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彥低頭看著胡天手中的靈魄, 再去看胡天，抿起嘴。

“怎麽了？”

胡天愕然, 低頭左右看了看掌中的靈魄, 確信沒有問題，這才又笑著將手再向前送了送，“快收下。靈魄現下幹幹凈凈, 保證沒一點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歸彥再忍不住，握住胡天的右手腕, 哽咽：“阿天不要總是對我好，我會心疼的。”

“啊？”胡天楞了楞, 繼而握起右手，也不再讓歸彥立刻收了靈魄。

胡天先用右手邊擦了擦歸彥的眼睛，再轉過身去, 背對郜蘇他們，用右手肘搗了搗歸彥：“羞羞。心疼的話, 悄悄給我親一口。”

歸彥聞言, 捧起胡天的臉, 親在了胡天嘴唇上。

胡天嚇一跳, 臉漲通紅，忙去拍歸彥的後背, 神念之中嚷：“胖胖, 大庭廣眾啊……”

何況郜蘇也在呢。

郜蘇卻是在看天。

葉桑看腳下。百裏扭扭腰，吹了個口哨，背身望向不遠處。

卻見不遠處天上有影子晃動。

繼而有修士趕來, 盡是八階，三族盡有。

“喲呵。”百裏靖海冷笑，轉身對胡天歸彥喊，“方才不來，現下這是來興師問罪？”

百裏話音未落，這一群八階修士已經是到了浮島上。

領頭修士朗聲：“敢問諸位是誰？緣何在此處，做出如此大的死氣團！”

百裏靖海抹了把臉擡起頭：“是你爺爺我！”

眾皆愕然。

那打頭的修士立刻自半空滾到地上，拱手作揖：“百裏兄，別來無恙，這百年都未曾見到，還恐是成仙而去……”

百裏比郜蘇、葉桑、胡天、歸彥都不同。

他早來天啟界一步，那些年又沒有天彥山這個秘境呆，這人沒少同其他浮島上的修士打架。

此番聞聽動靜來的修士，有與他交好的，也有與他不睦的。

百裏靖海渾不在意，對著打頭來的修士冷笑：“你怕更想我歷劫失敗吧？”

“豈敢豈敢。”

打頭修士在穆椿和百裏手下都是吃過虧：“方才感界內靈氣波動……”

“穆椿成仙了。”

“如此快？”四下修士都是愕然。

“這才多久，仙劫雷竟然會這麽快？”

胡天不懂仙劫的事。

歸彥跨出一步，沈聲道：“師父仙劫征兆乃是周身華光。”

一陣驚呼。

歸彥笑起來。

打頭修士再去看四下，堆笑：“只是，穆尊登仙，怎麽將這浮島毀滅？此處本還有一座仙塔……”

“放你娘的屁。”百裏靖海冷笑一聲，“仙塔？你且再說一遍與我聽聽？”

葉桑聞言斂袖站在了百裏身邊。這師徒倆站在一處，劍氣殺意非同尋常。

郜蘇為妖比百裏葉桑師徒平和，拱手向眾修士：“諸位，此處乃寸海渺肖塔所在，榮枯以修士替死，坑害多少無辜？怎敢以‘仙塔’相稱？此番邪妄去，當是好事。”

眾八階面面相覷，有妖修問：“閣下是誰？”

郜蘇笑道：“在下——天彥山，郜蘇。”

或有一二魔族八階登時瞪大雙眼：“可是那銘鬼刀主？”

郜蘇點頭。

又有修士問：“天彥山究竟是何處？”

胡天抓住時機沖上前，卻不解釋天彥山，直道：“在下天彥山胡天，見過諸位。”

胡天說著沖百裏擠眉弄眼。

百裏靖海翻白眼。

胡天腆臉上前，指著百裏葉桑道：“郜蘇先生是我天彥山長老，這二位也是我天彥山的長老。至於這邊最好看的，乃是我天彥山的山主。”

