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盛世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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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門外的人兩相對望,泥濘的酒氣交織在一起,一會是喜宴上的武陵春,一會是落寞小院的新豐酒,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定格了。

沈是等了一會沒有動靜,他有些累了,想要休息,於是徑直往前走,突然撞上一堵堅實又溫熱的墻。

“阿良嗎?”沈是含糊不清的問,手在面前的人身上抓了兩把,又像借力一樣,重心靠了上去。

柳長澤完全亂了,太傅喜靜,府邸也在偏遠點的位置,到了這個點,周遭別說人了,連個飛鳥都不見,怎麽會來一個不速之客,而這個人還正是......

一個避無可避的原因又浮現在他的腦海,柳長澤僵硬的佇立,他深邃的眼裏有濃厚的情緒匯聚成了一個漩渦,似要將眼前的人拆吞入腹中。

他自虐般的沈聲問:“你怎麽會來這裏?”

可惜沈是看不見,所以他不知道危險張開了血盆大口,懸在他頭頂上。他仍是醉眼迷離的看著眼前的人,無辜的說:“回家啊……”

回家。

除了親人,還有誰能用這個詞。

自己都沒資格。

柳長澤的唇線下壓,露出一個堪稱悲傷的表情。

他始終不敢問出口的問題,始終不敢聽到的答案,像淬了劇毒的箭,直直插入他胸口。

不消片刻,悲傷被妒忌的藤蔓瘋狂的絞殺,他眼睛剎那間變得猩紅,手不受控制的往上鉗住沈是的脖子,每一根猙獰的青筋都迸發著憤怒。

柳長澤像被壓抑在牢籠裏半個月的獅子,突然打開了門鎖,體內所有的細胞都叫囂著,殺了他。

阿良嚇得臉雪白,這個人不是侯爺派人保護的對象嗎?他來不及思考太多,只知道一定不能讓侯爺殺了他,他死命去拉扯侯爺:“快放手!!!侯爺!!!快放手!!!會死的!!!”

我正是要他死!

逐漸稀薄的空氣和脖子上的疼痛,讓被酒精麻痹的沈是開始手腳並用的掙紮起來,嘴裏斷斷續續的說著:“疼……好疼……”

疼嗎,不及我千萬分之一,你也嘗嘗啊……

柳長澤死死盯著他,手上收力更緊,無論是阿良還是沈是的力氣,落在他身上輕的像棉花。

沈是遲鈍的將手放到了脖子上,試圖掰開他的指頭:“長澤……我好疼啊……快不能……呼吸了”

柳長澤閉上了眼,心臟被沈是虛弱的呢喃密集的穿透,如破布一般緩緩淌著血。

再用點力就結束了。

但他做不到。

他不明白為什麽沈是臉上一點害怕都沒有,當生命受到威脅時,為什麽能用這麽信賴的神情看著他,好像料定了他下不了手一樣。

好恨啊。

他顫抖手無力的擱在沈是的脖子與鎖骨的交接處,一時揪緊,一時松開。他艱難的換氣平覆自己的心情,沈子卿,你好樣的,死了都不讓我安寧是不是……

阿良見他終於沒了殺意,才脫力的癱坐在地上,沒人註意到沈是的一句“長澤”,是多麽的大逆不道……

沈是沒了束縛,意識稍微回轉了點,卻也不太清晰,他無端端覺得面前的人好難過,難過的讓他心疼,他很想安慰對方,於是伸出一只手往前摸索。

直到摸到了男人刀削般的輪廓,以及一絲冰涼。

“啪”,柳長澤拍開了他的手。

沈是摩挲著兩指間的水跡,滿臉無措茫然,柳長澤也會哭嗎……他從來沒見過對方這麽脆弱的一面,究竟怎麽了?

他腦子混亂的和漿糊一樣,只覺得貼在脖子上的手,有青筋在跳動,激烈的、灼熱的、窒息的跳動,他竟是感覺到了柳長澤的疼,那股難以言喻的疼意,隨著對方掌心傳遞到他皮膚,讓他悲傷的四肢綿軟,幾欲落淚。

怎麽會這樣?

