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半壺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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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長澤從夢中驚醒,悸動的心跳變成無盡的深淵,世間已無人再是沈子卿了。

他下了馬車,每一步都如墜冰窟,久久不能平息。

他沿著路一直走,看到一個像極了太傅的黑色剪影,立於波光粼粼的湖邊。

是錯覺嗎?

如同太傅府裏碎酒的那夜,他幻想出來“新雪初至”之語。

他不可控制的靠近,又害怕破碎了夢境。

剪影微微動了下,似乎聽見了身後腳步聲。

不要轉身......

他內心哀求道。

“是侯爺嗎?”

面前的人,有著一樣的笑容弧度,一樣的說話語氣,不一樣的一張臉、一雙眼。

柳長澤幾欲崩潰了。

他抓著沈是的手問:“你有沒有去過太傅府?”

沈是:“什麽太傅府?”

“侯爺你也來打水嗎?!”盛意從另一側的草叢竄了出來,身上還有兩只螢火蟲環繞。

柳長澤放開了手,他在想什麽,怎麽可能......那天不過是一個賊,和他幻想的一句話罷了。

太傅不在了......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可他只剩下夢了。

柳長澤偏過頭,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面色如常的往回走。

“侯爺,月色很美,不看看再走嗎?”沈是扯住了他的衣袖。

“放開。”

“侯爺不願留,甩開便是,何必停下腳步呢?”

柳長澤微不可見的顫抖起來,難堪、絕望、貪戀快要吞噬了他,他雙手攥成了拳。

沈是松開了手,口吻很輕:“是下官僭越了,侯爺慢走。”

柳長澤悶聲而去,驚起螢火四處的飛舞。

沈是皺了皺眉,柳長澤心情怎麽差成這個樣子。

漫無目的的螢火蟲飛到了沈是身邊,有一只落在了他手心上,酥麻麻的,他忍不住握緊,貼到眼前向外打開,竟看到了一點星火緩緩升起。

這裏確實挺美的吧。

盛意說走了過來扶起他的手:“老爺,水打完了,我們回去吧。”

“好。”

......

到京的時候,古道兩排新柳抽了嫩芽,一望無際的來路上,徒留幾道長長的車轍。

“沈兄......沈兄......沈兄......”

細微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不斷地傳來,盛意耳尖微動:“老爺,好像有人在喊你。”

沈是好奇的下了轎,便看到一道顯眼的火紅身影,拼命朝他揮手。

沈是眼前一亮,往侯爺的轎子走去,他輕輕撩開窗帷,露出半張喜笑顏開的臉說:“承蒙侯爺一路相送,如今已到京城,下官有舊友成親,能否先行離去,改日登門拜謝?”

他左臉頰的小梨渦,隨著話語忽隱忽現,柳長澤挪開了視線。

“隨你。”

沈是向人影處疾徐而去,猛地被意氣風發的紅衣男子抱了個滿懷:“沈兄,你可算回來了。”

“你這新郎官衣服都穿上了,我再不回來,不是急壞你了。”沈是笑著,不著痕跡的拉開了距離,他不太適應和別人過於的親密接觸。

“沈兄別提了,自從上月冉娘答應了嫁給文通兄,他可是茶不思飯不想,天天都恨不得去崇明接你回來......”李雲賦接過話。

沈是承情的拱手作揖道:“文通兄夙願得償,還不忘我這杯酒,怎叫我過意的去。”

“你我情同兄弟,這杯酒便是十年,我都要等你回來。”文通面露焦急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若是過意不去,等下便與我飲個痛快。”

“好,不醉不歸。莫讓新娘子等急了,我們趕快些。”沈是說。

文通他們已備好了馬,三人翻身而上,揚鞭飛馳,似乎又回到那日狀元游街,年輕的進士吳帶當風,人生得意。

吹吹打打的儀仗隊已經在城內等候多時,沈是和雲賦別了朵大紅花在胸襟,以示喜慶,文通駕馬走在最前方,滿臉洋溢著幸福的神情。

“誰家娶親,怪恩愛的。”

“是啊,雖然沒有八擡大轎,但新郎官的眼神啊,片刻都沒離開過新娘子。”

“這你們都不知道,不就那個探花老爺,娶陳家寡婦。”

“還真娶了啊,命這麽好?”

“可不是嘛......”

文通從媒婆手中接過新娘子柔弱無骨的手,內心像吸飽水的海綿漲的不行。他們一塊梳了三梳,跨過火盆,紅紅的蓋頭搖曳生姿,他背起新娘上了花轎,一步一步往張燈結彩的文府行去。

媒婆道:“請新郎朝轎門拉弓。”

一射天,天賜良緣,新人喜臨門。

二射地,地配以雙,新人百年好合。

三箭定乾坤,先射天,再射地,地久天長,天長地久。

新娘子在鞭炮聲中被文通背下了轎,哄亂嘈雜的喜慶聲響,讓沈是有些恍然於世外……

究竟是誰給他下的毒?

他醒來後,見過的只有這麽幾個人,難道是文通嗎?

