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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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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鎮中重重的跪在堂前,他渾厚的嗓音擲地有聲,話雖叫冤但氣勢正,儼然一副宋閣老倚望賣威,血口噴人的樣子。

眾人屏息。

沈是也為宋奉安捏了把汗,一個是敦厚禮讓的內閣首輔,一個是八面玲瓏的兵部大司馬,居然一反常態,公然於朝野操戈相向,寓意何為?

宋奉安不僅為自己豎了個悍敵,也將吹響文武相輕的號角。

沈是肺部一抽,強壓著顫了下肩,但世上有幾樣東西是藏不住的。

貧窮,愛,咳嗽。

他極其輕微的咳了一聲。

如此升騰緊張的氣氛,這一咳猶如索命之劍,引來萬眾回首。

“沈少卿,有何見解?”承明帝意味深長的問。

舊黨和兵部,都是制衡外戚的力將,承明帝在宋閣老出言的瞬間,便省的了他的忠心,思慮幾番亦覺得騎虎難下,恰好沈是破了僵局。

他再言,便是順勢而為,誰也不得罪。

沈是正欲開口,恰好與柳長澤視線交匯,那眉骨下壓,淩厲的眸光裏,滿是噴薄的怒意。

這是醒來後,柳長澤看他的第一眼,兇的讓他喉嚨縮緊,忍不住又咳了幾聲。

柳元宣下聳的眼擡了下,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又垂下了眼。

沈是拱手舉笏,動作之間,帶起一陣沈香木的熏香,為了靜養身子,安然入眠,貴也要舍得:“臣風寒入肺,一時難以遏制,竟於殿前失儀,罪過難當。只是……”

這一言先請罪,免得殿後被人死揪不放。

只是?承明帝見沈是上道,便說:“人之常情,少卿無需自責。”

沈是謝恩。

承明帝靜靜看著他。

“倭寇殘暴,所行之地,無所不燒殺掠搶,付尚書愛民心切,著實令人動容。”

沈是吸一口沈香,心神寧和不少,他如玉般溫潤的聲音繼續說:“但洛江山長水遠,折回少說數十日,萬壽節在即,京畿重地本應增守,怎好往外調兵?依臣淺見,不若從沿江近營調些人去……”

眾人眼中出現驚駭之色,這沈少卿瘋了吧。

承明帝陡然高聲:“沈少卿莫不是病糊塗了!竟那拿朕的壽辰和黎民安危作比較,是想陷朕於不忠不義之地嗎!”

柳長澤聞聲立出,剛邁出一步。

“臣不敢!”沈是眼尖看到,不想讓柳長澤也摻和進來,“咚”的一聲跪下,不留口隙的說:“大齊泱泱國威,懷德而不失威儀,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法行律令,有源遠文化,以至四海承平,天下富足。”

“鄰屬藩國,無不慕仰大齊風範,敬畏大齊國力,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

沈是話鋒一沈:“而萬歲壽誕,百國朝賀,倘若出了紕漏,讓大齊顏面掃地,試問此責何擔?”

宋奉安看了眼禮部常尚書,常之遇跟了他多年,頃刻會意,立即站出附和道:“沈少卿所言甚是!聖上勤恤民隱,裁減奢華用度,但該有的禮典、軍仗、守衛,卻是萬萬少不得的。”

“國威不可撼,銳氣不可當!禮部務必置辦周全。”承明帝轉了轉手上扳指,緩緩說道:“至於調兵一事,邊關各守其轄,若是輕易調度,倒叫外敵有了可乘之機,此事容後再議。”

“臣領旨!”付鎮中與常之遇回道。

一場風波被悄然掩去。

待呂公公高聲道退朝後,沈是以朝服掩口,快咳成了篩子,一覆工就經歷這麽大的折騰,他都想不明白付鎮中一個滑不溜手的老狐貍硬要在這裏死磕個什麽勁,難道是付家軍和蕭家兵之爭嗎……

如今他已是大司馬,也不必如此睚眥必較吧。

沈是見柳長澤向外走,他有意感謝侯爺這幾日照料,便走上前喚道:“侯爺。”

柳長澤餘光都沒給他的走了。

沈是有些難言的失落。

沈是咳了一聲。

柳長澤頓了下腳步,沈是眸光亮了下。

柳長澤又走了。

沈是抿了抿唇,沒去想那些不愉快的煩惱,轉而去看宋閣老,他一病送來慰問的人還有很多,比如宋奉安。

而宋奉安正在被紫紫、紅紅、綠綠眾星捧月般的環繞。

沈是想了想,還是再尋個人少的時機道謝。

而此時,宋奉安卻從人群中看了他一眼。

不是無意,倒像是一直盯著他一般。

宋奉安穿過人潮,向他走來。

沈是有點無措。

這種感覺很微妙,從前宋奉安便比自己大了七歲,那時候從小廝混到大,倒也不覺得,現在自己芳華正茂,而宋奉安老氣橫秋的,都可以做自己父親了……

他一臉正氣的走過來,讓沈是想起了小時候被沈學士暴打的那些時光……

如出一轍。

沈是想,若他還活著,也是這個樣子了嗎?

