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初見

關燈
柳府院子裏有一棵活了百年的榕樹,葉蓋如傘,枝幹粗獷,兩個人手牽手環抱,都不一定抱得住。而此時上面爬著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陳舊老化的樹皮蹭在他錦繡華服上,一塊黑,一塊白的......

“小侯爺,快下來!”婢女嚇得跟著往上爬,試圖去抓他的腳。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奶娃娃的手皮膚很嫩,爬上這棵足以俯瞰整個柳府的樹,顯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誰敢碰我,我就跳下去!”

分明不過五歲,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容置喙的壓迫。誰都不敢輕舉妄動,這可是一出生就封了侯爺的金湯匙,若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榕樹的太老了,長得也太大了,以至於根底營養無法供給到太遙遠的枝丫上,生出許多雜亂無章的分叉,刺入奶娃娃的手心裏。

他很疼,但是上面的景色很美。

原來外面車水馬龍,人流如虹,有的人衣服是很生硬的布料,醜醜的,打著兩三個不同顏色的補丁,和他很不一樣。

外面的小孩手裏拿著一團像雲朵一樣的東西,三四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後又在地上打了個滾,拋起了小石子,他們在玩什麽?

奶娃娃恰好卡在了樹幹的縫隙裏,他低頭望了下樹底烏泱泱的人群,像肉墊一樣鋪了滿地。

榕樹上有只雲雀無憂無慮的,從奶娃娃眼前飛去,長長的尾翼掃過他的鼻尖,癢的他打了個噴嚏。

為什麽他沒有翅膀,可以飛出去。

“來人,給我把小侯爺抓下來!”緋色孔雀紋朝服的男人勃然大怒。

有侍衛騰空而起,在樹上幾個輕點回旋,便把他從樹上帶了下來,底下的人不由松了口氣。

小侯爺笑了起來,有點詭計得逞的爽快,他怎麽會跳下去呢,這些傻子。

“爹爹,爹爹,陪長澤玩......”小侯爺有半個月沒見到父親了,掙紮著從侍衛懷裏出來,要去抱柳學士。

柳學士無視小侯爺,走向了人群,揚聲惡罵很久,他的怒火發洩在最底層的小廝身上,天底下除了太後和皇上,沒有人可以罵侯爺。

動靜太大,內院商議的幾人也被吸引了過來。

小侯爺不知道,他只知道父親生氣了,想去扯一下父親的衣擺,卻迎來了太醫署的劉掌院。

劉掌院和父親是至交好友,號了下他的脈說:“侯爺身體弱,手上又受了不少傷,近日不要出院子,修養一個月。”

小侯爺不服氣:“太醫,我今年都修養四回了,身體可好了,都能爬那麽高的樹呢!”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侯爺,解釋下是何意?”柳學士轉過身來,面色鐵青的說。

小侯爺有些委屈的說:“我......不知。”

一道來的柳元宣尚書的兒子柳彌嗤笑道:“小侯爺忙著溜墻爬樹,哪裏有什麽心思聽《論語》詩書。”

小侯爺兇惡的瞪他:“你瞎說!我每堂課都有認真聽的,夫子都說我有進步了!”

柳彌八百年看不慣他,抓著機會就忍不住損他兩句:“可不是進步大了去,別人五歲作詩,你小侯爺五歲終於把三字經背完了......”

小侯爺氣的咧嘴,他知道夫子敷衍他,柳家的人也瞧不起他......

“阿彌,給小侯爺道歉。”柳元宣尚書眼神輕蔑,卻還是拉住柳彌命令道。

“我又沒說錯!憑什麽道歉!”柳彌和侯爺同歲,從小便是名動京城的神童,心高氣傲的不行。為什麽同樣是柳家,他就是侯爺,連自己爹爹都要給他伏低做小,行禮磕頭,若是才華出眾也就認了,偏偏是個傻子。

“元宣兄太較真了,阿彌還小,心直口快罷了。”柳學士臉上掛不住,更不好和個孩子置氣,他徹底失望的說:“小侯爺好好聽太醫的養養身體,若是閑了便看看書,別讓我擔心。”

小侯爺垂下眼眸,方才的傲氣不見了,低聲說:“好。”

他不開心。

他不願聽父親叫別人名字,明明父親從三歲起,便在沒叫過他名字了。

眾人漸漸走了,院子裏又只剩下自己和幾個小廝,他問阿嬤:“今日那個討厭鬼怎麽來了?”

阿嬤說:“聽說有宴席,四品以上的官都帶家眷來了。”

家眷?他也想去,可是父親說了他身體不好。

華燈初上,貌美的婢女奉上一道道裝點雅致的珍饈美食,起舞的美人,從溫柔的水袖曲跳到了塞外的狼煙小調。隨著笙歌弦樂之音,諸位大臣也入席交談起來,嬉笑之聲不絕於耳。

整個柳府熱鬧非凡,唯有一處冷清。

小侯爺走在院子裏,月光照在榕樹上,細長的黑影子斑駁的落在他臉頰,格外寂寥。他又想爬上樹看一看,外面在做什麽呢?

