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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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這幾日在忙些什麽。”

這幾日的忙碌並未逃過嬴昭的眼睛, 是日就寢時他便問起,手攬著女孩子不盈一撚的細腰把人抱到腿上坐著。近來雖已開春,然正月裏天氣猶是寒冷,這般抱著, 倒也暖和。

“沒做什麽呀……”

念阮攀著他的肩往他懷裏蹭了蹭, 活像只畏冷黏人的貍奴。問他:“陛下打算怎麽處置崔氏和我堂姊?”

嬴昭笑了笑, 伸手理了理她額前微亂的額發:“雖說出嫁女與夫家同罪,可崔氏畢竟是博陵崔氏女, 蕭氏父子叛亂逃走也未帶上她, 便命她回崔家吧。”

“至若你堂姊,既是在室女,理應與父兄同罪。”

“可是堂姊也沒做什麽呀,還來山上給您報了訊, 若是圈禁, 會不會顯得陛下太無情了。”

念阮把他胸前被她蹭亂的衣襟一寸寸撫平, 輕聲說道。嬴昭眼中笑意滯了滯,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尖:“念念到底想說什麽?你和你堂姊真這麽要好,嫁了朕也想繼續和她做姊妹?”

式乾殿裏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嬴昭已知了她白日把令姒召進宮來問話的事, 卻不知兩人具體說了些什麽。又因她那日眼淚汪汪地說自己不會有孩子讓他納妃, 便當真以為她是要舉薦令姒了。

“你這幾日都忙著處理政事,我只是想找個人進來陪著說說話。”

她如今說謊功夫見長,一雙盈盈眸子一錯不錯地望著他眼睫也未眨一下,纖指輕輕摩挲著他下巴上因無暇打理而新生出來的一圈淺淺的青胡茬,眸子裏又縈上一層心疼,柔聲道:“你要當心身子,藥要按時喝, 夜裏要早些歇息,不許再學以前那樣沒日沒夜地批改奏章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抱負。龍城嬴氏起自龍城,乃是鮮卑,盡管進駐中原已近百年,胡漢共治,卻始終被視為鳩占鵲巢的蠻夷,不被承認正統身份。他想做胡人和漢人共同的君父,想讓他的王朝成為真正的、被後世承認的中原之主。

整頓吏治,分姓定族,制禮儀,興學校,修律法,改制度……前世他便是在短短幾年間做完了尋常尋主窮其一生也無法完成之事,如今他已是清算了太後留下的所有陳舊勢力,自是要著手進行他那些大刀闊斧的改革了。

而這改革的第一步,就是頒布五品詔降爵,確立嬴氏宗親的地位。

果不其然,他輕握住她手吻了吻,溫和而歉意地說道:“明日,朕會下詔降了你父親的爵。不過不只是針對你父親,凡是不是太.祖子孫及異姓封王的王爵都降為公,公降為侯,所有品級依次下降一等。”

她畢竟姓蕭,她父親更是長兄,太後、蕭朗犯的皆是誅九族的大罪,他也需要做些表面功夫平息朝野的議論。怕她傷懷,忙道:“不過朕對岳父大人的禮遇並不會降,今日降爵,來日必定會從其他地方補回來,你大可放心。”

念阮輕輕搖頭:“念念豈是要陛下為妾而對老父破例榮寵。”

“我父親未受牽連已是陛下開恩,所受國恩已然超乎尋常,念念知曉陛下為我父而頂下的壓力。如今,陛下既要改制,自當從之。念念無用,沒有明德皇後的賢德,不能約束叔父及其家人,如今若連這一點小事都無法為陛下分憂,豈不是辜負了陛下對念念的情意。”

她輕聲細語的,句句皆在為他考慮,聽得嬴昭心裏甚是妥帖,愧疚亦油然而生:“你能明白朕的苦心便好。”

“這幾日朕還有得忙,你既寂寞,等過幾日,朕叫蘭陵姑母入宮來吧,也好陪你說說話。”

念阮莞爾一笑,又撒嬌地在他下巴上蹭了蹭,搖著他的胳膊道:“那陛下再答應妾一件事,好不好?”

她鮮少求他什麽,遑論如今這般稚女撒嬌的可愛模樣。嬴昭微感詫異:“是什麽事,竟值得你專程求我。”

“是關於我三堂姊的事……”

念阮囁嚅著唇,有些心虛地說道,“關於我三堂姊……不管我做什麽您都別過問。陛下能答應我麽?”

他臉色即刻便冷了下來,念阮趕緊補充:“您放心,我不會真讓她進來和我做姊妹的。您是念念一個人的夫君,念念才不要和旁人分享你。”

磨了這半日,這妮子總算說了些暖心的話,他強抑歡喜地抿平揚起的唇,不鹹不淡地輕輕“嗯”了聲,念阮欣喜地摟住他脖子湊在他頰邊親了一口:“陛下最好了。”

“朕哪裏好?”

他握住她作怪的兩只小手,把人放了下來,覆在身下。不待她回答,溫熱的唇已落在她額上,氣息若濃霧籠下:“要不要?”