不太可能。文通對沈是確實情真意切,連婚禮都要等他到場,便不談這個,一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娶寡婦的人,也不像有這個心思,況且他們也沒什麽利益糾紛......

方至喜堂,文通將新娘放下,媒婆捧著長長的“同心結”彩綢過來,冉娘帶著喜極而泣的尾音,低聲問:“文通,沈兄來了嗎?”

“嗯。”文通輕柔的拍了下她的手,了然於心的牽著她走到了沈是面前。

紅蓋頭輕微浮動,冉娘說:“沈兄,我和文通今日能在一起,多虧有你,能否請你為我兩人主婚?”

成親的新娘一般不開口,不過冉娘算二嫁,規矩不太重要。沈是從媒婆接過紅綢,一頭交給文通,一頭交給冉娘,笑著說:“我非尊長,不合情理。便以紅綢結緣,祝二位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也好。”文通道:“多謝沈兄。”

媒婆繼續高聲說詞,聲音嘹亮婉轉,一對璧人緩緩行至堂中:“一拜天地......”

沈是有些羨慕和惆悵,思來想去,從前身子弱,怕耽誤人,竟是成親都沒成過,這一世......好像也不太行,誰知道能活到那天......

李雲賦突然說:“沈兄你瘦了、也黑了一些......”

“嗯?”沈是回神,打趣道:“那我不是寒磣的緊?”

李雲賦下意識搖頭,面前的人是讓人註意不到樣貌的,他行走的氣度,一舉一動的神態,都如同幽谷芷蘭,是文人獨有的風骨,而笑起來的時候,又有幾分像雪山頂上的格桑花,帶著不期而遇的溫柔。

李雲賦說:“沒有的事,沈兄氣質不凡,不是俗相能掩蓋的。”

沈是:“......”

難看到只能提氣質了嗎.......沒那麽誇張吧,好歹自己也是崇明赫赫有名的一枝花,每天不知道多少妙齡少女踏破府衙門檻......

別人紅香軟帳,他孤家寡人還被嫌棄醜,真是百般滋味縈繞於心頭。

文通的婚宴來的人不多,官場個個人精似的,一看他娶了個寡婦,大多人都沒了來往之心。雖然不夠浩大,但是來的都是自己人,沒有講究,倒也是一片火熱。

繁瑣的禮儀結束,眾人入了宴席。沈是看著這對新人如何踏破萬難走在一起的,心裏高興,一開席便自罰三杯,為自己的耽擱道歉。

眾人直稱豪氣,他又端起了一杯說:“這一杯多謝雲賦兄鼎力相助,讓我有機會光榮返京。”

文通逡巡著聽到這番話,連忙從隔壁桌湊了過來說:“那我也要敬,沈兄不回來,我這婚可是遙遙無期了。”

有人起哄道:“喲,這情可大了去,起碼喝三杯吧!”

大喜之日,眾人熱情高漲,鉚足了勁去灌新郎官,什麽打油詩順口就出來了,一套接一套的,逼的擋酒的伴郎沈是和李雲賦都喝迷糊了。

京城腳下有洞房花燭的良宵夢,有紙醉金迷的銷金窟,也有暗潮湧動的詭計,匍匐在夜色深處。不知何時忽然躍起,亮出致命的獠牙......

——

“不喝了。”

柳長澤放下了犀角杯。

阿良聞言收了漢白玉桌子上的新豐酒,手晃了下壺,果然還剩一半,留給某個永遠不可能回來共飲的人......

阿良問:“侯爺,盛意順和怎麽安排?”

“送去沈府。”

阿良楞住,沈府?近日升遷禦賜宅院的那個大理寺少卿沈是的府邸?侯爺未免對他太上心了些。

“是。”

阿良端著酒往裏走,他擡頭望了眼這個空置三年的院子,若是真能上心,那真是好事。

侯爺,太苦了。

“阿良。”

阿良回頭,卻見到柳侯爺手斜斜的指了指一棵樹底下,問他:“你覺得這裏埋了東西嗎?”

阿良走進看了看,棕色的土壤凸起一個小山包的弧度:“回侯爺,埋了。”

侯爺在夜風裏輕笑,低沈的聲音聽起來空洞又傷感:“沒埋,裏頭早就空了......”

阿良心頭酸澀,將擱在手臂的黑色羽鶴大氅披在了侯爺的身上:“侯爺,夜涼了,早些回去吧。”

“虞書遠查到了嗎?”

“在孟洋府上。”

不出所料。

柳長澤的手在桌上叩了兩下,起身說:“走吧。”

從花木曲折處走出,柳長澤停留在太傅府正紅朱漆大門前,他看著阿良手放在金色椒圖銜環上,用力一拉,閉的死死的門縫,如一千多個日夜一般逐漸打開。

柳長澤微垂了眼眸,每到這一刻,他都有種臨刑的感覺。

“咦,怎麽自己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正好整以暇的要叩門。

柳長澤倏忽睜大了眼,瞳孔宛如經受地震般的劇烈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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