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彥驚懼交加, 立刻追隨其後。

不想胡天一頭紮入灰白武器，毫無滯澀。歸彥才鉆進寸餘, 便被擠了出去。

歸彥眼見胡天徹底消失在灰白霧氣之中, 急得跳腳。任憑他如何施法，竟是不能進入。

“歸彥莫急。”葉桑忙上前去攔住歸彥動作。

百裏卻道：“磨嘰個什麽呢，用劍氣給劈了。”

百裏說著, 不用重劍，手上運勢便有劍氣凝成。

“當不得。我等都是進不去。”郜蘇沖上前來, 攔住了百裏，“怨靈為死, 我等修士生機太旺，進入其中恐惹怒了這些怨靈。反而對阿天不利。”

那胡天如何就進得去了？

誰也沒有問出此言，歸彥面如死灰。

胡天如何進得？

只因這人識海之中有一條死氣凝成的黑龍。那黑龍還被一條犾言禁綬束縛, 綁在胡天神魂之中。

現下胡天是八階進了天啟，卻還能同死魂怨靈相親和……

怕是死氣已到極限, 命不久矣。

四下無有胡天那樣缺常識的, 稍稍一想, 便是明了。

歸彥嘴唇哆嗦, 閉上眼。神念落入識海，元神凝成。

他識海之中, 六芒星閃閃爍爍。飛龍此時趴在六芒星前, 額頭抵在六芒星邊沿。

歸彥元神跳到龍頭之上，鼻尖碰了碰六芒星，輕聲喟嘆：“阿天, 快回來……”

胡天此時卻是沒能去註意識海。

他入得灰白霧氣之中，四下死魂怨靈立時將他圍住。

胡天頓覺自己進了冬日淩晨的霧氣，又如溺水難以呼吸，好似被千斤壓頂動彈不得。

黑龍感四下死氣，驟然掙紮起來。胡天識海一片大亂。

這人卻什麽都顧不上，只管擠開怨靈，撅著屁股鉚足勁往其中鉆去。

也不知道這麽趴了多少時候，胡天終是在迷霧之中見了一具軀殼。

那軀殼半浮在空中。灰白霧氣中許多鬼臉在軀殼邊凝成。那些鬼臉“哢嚓”咬一口，繼而又被新的鬼臉擠碎消失。

軀殼自然是胡天自己的，殘缺破碎。

倒都是早前打鬥所上，而不是被死魂破壞。

鬼臉咬在軀殼上，胡天原身軀殼並沒有多出傷口，但會有一小團黑色物質自軀殼上冒出來，再被灰白霧氣笑容。

黑色物質濃黑如墨，每自軀殼上溢出一點，胡天便能聽見榮枯一聲慘叫。慘叫不在四下，而自神魂傳來。

黑色物質怕就是榮枯的神魂靈魄了。便是昔年榮枯所殺的修士，現下將榮枯千刀萬剮。

此情此景著實駭人。

胡天見此情狀，卻使急：“媽的滾滾滾，不許吃，別吃錯了……”

