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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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畫沒送出去, 裴長仕還倒貼了十來幅回來,季九思覺著有些不好意思,客氣道:“誠心想要答謝的,這反倒還要占您的便宜, 心裏過意不去。”

裴長仕看著她不經意道, “無妨, 都是些虛禮罷了”

上次的大夫這次的書畫,便宜占的多了, 九思臉上就有些微熱,擡眼才看見裴長仕手中掛著的那串菩提子。這物件跟著主人久了, 外面都摸出一層烏紅的包漿色兒出來。

徐川在旁邊站立不安的, 欲言又止像是要跟賠償是說些什麽,又顧及她在這裏不大方便。

采錦在耳邊輕聲提了一句,“小姐, 馬車到了。”

九思一側頭, 果然看見徐媽媽立在馬車旁邊, 正往這邊望著。這也是晌午時候了, 估摸婉茹也應該買完東西才對。

她蹲了蹲身辭謝,“出來也是許久,若是晚歸怕祖母著急。我看大人也應該是有急事兒, 就不敢再耽誤您了。”

裴長仕側身靠在馬車架子上,點點頭示意她先走便是。

九思屈身又行了禮,才往許媽媽那邊去。

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住她, 一轉身看到裴長仕神色認真,對她道:“若是今後實在有什麽難處,沒人幫得了你,可以來找我。”

君子一諾千金, 雖不知裴長仕是何意,卻也深知這話的分量,九思雙手交疊在腰間姿態端正的又行了大禮。

裴長仕面上淡淡的,看她額尖被風吹亂的絨發,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分明還是個小姑娘,禮數這麽周到做什麽。

眼看著人走了,徐川才敢上去小聲提醒著,章閣老一直督促著刑部,大人在這邊耽誤許久......

裴長仕踩了腳蹬進馬車,坐定了才慢慢道:“西北官匪勾結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兒,刑部那些手段不會審不出來,趨利而往的人能有幾分骨氣?”

徐川低頭沈思片刻才悟出這句話的道理,猛然擡頭睜大了眼睛道:“您的意思是和章......”

下半句他沒敢說出來,心下幾分懷疑幾分不可置信交雜在一起。

裴長仕神情淡然,只挑了簾子看季九思的馬車離去,顯然早就猜到了這事兒的因果。

“這棘手的事兒,他們就盡把您往火坑推。”徐川心中不平,

“算不了棘手。”裴長仕看馬車走遠,闔上眼靠在座背上,疊指敲了敲窗楞,“裝作不知曉,只說自己無能,遮掩過去便罷。”

徐川愈發想起先前章明達時不時暗地裏的打壓,咬了牙道:“季大夫那一案您主動請命,當時章閣老臉色就不大好看的,這幾個月也像是在故意為難您。”

裴長仕捏了捏鼻梁骨,聲音有些疲倦,“章明達多疑,又忌憚我,他是歷經兩朝的重臣,在那個位置幾十年,後起之秀不斷,他怎麽會甘願把手裏的權柄拱手相讓。”

徐川不解:“那總歸章明達也是如此年紀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大抵再撐個五六年,還能有什麽造化?”

裴長仕輕輕一笑,“你可知我為什麽要給季家翻案?”

“那不是季家老伯爺臨終所托嗎?”徐川眉頭一緊,又想起什麽,“當日神機營追捕梁氏餘黨,您用梁王遺子的安危撬開那幫人的嘴,搜尋六七年才找到那模仿季大夫字跡的篆筆先生......”

徐川兀然一驚,“季大夫事出,您就派了馮山一行人暗訪豐鎬一帶,莫不是您早就察覺了此事的蹊蹺?”

裴長仕嗯了一聲。季大夫手信他專門查看過,天衣無縫,正好銜接上季大夫是梁王安插在朝中的暗棋,朝中諸多官員心中皆疑,卻無人敢出聲。

當時他初升內閣,還未拜入章明達門下,正是人微言輕,他也只能尋人揪著根源探查。

一場稍微沾染就會株連九族的策反,誰敢洗凈了脖子往刀刃上湊?

馮山暗訪豐鎬第六年,因直沽口岸市舶司賦稅過重,當地民商怨聲載道,最後竟聚集成一幫野匪,喊起黃袍加身的號子霸山稱王,當地官員貪汙成癮,等好幾座村子都被放火焚燒才派出官兵鎮壓,千名官兵皆命喪治武山。

後遮掩不成上報朝廷,皇帝震怒指派戶部監察使前去直沽,戶部上下盡知這是得罪人不討好的苦差,唯裴長仕主動請纓,究根尋尾摸到了前戶部尚書身上,孤弱文臣卻手起刀落斬殺治武山野匪千餘人,查繳官欺民私自加重商賦稅貪汙五十萬兩白銀,當時震驚朝野,引人矚目。章明達對他頗為讚賞,力舉為戶部尚書,收入門下。

頓時朝中無人不讚章閣老選賢舉能,師者之道!