他只能憑借本能讓自己不要疼。

於是,修長瑩潤的指節慢慢靠近了柳長澤的胸腔,靠近所有疼痛的始源,他輕微的碰觸,又想抽回手,可滲入骨髓的疼痛,讓他將整只手覆了上去。

也是如此激烈、灼熱、窒息的跳動,他輕撫一下,似乎安靜了一些。

柳長澤被他大膽的舉動給怔住,他下意識去拽開對方不安分的手。

沈是不死心的緊緊貼著,再大的力氣也剝離不開這雙手,這顆心似乎更安靜了一些。

柳長澤在爆發的邊緣警告著:“放手!”

“噓。”

柳長澤一瞬間大腦被清空。

回過神後,他越發有種被羞辱的感覺,他確認這個人是在找死了,那就如你所願。

可柳長澤沒動,他骨節發出“哢嚓”的聲響,但他還是沒動。

心跳的仿佛更加劇烈了,沈是不知為何突生變故,慌亂的直接揪緊了那一塊,他幾不可聞的呢喃:“不疼了,不疼了,我按著,就不疼了……”

心跳停了一拍。

柳長澤用陰鷙眼神盯著他,用可怕的語氣吐著話,仿佛這樣就能掩飾住自己的心軟。

“沈是,你算個什麽東西。”

心跳重歸於平穩。

沈是放松的吐出一口氣,認真的想了想,之後手掌蜷成拳,伸出一個指節,不輕不重的點了兩下柳長澤的心,率真的笑著說:“大概是,能讓它平靜的東西。”

柳侯爺突然不說話了,雖然可恥,但他無法反駁。

他真的,因為另一個人,被牽動了情緒。

一旁的阿良撿起了落在地上的燈,微弱的光照在了沈是的臉上。

他看見潑墨般的黑夜裏,沈是瞳孔不覆琥珀色的光澤,反而沈的像塊神秘古老的烏玉,柳長澤如受蠱惑般伸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張臉,只留下那一雙眼。

“你……真的很像太傅。”

每個字如刀滾過柳長澤喉嚨,這句話不知道說給沈是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一定是因為這雙眼太像了,所以他才會被牽動……

柳長澤多希望他出言不遜,行事蠢笨,最好像個跳梁小醜般瞎折騰,讓自己看一眼都惡心,可他偏偏不是……

非但不是,還像極了太傅。讓他又愛又恨,沒辦法狠心對沈是下死手,甚至沒辦法抗拒。

柳長澤愛他如海市蜃樓般的相似,能在瀕臨絕望時,讓他窺見一縷天光。

恨他如海市蜃樓般虛假,分明不是,卻又與那人血脈相承,只要他一靠近,再美再好的幻象便會碎成一地,嘲笑他的天真和多餘。

既然這樣。

“你想要什麽?”柳長澤問。

沈是“唔唔唔”幾聲,嘴在他掌心摩挲,他如被沸水燙到般抽回手。

沈是原本很急著說,但開口的時候,突然發現他想要的其實很多,想要除舊布新,想要力挽狂瀾,想要老有所依、幼有所養,想要現世安穩,天下太平,太多了……

可歸根究底不過四個字——盛世長安。

“我要盛世長安。”

若還有餘力的話,便回徽州養老。

沈是醉的不輕,但目光篤定,擲地有聲,他滿足的笑了一下,狹長的眼尾上揚,像鉤子在柳長澤心上輕輕撩撥。

這本是句俗掉牙的口頭禪,可柳長澤信了。因為沈是眼裏的堅定執著,他在很多一往無前的文人身上看到過,譬如沈子卿,譬如宋奉安,譬如禦史臺上前仆後繼的鐵骨丹心。

他信不假,但誰能做到呢?