那些怨靈如何理會得。

胡天不屈不撓，撲上前去抱住那具殘缺軀殼。繼而胡天瞥了一眼軀殼的臉。

這具軀殼之上，也只有這張臉是完好的了。

胡天只楞了一瞬，繼而天彥骨運動，一把水果刀自掌上凝成。胡天手起刀落，剖開了自己原本的身軀。

已是沒有血了，軀殼好似幹涸。血管之中都是黑氣。臟器微弱運作，也是一團團黑氣包裹。

經由早年重新煉化軀殼、被剖記憶回歸、煉化天彥骨，胡天此時對自己軀殼已經是十分熟悉了解。

他便是剖開軀殼，便去翻找。

“哪兒呢？哪兒呢？在哪兒呢？”胡天焦灼。

只要他一剖開軀殼，那些灰敗霧氣立刻鉆進黑氣所在啃咬。

“滾滾滾！別他媽吃錯了！”胡天大怒，揮手攆開灰敗霧氣，加快手上速度。

此時他好似已經忘卻軀殼由來，只管用刀片開。

耳邊“哢嚓”咀嚼之聲與榮枯魂魄啼鳴交織。

胡天將內臟全部翻完，四肢都拆解，無論如何都是找不到靈魄。

“天宥”也好，“天材”也罷。胡天找到便就是那榮枯自歸彥脊骨上奪走的一片靈魄。

雖只是在蝰魯記憶之中見過，但胡天深信，只要是歸彥的，自己一定能立刻認出來。

但四肢臟器都沒有……

胡天深吸一口氣，終究是將目光轉到了軀殼的臉上去。

“不過外物。”胡天手上刀顫了顫，“大兄弟，媳婦兒要緊啊——”

這話也不知是對軀殼還是對自己說。

話未盡，胡天握緊手中刀，再次擡手，刀自側臉切下。不想頭顱之中竟是有血，頓時血流如註沾了胡天一手。

胡天只是去切，順著記憶中榮枯切開自己軀殼取魂魄時的路線。一刀一刀切下。

大滴汗珠自胡天額頭落下，滴在軀殼之上，與鮮血融為一團。

胡天伸手再去翻找，每一塊骨頭都不放過。終於在掰開嘴摸到牙時，胡天停下了動作。

胡天如何都是沒想到，那顆磕壞了一半是樹脂補上的門牙，現下放在靈魄。

胡天猶記當年補完牙後心情很不好，總覺得補上的沒有原裝好看，還不能啃骨頭。

“這他爹的是個什麽審美？”胡天此時找到靈魄心情好，抓住那顆門牙微一用力，便將牙齒扯了下來。

只是牙根之下竟然連著一團黑氣。

灰白霧氣立刻湧上來要吃。

“死開！”胡天護住那顆牙，揮開霧氣，神念運作探看門牙上的靈魄。

這一探看，胡天急了眼：“草你祖宗。”

歸彥靈魄本該是純凈，此時無數黑氣卻是植入其中，好似樹根一般盤根錯節。

而此時黑氣不斷向著靈魄用過去。

不用多想也知。榮枯定然察覺了胡天的動作。

胡天咬牙切齒：“草，你這混賬，給老子出來！”

胡天神念去拉扯，然則何其與靈魄相契多年，哪兒是那麽好扯出來的。

“呵呵呵呵。”黑氣忽而冷笑起來。

這聲音恍如兩塊木板搓在一處。

這便是黑氣之中有榮枯的殘魂參與，且神智尚在。

胡天大怒：“你他爹果然是梳蟑螂的！快出來，不出來，我就給你塞進灰白霧氣裏，讓那些死魂怨靈給你啃個幹凈！”

“你、且、試、試。”

胡天自然不敢試。

此時若是拿出靈魄，灰白霧氣啃咬之下，說不得要禍及歸彥的靈魄。

榮枯認準胡天不敢用歸彥的靈魄冒險。

胡天咬牙切齒：“你要做什麽？”

“求、生。”

胡天看著那靈魄閉上眼，再睜開，果斷堅決：“那你來我軀殼上。這軀殼的材料還是你原來軀殼的。”

門牙上的黑氣驀然一動。顯然是榮枯殘魂心動了。

然則榮枯極為戒備：“你、竟、肯？”

“你這種賤人惡棍殺千刀的混賬不會懂。為了媳婦兒，老子什麽都做得出來。”

“立、誓。”

“若我胡天撒謊騙了榮枯，不將軀殼給他，不好好助他活下去，立時就死個一幹二凈。”

胡天疑點不含糊，還剖白自己：“你知道蝰魯吧，他當年魔魂時也是讓我立了個誓，送它回魔域。後來我就做到了，我可是個想成仙的好少年。”

“呵呵。”

胡天又提議，情真意切：“你丫也別磨磨唧唧的，來試試就是了。我現下就將手上的地方讓出來。就是從前指骨芥子所在。”

