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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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沈冷寂的天兒, 眼見又是一場大雪,長街胡同巷子裏鋪了厚厚一層白,只有的穿了披蓑的小販還挑了擔子叫賣,“秋的腌漬紅海棠來, 脆瓤的落花生來, 糖棗兒來, 沒核兒的!”

小廝掐著個門縫兒,探出半個頭縮手跺腳的喊住小販, 掏了兩粒碎子兒買下一小袋兒花生,圍著火爐子分食。

采錦在置架上找了幾回, 納罕道:“姑娘有個五瓣兒梅花紋的手爐去哪裏了, 左右尋了個遍也沒找著。”

許媽媽跟過去翻找一通,想起上次姑娘把手爐交給那位裴大人使,心裏不由得著了急, “你快去福熙堂邊上的耳房裏頭看看, 就上次老夫人壽宴時候咱們去過的那間兒, 沒準落在那兒了!”

這話說的隱晦, 采錦反應過來,忙不疊撂下手裏的事,親自往那耳房去。

九思正從世安居回來, 撞上采錦問了句:“怎麽了,急急忙忙的?”

采錦低聲道:“正和許媽媽找您那日的手爐呢......”

九思才想起來,那日自己為求裴長仕開口, 可不是打了溫情計?最後竟忘了把爐子討回來,實在是失策。

“...也不必去尋了,不在那裏。”

采錦便扶著她進了裏屋,許媽媽以為是采錦去過覆返, 身子還未轉過來,就心焦焦的問:“可有找著?”

采錦默聲朝許媽媽搖頭,上去伺候九思脫了外頭的織錦雪貂裘衣,又拿暖爐熏幹了掛在架子上。

許媽媽嘆了一口氣,看了自家姑娘這個恰恰好的年紀,心裏不由得多想,“您是個有主意的,只是那手爐是時常在外頭用的,怎麽就隨隨便便給一個外男拿去?若是那裴大人是個刁聲浪氣之徒,偏偏要壞您的名聲,那姑娘又能如何?”

九思悠悠道:“媽媽莫急,若是裴大人真是那般的人,那也不等今日。”

許媽媽拿她無可奈何,接連嘆了兩口氣便往小廚房去了。

這幾日都樂得清閑,無事去找越姨娘說說話,冬忍因肚裏的孩子也住去了那邊,她便順道過去看了一眼。

冬忍還惶惶然的樣子,孩子揣在肚裏也十分不安,拉著九思閑扯了許久,才說:“......上次梁媽媽雖是看見大夫人給我灌落胎藥,可老夫人知道了,也未曾找我過去問話,只把我安置在這院子裏,這麽一日日養著,卻是覺得睡不安生。”

她是從前大夫人跟前的一等丫鬟,肚裏又有季家子嗣,這位份也理應往上升一升才對,不想卻被撂在院子裏頭,當個貴重的擺件兒似的養著,旁的什麽都沒有。便是伺候的人也不服氣她,暗地裏嚼嘴笑話她背著主子爬床。

何況季家子嗣本就單薄,大房一支只有三個姑娘不說,這還有一個是她親手投的毒,算來是和三小姐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也該幫她說說話才是。

九思哪裏不知道冬忍的心思,她笑著看了她一眼,“林氏將被休回去,林家日日上門來鬧著,大伯父和祖母還在氣頭上,此時要是擡了你,那不是給別人留話柄?”

冬忍聽了,安下兩分心來,又想自己肚子揣著孩子,還擔心什麽?實在是多思了。

九思勸完這一句,又笑著說:“大伯父後院中只有你和越氏懷有身孕,你且安心把孩子生下來,這後頭的福氣還會少嗎?”

冬忍連聲道是,欲叫丫鬟奉上老夫人賞的新茶來,九思卻說不必了,外頭還有些事,便帶著芙巧和采錦離去。

半攏急匆匆從外頭跑回來,拍著胸口道:“那林家可真是不要臉,這接連鬧了五六日了,今日竟然還擡了三頂轎攆來,不知是從何處請的幫手,偏說要見老爺老夫人,老夫人不願見,丁管事才遣人從衙門把大老爺請回來。”

許媽媽詫異道:“關上門任她們鬧便是了,怎地還要請大老爺回來?”

“裏頭來了一位頂頂尊貴的夫人!還專門遞了拜帖,說是章家來的!”

九思忽的蹙了眉,林家死纏爛打這麽些天,也不能突然換了法子講什麽齊之以禮,這章家和季家一向沒什麽私下來往,要請章家人來替林家說情鎮場子,也說不過去。

林家人什麽動作,那也是章家上頭有人默許了。大家族一向講究你來我往,便是掐著點兒要做什麽節外生枝的事情,那也也要講個緣由。

翻來覆去想,最後也只有那位章家來的頂頂尊貴的夫人是個謎點。

林安素的兒子,季婉清...莫不是上門來提親的?

九思摸不準林家和章家在謀劃什麽,雖然未曾與林安素交過手,能帶著兒子半個外室的身份嫁去章家,能是什麽省油的燈?這樣的人又怎麽會顧及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情?為得季婉清去如此興師動眾?

她心裏忽的有些不安,父親從前知曉的那些辛密,如今落到自己耳中,章家到底是沖著誰來了......這一趟還是祖母出去才穩妥。

九思讓半攏出去盯著,果然不一會兒季候氏就從世安居出去了,把外頭的人迎進福熙堂。而章家來的那位夫人,竟是章家大夫人。

許媽媽摸著腕上的金圈子,道:“這是什麽架勢?”