眾修士嘩然。

郜蘇、百裏靖海、葉桑、歸彥、胡天，這一個天彥山一下冒出五個八階修士來。

須知修行不是吃豆子，從來學者如牛毛，得者如麟角。天下修士千千萬萬，臻入八階登入天啟界，卻不足千餘。

便是闊綽豪門如善水宗，八階在天啟的也不過十來修士。

這名不見經傳的天彥山，卻是一下來了五個八階？

胡天見此招震懾效果很不錯，便是又上前傲然道：“諸位在天啟日長，怕是不曉得。方才飛升登仙的，乃是我師父。”

四下頓時肅靜。

這下所有質疑都消失。只可惜，天彥山再好，也不能平息一件事——

“諸位威武，將這邪修寸海渺肖塔夷平，當時寰宇一大功德。”一個魔修上前，沖著百裏拱拱手，再道，“只是現下這一團死氣，卻是不好含糊啊。”

此時那團死氣不斷扭動。

胡天轉頭皺起眉頭來，他不太懂這個：“敢問如何不妥？”

“大不好哇！”

不待四下修士回答，胡天耳邊忽而傳來聲音：“噫！你這小兒，要將祖宗的神巢弄壞掉啦！”

胡天擡頭，高聲道：“祖宗，你說真的？”

四下修士頓時看著胡天如同看癡傻一般。

卻是醜鮫人只同胡天神念傳了話。

胡天倒是不在意四下的修士，他只擡頭看著頭頂上空那顆紅球。

“騙你做甚咧？噫！噫！噫！不得了，這群昏了腦袋的死魂呀，他們將榮枯吃幹凈了，要來吃神巢啦！”

醜鮫人驀然嚎叫起來。

便是此時，灰白死氣停下旋轉，繼而向著四下擴散。灰白霧氣所到之處，生機頓時停滯下來。

“不好！他們在吞並生機。”

胡天便就是再沒常識，也知道自己此番闖了禍事來。若是天啟不保——

“祖宗，你快給支招啊，怎麽弄？煙熏火燎？”

胡天也是急，擡頭就是嚷嚷：“快點支招，給你往袖界寄小肉條！”

“噫！本祖宗哪裏對付過這樣的鬼。好多怨氣，靈智都沒有……嚇死祖宗咯，我還是提前放假去袖界躲一躲——”

醜鮫人話音未落，天啟界頂上紅球驟然暗去。四下生機頓時降下。

“暗夜怎麽提前來了！”

卻說這天啟界雖然是個球，無晝夜之分，只有當中一個紅球。但這紅球每年都會暗去一段時間。

這種時候，便是被修士稱為“暗夜”。

暗夜之下，修行生機極微薄，每逢暗夜，天啟界的修士便也是會蟄伏。

不想此時此刻，要對付灰白死氣的要緊關口，“暗夜”突然提前了九個月來臨。

眾修士如何不慌神？

胡天大罵醜鮫人：“沒義氣，屁的祖宗！”

胡天抓耳撓腮。

黑暗之中，歸彥忽而抓著了胡天的手：“阿天不要急。”

歸彥借著半明半暗的六芒星，已是將醜鮫人神念傳給胡天的話都聽明白。

四下陸續有夜明珠亮起，胡天幹脆伸手打出一團木火元素團。

元素團升入半空，木元素佐著火元素燃起熊熊大火，直將四下都點亮。

胡天再去看歸彥。

歸彥眉頭微蹙，繼而再分開：“爹爹，銘鬼刀分開生死，送這一群死魂入輪回。”

郜蘇皺眉：“銘鬼刀一主只能剖開一回生死……”

銘鬼刀同猿狩刀相似，一刀可有多主，但一主只能剖開生死一回。來去之間。

郜蘇當年殘魂在夢魂界，為了將歸彥魔胎小蛋藏起來。已是來去一回了。

此時再行銘鬼刀，想要剖開生死，卻是不行。

“那我來。”歸彥上前去，“我只出過死生輪回境，未曾在生境剖開過生死。”

郜蘇立時將銘鬼刀遞給歸彥，繼而對四下修士道：“勞煩諸位都讓開！”

郜蘇說著，又是去拉胡天，抓住了胡天的左臂。

郜蘇手下一停，他拽住的是骨頭。郜蘇瞪向胡天。

胡天忙擺手，隨著郜蘇向後退了數步，幹笑：“爹，這事兒吧咱回頭說……”

郜蘇嘴唇顫動，繼而嘆氣，輕聲問：“還能待多久？”