門牙此時正在胡天左手上，胡天更用力攥緊，牙根好似利刃頓時戳進了血肉裏。

黑氣頓了頓，終究不能抵抗舊年軀殼的召喚，果然緩緩流入血肉之中。殘魂甫進入軀殼，頓時舒展開。

榮枯便是沒有了猶豫，不由自主向著胡天整個手掌蔓延。

與此同時，胡天現下所用軀殼中，天彥骨溶解向著臂腕而去。天彥骨褪去處，新的骨骼凝成。

左肩上新凝成的骨骼看似與天彥骨一般無二，光光滑白皙，結識柔韌。

胡天煉器術到了現下境地，迷惑個榮枯殘魂，已是不費吹灰之力了。

漸漸地，榮枯殘魂將胡天半個左臂占領。

胡天神念感知，黑氣也自靈魄一點點褪得幹凈。

胡天不疾不徐，直到看著榮枯殘魂在左手上召喚四下黑氣。

確認門牙靈魄之上沒有半分黑氣殘留，胡天猛然張開左手。

右手取門牙塞進嘴裏，右手上天彥骨凝刀，自左肩將臂膀砍下。

左肩落在地上，灰白霧氣楞了楞。

胡天大嚷：“看個屁，快來啃啊！榮枯的魂兒就在這兒！還他爹的會說話呢！”

灰白霧氣頓時向斷臂沖去。

榮枯殘魂哀嚎再次響起，淒慘更甚。又是聲聲咒罵：“胡天，你不得好死！”

胡天大笑：“滾你祖宗十八代。”

這人說著打了個響指，斷臂之中骨骼裏藏著的那點火元素頓時沖出。

斷臂之上肌骨血脈融化，榮枯殘魂再無藏處。

灰白霧氣大盛，向著殘魂席卷而去。

胡天則是拔腿就向外跑。這人一邊跑，一邊將左肩方才收縮入胸腔的天彥骨抽出，再次塑造。

只可惜胡天煉器術雖高，也不會煉血脈肌肉。

先下左臂只生出天彥骨來，光禿禿半臂骨架。

“老子好好一個魔族，要什麽肉。”胡天腿下不停，將黑披風扯了扯，擋住了左臂骨頭。

與此同時，舌頭撥出那顆門牙，將門牙放回右手上。

這門牙半是原身上的骨骼，半是補牙時的樹脂補料。

胡天奔跑之時，門牙屬於原身骨骼的部分，慢慢碎成粉末消失。徒餘樹脂補料了。

胡天不禁回頭看一眼，灰白霧氣已經是形成漩渦。漩渦中心，軀殼消失，最後一點黑氣上下起伏慢慢消啄。

繼而胡天沖出了冤魂縮成灰白霧氣，撞入了歸彥懷中。

“艾瑪。”胡天擡頭，再是笑起來，“胖胖，快松開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歸彥不語，慢慢松開胡天。

胡天眨眨眼，驀然想起，那年妖皇殿坍塌之時，自己作死去搶神族的器具。跑出來時，好似歸彥也如現下這般……不高興。

胡天又想起當時信誓旦旦向歸彥保證過，再不去作死。

這人忙腆臉過去：“胖胖我錯了。”

歸彥鼓著腮幫子，拉著胡天遠離灰白霧氣。

歸彥吸一口氣，問：“阿天有沒有受傷？”

“沒有！我給榮枯弄得死死的了，可厲害。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胖胖看這個。”

胡天說著獻寶一樣攤開右手手掌。

他手掌上，那一點點樹脂補料之上，慢慢一點透明琉璃狀的液體溢出來。

便就是歸彥多出三魂七魄的第八魄，妖魔混血的“天宥”，天材地寶的“天材”了。

胡天喜上眉梢，神念卻是機警在其中掃過一遍，最後遞出手來。

那靈魄靠近歸彥，驀然亮起來，一閃一閃隨著歸彥呼吸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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