九思蹙著眉望著窗外出神,季婉清這病久久不好,等越姨娘這邊有點動靜,就要移到莊子上去的。此時節外生枝無異於徒增變數。

半攏才進門把聽來的消息說了,沒多會兒就有外院的丫鬟進來傳話,說外邊來客,請九思和季婉茹出去走走。

九思站在游廊上等婉茹過來,問傳話的丫頭,“怎地林家夫人過來沒去見二姐姐?”

那丫鬟懵懵懂懂的不知所以然,聽了主子問話反而戰戰兢兢,“奴婢是聽了媽媽吩咐過來傳話的,旁的也不曉得...”

等季婉茹過來,兩個人才一同往福熙堂去。就在側邊的大花廳裏,隔著雕漏的屏展望進去,林家來的人確實不少,左首的位置坐了個一身霞金纏枝緞襖的婦人,聽到丫頭通傳,眾人皆是往門口看去,她卻擡了茶碗輕輕啜了口茶。

裏頭的人都是見過的,季候氏笑意不達眼底,看著九思和婉茹都見過禮,才拉著兩姐妹說,“這是章家大夫人,你們應該不識得,便是從前林氏...”

她“欸”一聲,像是才察覺自己說的不妥當,又慢悠悠的笑道:“看這人老了,記性也不好。”

那婦人才把頭扭過去一點,點翠頭冠跟著輕輕一顫,她悄然無聲的把九思打量完,半響才歇下茶碗,一字不提林家的事兒,只朝季候氏笑:“上次您壽宴我這府裏事兒多耽擱住了沒來,今兒才看到這麽標志的姑娘。”

林安素就坐在章大夫人旁邊,三十好幾的人模樣卻十分顯小,笑意盈盈的開口:“清姐兒還常說她有個三妹妹才是真正好看,親眼瞧了才曉得這滿臨安難找第二個如此模樣的。”

九思敦倫在椅子上,聽這二人唱雙簧,一只耳聽著只管垂首抿嘴笑,旁邊林老太太的臉色就不大好看,前兩日還是門外冷客,今日進了門卻不能給女兒討個說法,光是在旁邊一句話插不上獨坐板凳。

季候氏不接那兩人話,笑著責怪邊上的丫頭:“你們就沒個眼力勁兒,看客人杯裏的茶水都喝幹了,怎麽還不斟茶?”

伸手就打笑臉人,這是在說她們話多。

林安素聽見,一句話滾在嘴邊沒落出來,面上終是僵了起來,反而章大夫人看著丫鬟重新上了茶,端起來輕輕啜了一口。

屋子裏靜了一瞬,一眾人心思各異,低頭打啞謎。

季候氏轉頭才和章大夫人說起來,面上帶著笑,聲音卻淡淡的,“這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章大夫人今日過來,總該不是專門吃茶的罷。”

“您真是風趣人。”章大夫人笑了笑,“咱們依著安素這邊的關系,那也算得上是遠親的,本就該多些走動。”

這是扯得哪門子遠親?滿臨安誰不知道季家和林家鬧掰的親家關系,到底是章家府上掌了中饋的當家主母,合著也不該這般不會講話。

章家高位得罪不起,也不能攆人出去,季候氏藏著冷笑,“是嗎?”

章大夫人只管撩撩自己的袖邊,像是看不到季候氏的臉色,笑著說:“您莫要曲解了我的意思,我這張嘴也不會說話。也是當祖母的心,要為小輩操持著,想著有這層關系在也不走那些彎繞路子,就親眼來上門看看您下面兩個孫女,都是合適年紀了。”

說著,她目光就放到九思身上,十分滿意似的點點頭:“果真是您教養出來的人兒,那規矩模樣一點沒得挑的。”

話說得十分明白了,身邊還帶著林安素,章大夫人此番前來,又大費周折扯許多口舌,就是來相看孫媳婦兒的。

九思掀了掀眼睫,眼皮子跟著兩跳。

章家這是有備而來。

向來做媒都是請德高望眾的長輩帶著媒人上門,只是章家如此高門大戶,縱使季家覆了伯侯之位,落在他們眼中也只能勉強算個沒落的勳貴人家。就是季候氏長一輩的面前,章大夫人擺出來的姿態也是高人一等的,話說的如何眾人都是聽見的,實打實輕視的意思。

若是那些其他一心攀附權貴的人,此刻只怕連問都不問便應了,可章大夫人碰上的是季候氏。她如何放餌子,這邊卻是一聲不吭,漸漸還冷了臉。

章大夫人不以為然,一只手拿著杯蓋輕輕拂去茶水的熱氣,“您心疼孫女的心思我也明白,這一趟雖然來的突兀,只是姑娘家到年紀總要出門兒的。咱們老爺感念季家忠孝禮全,還專門兒囑咐了,該走的禮必會全全,等定下來我就上宮裏請皇後娘娘給賜道旨......”

話沒說完,就被季候氏扣在桌上的檀香串發出的清響聲打斷,她沈聲喚九思,“你和婉茹回內院去。”

九思手心落了滿把的汗水,如何行完禮又如何退出去,都是下意識的動作。外頭一陣紮骨的寒風夾冰帶雪的撲面而來,她才清醒了些。

方才進去天還亮著,這一刻功夫出來卻已黯然空茫。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十二點二更,早睡的寶貝明早起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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