胡天沒有回答，笑著看向歸彥。

歸彥握刀，起勢運招。界內生機運作起來。

招式起伏，先起如溪流，驟然風暴臨。漸漸身形消失。

刀上寒光制造成網，隨歸彥行動閃爍。

百裏靖海遠觀讚道：“好刀法！”

銘鬼刀一聲嗡鳴，虛空驟然一道裂口，驟然生成。

裂口生處，一股死氣噴薄而出。

眾修士四下散去。修士修煉一生，為的就是以生機延壽元，終有一日逆天成仙。

憑誰都不沾染死氣。

幸而死生輪回境裂開穩固之後，便無死氣溢出。

只是此裂開雖開，那團死氣卻不動彈。

歸彥收招，皺起眉，沖著死氣喊：“你們快過來，等等這個裂口就要收起來了！”

可憐那群死魂怨靈早就是失了神智，又見啃了榮枯魂魄，竟有了癲狂之意。

“他娘的，真是死了都要坑人。”百裏氣不打一處來，擡頭看向遠方，朗聲道，“你們之中可有鬼修，或是隨便是誰，知曉引魂術法的！哦，對，就那個誰，腦袋上沒毛的那個呢！”

遠處修士之中走出一個光腦袋的來：“百裏前輩，實不相瞞，這些怨靈詭異得很。晚輩方才試過了，沒回應。”

“這他娘的如何弄！”百裏怒。

胡天此時看那團灰白霧氣，卻覺得比早前萎縮了不少。這人莫名其妙覺得難過。

胡天再去看通向死生輪回境的裂口，滿心酸楚和恐懼。

胡天推己及人，走到霧氣那邊：“諸位前輩，你們是不是害怕？”

那團霧氣向後退了一些。

怕真的是害怕了。

胡天想了想：“我也是個被榮枯坑了的倒黴蛋。這輩子的仇抱了，咱們投胎去吧……”

“阿天！”歸彥聞言大駭，要去攔，幸而神念之中傳來胡天的聲音。

“胖胖不要來，我給他們做個引導就回來。不騙你。”

歸彥咬住嘴唇站在了原地。

胡天面前死氣卻是動了動。

“投個好胎，吃香喝辣的。至於牽掛的人事，此生無緣，牽掛卻在，我覺得天道沒那麽不近人情。說不得能再見的。”

胡天笑嘻嘻說著，走入了裂口之中。

此時死生輪回境的裂口隱約有松動跡象。胡天忙上前，站在了裂縫之間。

他莫名覺得這樣裂口就不會消失。

那立刻真的沒有消失，只是不斷縮小，至容納下了胡天一個人。

“快來快來，晚了就沒機會投生啦。下輩子時機難得，先來先選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這人四肢張開撐著裂口，還吆喝起來。

那團灰白霧氣終於有一團動了動，掙脫出了灰白霧氣，驀然化作一個白透明的修士魂魄。

那魂魄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面前死生輪回境的裂口。他走向了裂口，穿過胡天身體消失不見。

有了一個打頭，下面一個有一個修士魂魄自灰白霧氣中顯現。再一個又一個穿過胡天的身體，進入了死生輪回境中。

死生輪回境中，點點金光慢慢升起。

胡天本是面對著生境，背對死生輪回境的。

最後一團灰白霧氣經過他身體進入死生輪回境時，胡天眼前生境忽而變作了死生輪回境中景致。

死生輪回境中，金光匯聚。

其情其景，恢弘恣肆，言語不及。

死之終極，生之重啟。生生死死，輪換不息。

輪回。

胡天驀然失神，心跳隨之消失，神魂散去，好如與天地融為一體，再無憂懼。

只要一死，即是新生。

然而不行。

我還有話沒有說，我還有重要的事沒有做，靈魄，歸彥靈魄不能跟著我走——

胡天退了一步。

眼前恢弘之景消失，死生輪回境的裂口消失。

胡天摔在了地上，擡頭沖歸彥笑了笑：“我說要回來的吧，沒騙胖胖。”

歸彥撲上去，先是笑，繼而淚水潸然而下。

胡天識海“哢噠”一聲響，金元素離開。

一聲尖利龍吟響起，黑龍沖破百年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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