“砰。”

璀璨的煙花劃破夜空,散發著五顏六色的光彩。

小侯爺伸出小小的手,往天上虛虛的抓了兩把,什麽也沒抓到,只有細小的傷口。他撇了撇嘴,走到了院門口,有兩個他沒見過的侍衛守在兩邊,他答應了父親,會好好呆在院子裏的。

“喲,小侯爺怎麽被關在了院子裏?”柳彌從席上溜了出來刺激他。

柳長澤呸了一聲:“關什麽關,不會說話就滾回家,別在這裏礙我的眼!討厭鬼!”

小孩子的惡意往往來的直接入骨,柳彌惡毒的說:“我礙眼,是你爹嫌你太笨丟了他的臉!”

小侯爺猛地將他撲倒在地,按著他臉打:“讓你胡說,我今日撕爛你的嘴。”

兩個侍衛忙上前來拉開,這兩個祖宗都不是他們得罪的起的。

柳彌臉上還有個巴掌印,他何曾受過這種侮辱立馬口不擇言的譏諷:“你爹不是嫌你丟人,怎麽你弟弟的百日宴都不叫上你!”

小侯爺怔仲:“弟......弟?”

柳彌放聲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喲,看樣子小侯爺還不知道自己有個弟弟了啊......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柳彌掙開了侍衛的手,笑的腰都直不起來的往外走。

小侯爺的神色變了,他眼睛發出狼群裏獨有的兇狠光芒,一口咬上侍衛的手,用力大的他口裏泛起血腥味,侍衛怕弄傷了他,被他跑走,他追上了柳彌一腳從背後踹了上去。

而後,瘋狂的向宴席跑去,他要去看一看真相......

“嘿,你們說這個兒子,會不會又是個傻子。”

“我看不像,你看此子額有犄角突出,定是不世之材!”

“有理有理,此子不凡,柳學士一晚上抱在手上都沒放下來過,喜愛的不得了啰......”

小侯爺混在人群中聽著,他還不理解痛苦這個詞,便難受的四肢百骸都疼。

“誒,這誰家的小公子?”

小侯爺立馬走開了,可人潮的議論聲如江湖上最催人心的魔音,一下一下的彈在小侯爺的耳朵裏,他怎麽逃也逃不掉。

不知道從誰開始,傳起了宴席闖入一個奶娃娃的聲音,許多人站起來尋找,小侯爺慌不擇路,撞進了一個懷抱裏。

他正想推開,卻被來人側過身按在懷裏,淺淺淡淡的藥味,身後有侍衛路過:“敢問大人,有見到一個小孩子嗎?”

來人摸了摸他的頭發,聲音果斷又冷清的說:“沒見過。”

侍衛不敢得罪裏頭的達官顯貴,看他們如此親昵以為是他兒子,便繼續往裏尋找起來。

來人抱著他走到了宴席外面,胸膛很溫暖,有淺淺的藥香。來人將他放了下來,撩開他散亂的頭發,還沒來得及出聲,他便一把推開,跑了起來。

沈子卿用手指戳了下自己的臉,我長得這麽兇神惡煞嗎?

院子空空的,所有人都跑出去尋他。他爬上了榕樹,在不高不低的位置輕輕晃著腳,看著遠處觥籌交錯的人群,瞇起了眼。

他小侯爺要出去,要光明正大的出去。

後來,再也沒人敢說小侯爺笨了,他性格越發囂張跋扈,一句不順心的話都聽不得。他也不讀書了,有錢有權,掉那些個書袋子做什麽,他把手裏的書一拋,指著柳彌說:“你、過來,給我捏捏肩。”

夫子眼也沒擡的繼續上課,他早已看清了現實,官大一級壓死人,更別提侯爺千金之軀。

柳彌怒不可遏,也只能咬碎了牙,放下詩書,替他捏肩。

這樣就很好。

柳家人終於受不了這個禍根孽胎,宗族聯名上書,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皇後好好管管。

皇後擔憂他胸無半點墨,一味地任意行事,日後會受人欺負,便將他接進宮來,與太子一同學習。

但所有老師都久聞他惡名,避他如蛇蠍猛獸,教會了太子,便恨不得腳踩風火輪離去。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直到他十歲那天,想去鬥蟋蟀,沒有人願意和他玩。

他想了個辦法,坐在聽雨軒隔壁的紅磚墻上,丟了一塊成色極好的鑲金翡翠,然後在上面綁了一條透明的魚線。

等待釣起路過的人,陪他一起玩。

他身旁釣上了兩個奴才,手裏的線又動了動,第三個上鉤!

他站起來去看,只見,一位穿著月白色銀絲暗紋長袍的清瘦男子,手裏拿著塊玉,眉眼帶笑的看著他。

有些面熟。

他心跳突然很快,語調也變得不自然:“撿了本侯爺的玉,便要陪本侯爺鬥蟋蟀,不然我便治你個偷盜罪!”

男子清亮的笑聲,如同夏日的冰塊碰到瓷器,發出悅耳的輕響:“世路難行錢作馬,愁城欲破酒為軍。柳長澤,你很聰明。”

是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