我來陪著她，不過是因為關心則亂。”

西門吹雪搖搖頭，“不止如此。若我此戰回不來，請你照顧她。我視方辰為師長，視你為兄長為友。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叫她一聲弟妹。”

方煜一楞，他沒想到西門吹雪對於這一戰也不是有十足的信心，甚至現在這副樣子就是在跟自己交代後事。

方煜淡淡道：“雖然你說的我有點感動，但我拒絕。”

西門吹雪也沒想到方煜居然就這麽拒絕了自己，接著就聽方煜說道：“自己的媳婦孩子自己回來照顧。你知道我向來忙得很，連陪七童的時間都不夠，是不會去管女人和小孩的。”

西門吹雪聽完沒再作聲，只是默默地給方煜和自己一人倒了一杯水。

方煜接過他倒的水，笑道：“你把我當兄長看待我很高興，但這樣我豈不是平白無故比我兄長矮了一輩。”

“我和方辰也是平輩相交。”西門吹雪知道方煜現在說些別的只是想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不要讓自己在決戰生死之間太過在意。

方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現在要走了。你能讓我在這裏住這麽多天，多謝了。順便，合芳齋的糕點很好吃，七童應該會很喜歡，下次記得多給我準備一些。”

“你和我一樣銷聲匿跡這麽久，就為了你即將要做的事情？”西門吹雪問道。

“沒錯，是一件很危險但我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方煜說道。

“你可能會因為這件事情死，所以你不願意讓花滿樓和陸小鳳知道。”西門吹雪說道。

方煜嘆道：“這個局我們已經布置了很久，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走後會讓歐陽情過來，有什麽需要，你們讓她告訴我就好。”

西門吹雪點點頭，看著方煜的背影走出了院子，然後氣息漸漸消失在了附近，便知道方煜已經走遠了。

他沈默的在院子中坐著，看著落在地上的碎紙片出神，直到孫秀青走到院子裏他才回過神來。

孫秀青本就生的很美，仿佛臘月中的寒梅，氣質清冷卻也帶著少女的嬌艷。只不過如今她已經身為人婦，又即將要做母親，身上的氣質也柔和了許多，舉手投足都帶著溫柔小意。

她走到西門吹雪身邊，問道：“方大哥走了？”

“嗯。”西門吹雪扶著她坐到了自己身旁，“他說最近外面比價亂，歐陽情會過來陪你。”

孫秀青笑了笑，“其實我也不是非要人來陪著解悶，你們太誇張了。”她輕輕的靠在西門吹雪的肩膀上，“只要你在，不管做什麽，我都不會覺得悶。”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孫秀青的手。

孫秀青享受著片刻的寧靜，忘卻兩天後的決戰。她只希望，這樣的時刻如果能永遠就這樣停止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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