“嗯……”

她羞澀點頭,兩頰艷如海棠,兩條軟臂則主動地攀住了他。若說從前她還畏懼這事,如今,倒也有些體會到其中的樂趣了。因她喜歡他,她喜歡那種彼此身心皆屬於對方的融為一體的沈淪。

紅燭瀲灩,帳鉤挽起的羅帳緩緩落了下去。殿外燈皎月明,檻下初開百花像是不堪承受夜露之重,含露而滴。

次日,嬴昭正式下詔降王侯品爵,除□□子孫以外所有爵位皆降一等,王降為侯,侯降為公,擊敗柔然之事已讓他積累了莫高的威望,而清算蕭氏則讓闔朝皆明了他的雷霆手段,自不敢造次,舉朝莫敢反對。

往日最受聖寵的國丈爺亦被降爵為長樂公,而先時被破格封公的皇後兄長、定州刺史蕭岑則被廢去爵位,正當眾人紛紛猜測皇後是否失寵、感嘆聖心難測之時,過了幾日,二月花朝節,皇帝卻下令重修念阮生母阮氏的陵寢,正式稱“長樂公夫人”,並召了蘭陵公主入宮陪伴皇後,又給壽丘裏的汲郡公府送去了一份大禮——數百虎賁。

除此之外,還命崔家來人接走了崔氏,令崔氏與蕭朗和離。

崔氏本就是博陵崔氏女,也非蕭朗原配,而是太後為使自家顯貴迫使蕭朗休掉替他生了世子蕭岸、長女蕭令姮的發妻後令其續娶的繼室。而博陵崔氏則是漢地高門,自前漢時便綿延至今的,家中出過兩位尚書令、三任中書監,能臣賢臣無數,在北靖素有威望。嬴昭終究是因為二弟京兆王逼死蕭令嫦的事對崔氏有愧,便索性賣了博陵崔氏一個人情。

如此區別對待,再沒眼力見的也瞧得出皇帝雖降了老岳父的爵,但實則並未疏遠岳家。有些嘴碎的,便悄悄議論皇後無所出卻能獲此盛寵莫非是妲己褒姒轉世雲雲。

外頭的議論念阮是不知道的,卻從母親口中得知了另一件令她十分詫異的事——這日蘭陵公主奉命入宮,母女多日未見,自是親親熱熱地說了好一陣話。蘭陵公主見時機成熟,遂命念阮遣走宮人,把那日在令姒房中尋得的一紙臨帖交給了她。

“這個三娘子,母親也是看不通的。她為何會在這個時候臨你的字。”

三面臨水的靈芝釣臺上,蘭陵公主嘆著氣說道。臺下冰雪已融,二月裏楊柳打頭,水聲嘩嘩夾雜著燕語鶯聲,倒將二人的對話與外界隔絕開來。

念阮手捧著那封被燒得只剩幾字的殘紙,春服新制,厚薄適中,卻有一股寒氣從她身下所坐的團花錦墊上滲透衣袍、浸透肌理,涼徹骨髓。

她並不知曉令姒為何會在這個時候開始臨摹起她的字,卻是想起了另一事來。

任城王曾告訴她,上一世,陛下臨終前曾給她去了信,信中具體內容他並不知道,但她寄回的卻是首訣別詩以示決絕之意。而她,自始至終也不曾見過他的信,更遑論回他一封如此絕情的信。

她一直以為是素晚截下了那封信,又以她口吻回了那封絕情信。如今,才知了幕後之人是誰。

現在想來,令姒和自己書信往來,自己回的那一封封信,便成了她日後捅向陛下的一把把利刃。從前她總認為令姒和她書信往來是為了寬慰她,原來,這一切都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念阮傷懷的喃喃出聲:“大偽似真,大奸似忠,原是我看錯了人。”

她自幼便沒什麽朋友,兩個堂姊是最親近之人,卻遭受這樣的背叛。蘭陵看得滿腹心疼,寬慰她道:“如今既知了,便要提防起來。可不是傷懷的時候。”

念阮緩緩撕碎了那紙殘書,手掌一攤,微涼春風拂過,紙屑如落梅紛紛揚揚吹拂在水面。適逢采芽這時上來稟報:“殿下,壽丘裏遞來的東西,說是蕭三娘子獻給您的藥方。”

蘭陵公主一聞得藥方二字便緊張不已,念阮雪顏平靜,接過展紙一看,那紙上寫的方子赫然是她前世給自己的那個,只少了附在末尾的紅花、桃仁、芒硝之物。想來,如今的她也不會那樣蠢笨,堂而皇之地就把那害人之物添在她的方子裏。只可惜前世的自己太過信任她,太過信任同族之情,竟是不曾拿這方子去問一問太醫丞……

“念念,這方子可是有什麽問題?”

念阮搖搖頭,把方子遞給她:“不,這方子沒什麽問題。她還不至於蠢笨到在陛下和太醫面前耍這個心眼。”

“母親,請您轉告衡哥哥,請他找一名禦史彈劾我與陛下合宮而居不服禮制。我想搬回顯陽宮去,然後,請君入甕。”

蘭陵雖不知她究竟要做什麽,但見得女兒一臉的嚴肅堅毅,鄭重應下:“母親知道了。”

蘭陵公主回去後便將女兒的囑托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兒子,蘇衡雖疑惑妹妹為何會這樣做,倒也照做了。三日後的朝會,指使禦史彈劾皇帝偏寵皇後不分宮而居有違祖制。

嬴昭自是極為生氣地駁斥了那名侍禦史,宮中的念阮卻主動上表請罪,做主搬回了皇後理應居住的顯陽宮。

爾後,中宮傳出旨意,蕭氏三女獻藥方有功,命入中宮,侍奉左右。

作者有話要說: 昭昭:???為什麽你收拾個蕭令姒還要鬧分居

ps:改革這個詞自古有之,為妨有人說出戲我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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