裴長仕睜開眼看著簾子外晃眼的日光,沈默許久。原本戶部可用之人只此一二,不用章明達的舉薦,他也能穩穩當當爬上來。

他手裏不少大案,能察覺這些都似乎和章明達有什麽聯系,卻摸不到絲毫實質線索,實在太過幹幹凈凈。此人耳目眾多,但凡事出手腳利落,當斷則斷。

桃李三千,皆為足下墊腳石。



馬車晃晃悠悠從青石街面碾過去,許媽媽幾次掀了簾子回頭來看九思,按捺不住,“小姐莫怪婆子多事,雖是光天化日的,但是您和男子處在一起,被別人瞧見了難免嚼舌根。”

“嗯?”九思還盯著窗外發呆,啊了一聲,想起許媽媽還未見過裴長仕,笑著解釋道:“那是裴尚書。”

“那便是裴尚書啊!”許媽媽記起這是上次借大夫的大恩人,又感慨道,“那裴尚書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我以為那些做官的都和大老爺一樣,皮瓜肚,胡子寸長哩。”

采錦在一旁笑,“您是不是以為官位越高,年紀就越大的?”

許媽媽還想說什麽,馬車卻緩緩停住,她回身一看原是攬玉軒到了。

進了攬玉軒裏面,馮三寶一行人正在後院小廚房吃午膳,像是沒料到季九思打道回來,嘴上油都沒擦幹凈就跑到前頭來。

許媽媽探頭四處望了望,“咱們四小姐沒回來?”

馮三寶先前忙的腳不沾地的,哪裏註意到這個,叫了店裏的夥計丫鬟來問,都說沒看到。

九思沒下馬車,許媽媽站在馬車窗子跟前小聲道:“四小姐還沒回來哩,怕不是梁婆子記錯,直接回去府上了?”

九思搖了搖頭,梁媽媽是個忠心穩妥之人,交代的事情不會隨隨便便就出錯。

她偏頭輕聲道:“約莫是茹姐兒出去玩過了時候,我們再等等看。”

又過半刻鐘,日上梢頭了,還沒見人回來,馮三寶飯也沒吃在鋪子裏轉了五六圈兒,心裏一蕩一蕩的,這四小姐雖不在他鋪子上,但要是出了什麽事兒,難脫幹系。

這一想就醒了神,找了三四個小廝往東邊順官道一路尋過去,三四個人還沒跑出華光樓,遠遠就看見馬車寶頂頁角掛了季家族徽急急駛過來。

“回來了!回來了!”

九思聽到聲兒,掀開簾子看到眼熟的青油緞馬車簾布,心下才松了口氣。

換乘了馬車,九思進去看見季婉茹臉紅紅的坐在挨窗的角落裏,貓嗓兒似的柔柔喚了一聲:“三姐姐,我回來晚了。”

九思坐在隔對面,仔細看了她,眼角還有些淚痕沒擦幹凈,分明就是哭過了。

“可把東西買齊了?”

季婉茹遮遮掩掩的錯開九思的目光,一垂首髫髻掩住半個額頭,小聲道:“都買齊了。”

九思皺了皺眉,這小丫頭怎麽出去一趟就像被誰欺負了一樣?

季婉茹像是不大想說話,只說自己有些累就靠在廂背上挨了軟枕打瞌睡。

九思看了她幾眼,也沒再問什麽,順著暗格子摸到本來看,看了幾頁才覺著內容艱澀難懂,都是些八股制意什麽的,翻到封皮才看到名字叫做《論八股》,還是章明達和底下一群學生著的書。

九思喊了采錦裝在匣子裏一邊帶回去看看。

馬車靠在影壁內側,邊上開了個偏門兒,婉茹一路上都不大說話,到院門口又拒了九思留她用膳,說要去姨娘那邊看看。

這丫頭平日裏活潑愛動些,卻也不是焦躁之人,過去朝暉院步子走的都不大穩當,瓔珞環玉的禁步叮叮當當響了一串。

九思看她背影在垂花門不見才收回目光,靜了半響,日光把後背烤的都有些發燙,擡起步子往屋裏走,吩咐道:“喊梁媽媽過來一趟。”

采錦把手裏的東西交給婆子,匆匆出去請梁媽媽。

梁媽媽還在外院小廚房裏頭吃飯的,剛扒拉了一口,聽到三小姐房裏的采錦過來,忙丟了瓷碗過去。

她心裏有些不安,問了采錦幾次,三小姐可有什麽要緊的事兒?

采錦笑著打哈哈:“也不是什麽著急的,媽媽這一路辛苦,三小姐才讓我來請您。”

梁媽媽自然是不信的,若說要給什麽賞賜,那回來的時候就已經給過了。見采錦不願說,她心裏又忐忑,“我這心裏就沒個底兒的......”

采錦推開門請她進去,笑了笑:“您莫要擔心,咱們小姐是講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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