沈重,嚴肅,克己覆禮。

身負望名,所以寡言、簡居、不茍言笑。

他忽然覺得是種枷鎖。

鎖住了二十歲的他。

也鎖住了為爭狀元銀翅簪花,和他賭酒、縱馬、放歌的宋奉安。

終不似,少年游。

“沈少卿,病好些了嗎?”宋奉安問。

沈是拱手說:“好多了,只是還有些咳嗽,大夫說等痰化了,也就痊愈的差不多了。”

沈是又作揖說:“有勞閣老費心,病中收到閣老問候,感動不已。眼下沒能先行拜謝閣老,還讓閣老折節下問,晚輩羞愧難當。”

“不必客套。”宋奉安笑了下,這笑不是慈愛,有一點朝氣,給他那張國字臉添了不少生機,他語氣輕緩的說:“你也用沈香木?”

沈是楞了下。

他拍了下沈是的肩說:“六安瓜片,補氣提神,沈少卿身體弱,有空便常來喝喝茶吧。”

沈是點點頭。

他有些惶恐。

宋閣老笑著看了下他茫然的模樣,不像尋常人的曲意逢迎,不像欣喜得意,也不會謙卑過頭,心下十分滿意的走了。

沈是一個人走著,滿腦子胡思亂想。

宋奉安不是認出來了吧。

這種怪力亂神的事,宋奉安那種老古板也能想得出來?

沈是一路搖頭。

周遭同僚三五成群,唯有沈是孤零零獨行。

沒有人願和沈少卿攀談。

拿萬壽節出來說事,明眼人都知道借口,故意咳嗽出風頭,想在文武之爭裏賣雙方個好,這種見風使舵,左右逢迎的人,最為不齒!

可沒人想做這個咳嗽的人嗎?

都想。

愚笨的想不到萬壽節,想到的不敢叫板萬歲。

也沒人敢賭,禮部會不會為自己出聲正言。

柳彌攥緊了手,他想到了,但他不能。

他是宋閣老門生,不得不避嫌。

他是柳家器重的後輩,不得不慎言。

滿朝之中,竟只有一個人化幹戈為玉帛,將戰火引走,既給聖上遞了臺階,沒讓聖上直接拒絕兩人的任何一方,又賣了宋閣老人情,還全了付鎮中臉面。

說不讓你調兵,是因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要揚國威。

而不是,宋閣老彈劾你,所以不讓。

沈是突然被人拽進了一旁的茂盛的樹叢裏。

他更茫然的看著柳長澤。

柳長澤氣急敗壞的在樹底下走了兩圈,像個月圓時分暴躁的頭狼,非要撕裂什麽才能緩解沸騰焦躁的血液。

他沖沈是罵道:“沈是,你咳嗽來的還真是時機!平日病暈了過去都能忍住,如今竟咳到金鑾殿上了!你不要命了嗎!內閣首輔和兵部尚書的事也是你能摻和的!”

暈過去?

沈是想了想,他從前一直有個習慣,病重了怕讓柳長澤擔心,都會下意識的隱藏自己病情。

估計這次暈過去前,看到了柳長澤,便一直刻意壓抑著不讓自己咳嗽。

沒想到居然被發現了……

沈是訕訕的說:“讓侯爺擔心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柳長澤氣極反笑,他怎麽可能擔心沈是,他說:“若不是看著太傅情面,我早八百年送你去閻王了!”

我算你老師……

沈是抿抿唇,識時務者為俊傑,柳長澤的關心向來是這麽別扭的,他懂得很。

他配合的說:“是下官自作多情了。”

柳長澤看他這幅沒心沒肺的樣子,火又燒起來了:“你不是自作多情,你是自尋死路!”

自尋死路。

沈是忽然笑了。

柳長澤終於忍不住揪住了他衣領,一字一頓冷聲說:“我說過好自為之,你若是想用這種方式引我救你,和你割舍不清,你大可以試試!”

“看看你會不會死、無、全、屍!”

沈是笑著笑著眼圈便有些紅了。

他一個人在朝堂很久,和宋奉安每天不是救這個就是撈那個。

先帝去的早,為扶持承明帝坐穩帝位,日夜勾心鬥角,匡扶朝綱,動不動還要和宋奉安出使異國他鄉的,一言一行都擔心背後的腥風血雨。

他自尋死路過很多回,宋奉安會同他赴湯蹈火,他們為了家國大義而奔波。

而會和他聊聊人間閑事的只有柳長澤。

甚至不許他將朝堂糾紛帶回府。

他從前只當柳長澤不愛聽,如今細想來,應都是擔心。

像這樣說著反話,卻明晃晃的一份擔心。

小侯爺,一直是很好懂的人。

他何德何能兩世為人,都擁有了這份榮幸。

沈是低了低頭說:“下官知道了。”

柳長澤被噎了下,他這副低眉順眼,泫然欲泣的樣子做給誰看!

柳長澤松了手,沈聲道:“我耐心有限,這是最後一次警告你。”

便飛快的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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