“你有幾條命?”柳長澤語氣平的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

阿良在背後身體發涼,這詭異的氣氛,讓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沈是想說“兩條”,但他不知道如何解釋,露出很困惑的神情。酩酊醉意令人眩暈,沈是放棄了思考,直接不知死活的去握柳長澤的手臂:“有幾條算幾條……路黑看不清,侯爺能送我一程嗎?”

阿良嘴角抽了抽,求求你別亂說話了,剛從虎口逃生又往槍口上撞……

沈是沒想太多,他潛意識認為每次柳長澤扶他走夜路,心情都會好一些。

阿良仔細觀察著侯爺的臉色,生怕下一秒又血案重演,他越想越怕,連忙出聲:“侯爺……”

有幾條算幾條……

呵,柳長澤忍不住嘲諷他,又忍不住凝視他,平生出在劫難逃的感覺,於是壓下眉頭,認命的扶著他往前走。

他說:“好,我送你一程。”

你要的,我送你一程。

就算我與沈子卿兩清。

他嘴角扯出苦澀的弧度,單方面兩清。

沈是覺得極為不安,他總覺得這句話另有深意,怎麽想都想不明白,很煩躁的瞪了柳長澤一眼,等等……

“侯爺,方向錯了……”他們沒進太傅府,反而往他來時的路走了。

“瞎子,知道什麽方向。”

“不是……”

柳長澤聲音陡然沈到谷底:“你還妄想進府!”

沈是咽了咽口水,算了,你開心就好。

阿良也咽了咽口水,這兩人連個縫我都插不進去……

一夜無夢。

沈是醒來時,嗓子像被馬車碾過一樣,頭也有著宿醉的疼痛,他剛從床上坐起,便看見盛意火急火燎的端著銅盆進來:“老爺!快!上朝快來不及了!”

沈是看著盛意恍神:“你還在這裏?”

都到京城了,還要保護他?

“老爺有了大宅院,就要拋棄糟糠之妻了嗎?忘記了我們曾經在崇明患難與共的日子了嗎……”盛意以袖拭淚,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樣子。

“打住。”

沈是屈指揉了揉太陽穴,他極力從噪音中將自己剝離出來,冷靜的分析起來,柳長澤為什麽對他一個陌生人費盡心思的保護?說是太傅門生也過於牽強了……

醉酒後的記憶突如排山倒海而來,沈是呆滯了,他不可置信的問盛意:“昨夜我怎麽回來的?”

“侯爺啊。”盛意雨帶梨花的臉,立馬變得殷情起來:“老爺你是怎麽做到讓侯爺親自扶著你回來的,太震撼了,別說我了,旁邊的阿良都傻眼了。快傳授我兩招,明天我就成功上位,把順和踢下來!”

秘訣就是,攀親戚?

沈是回想起他深夜跑去太傅府,還說要回家,加上之前的種種行為習慣……說是太傅親兒子都有人信……

等等……兒子……

沈是眼皮跳了一下,怪不得柳長澤恨不得掐死他,哪裏來的混賬敢詆毀太傅清譽。

可柳長澤松手了,還送他回來,安排人保護他,這是信了吧……

沈是將巾帕整個蓋在自己臉上,用力的抹了兩把。

“老爺,怎麽不說話了?”

“趕著上朝……”

“對對對,老爺你快點把朝服換上,唉,這正四品的官服的面料就是講究,比崇明好太多了,我可算是有點高官大總管的感覺了!”

“盛大總管,你光拿衣服不拿笏,我看沒兩天大家都要回崇明了……”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終於收拾好了,正要出門之際,盛意猶豫不決的開口:“老爺,你脖子……”

沈是不明所以的拿過銅鏡照了下,頸側兩邊有一個青紫的指印,沈是皺眉用自己指節伸上去比了比,恰好是個掌心空懸的弧度,嘖,柳長澤這人。

還挺心軟。

他隨意取過一個白色毛絨的圍脖遮住了痕跡,大步往金鑾殿的方向行去。

盛意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戳了戳正在布防沈府外圍防護的順和:“老爺吃錯藥了麽,上個朝,怎麽笑的和朵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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