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關燈
電光火石一般,我已倒在地上。

她說,你恨就盡情恨我們罷。

明明張著嘴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感覺像是躺在棉花上,身體愈來愈軟,愈來愈軟,似乎還有些舒適,緊接著困意襲來,我開始神志不清,以為這只是在做夢,在我即將闔眼之際聽見有人阿取,阿取的叫著。

“阿取,阿取。”

就像現在有人叫著我的名字一樣。

我哭的極累,渾身陰冷,覺得那聲音若有若無,知道是我出了幻覺。如果那日我知道自己要死,定會拼盡力氣喊出來,求生的意識迫使我收回渙散的意識,眼前開始變得清明,堅持著擡起頭。

“在這,我在這裏,你救救我。”

人間空蕩

細雨斷眉空嗟嘆,恍若人生是初見。

徐有年出現在我面前。

他手持油紙傘,卻仍渾身濕了個透。

徐有年看上去比我也好不到哪去,玄色衣裳被雨水打濕呈現接近於黑的暗色,更襯得他面色慘白,衣物緊貼皮膚,將近七個月的肚子凸現的愈發碩大,隨著他的喘息,反覆上下起伏著,他長發淩亂,側倚著巨巖用一只手盡量托住肚子,另一只手拂掉臉上的水跡並把無意中抿在嘴裏的細發撩出。

我一下子清醒了,感覺,他不是想救我,而是想和我死在一塊。他現在這種情況,搞不好還得我扶著他回去。

“和昭,你怎麽樣。”他硬撐著身體,倚著巖石,遲緩的下蹲,膝蓋微微抖著磕在石頭上,他低頭短促的悶哼一聲,抱著肚子弓著腰無聲的緩了好一會。

看得我是心驚膽顫,顧不上腿疼,探出身子用手虛虛扶著他,就怕他一個失力,帶著孩子摔在地上。

“你還,好吧。”我看著他不適的樣子,詢問著。心裏告訴自己:人家拼死拼活來救你,出於感激,好歹溫和親善一點。

但火大也是壓不住的。身體不允許,就別逞能,少你一個我也不見得就真能死絕,可多你一個說不準還得我忍著傷痛來照顧你,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罷。

我正腹誹,他一下抓過我的手按在他的肚子上,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手不敢使力,便任由他握著,他腹部的衣物雖涼,但是底下隆起的活物卻在散發著熱量,孩子像小魚一樣游動著,在我掌下鼓起一個包來。

“他在踢我。”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胎動,我簡直是熱淚盈眶,劫後餘生的激動徹底被引發了出來,我將另一只手也覆了上來,感受著孩子有力的踢動。

我第一次感受到他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流淌著我身上血液的骨肉,孩子那麽無辜,需要我的保護。我雖然日後不能陪伴你,卻可以向上蒼祈求,保佑你健健康康落生,平平安安長大。

徐有年望著我,眼底是無限的溫柔,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好像我們真為一對夫妻,共同迎接著未出世的孩子。我陷入了短暫的溫情時刻,要不是看見他身側腰間懸掛的荷包,我可能已經忘卻我已經去世的事實。

他還留著它。我不善女紅,那個荷包絕不是我的東西,我曾在段和昭身上看見過一只相似的,想必是她手繡的,作為他們的信物,我便悄悄把徐有年的那只丟在了花壇裏,誰知沒過兩日,它便又出現在了他的腰間。

看著那個荷包,我默默抽回手,在心底冷笑道,自己都要沒命了,還能顧得上別人,看看人家不顧孩子死活,這是來救你的嗎,出了人命死的孩子是你的,救活的可不是你,而你不過是鳩占鵲巢,白撿了個便宜,快收回你這泛濫的母愛。

我的動作有點大,他向前晃了一下,扶住了石頭,他直直的看著空出來的手掌,又詢問似的望向我,見我三分戲謔七分譏笑的瞪著他,才最終收回手在腹頂畫著圈,安撫著孩子。

我把身體扭到另一邊去,血液仍在迅速流失,連吵架的氣力都沒剩多少,索性眼不見為凈,不再正對著他,他為了檢查我的腿傷,只得費力托著肚子,向前探出身子,他的手點了點我的傷口,疼得我差點沒用另一條健全的腿把他踢出去。

“我帶你回去。”

“你這個樣子,想帶誰出去?你能把自己照顧好我就謝天謝地了,咱們就在這等著吧,你都能找到這,說明遲早還會有來人的。”

“你已經開始發熱了。”他想用手探一探我額頭的溫度,卻被我躲開了。

我用手摸了摸臉頰,渾身冰涼,臉頰卻是天壤之別的炙熱。我果然發熱了。此時若是有一面鏡子,我便可以看出我的臉頰已經泛紅,其他部位卻是一片慘白。

“我帶你回去。”他又重覆一遍。“起來。”

“我起不來。”我也想起來,可我發現不光是腿,我的胳膊也用不上力氣,渾身上下軟綿綿的,要不是背後靠著巖石,我早躺地上去了。

我以為,我們安心呆在這等待他人的營救,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誰知,徐有年仗著我使不出力氣,排斥不了他對我的上下其手,背對著我,將我兩個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搭,把傘塞進我手裏,兩雙手托起我的腿,搖搖晃晃,竟試圖把我背起來。

震驚之餘,幸虧我還有張嘴,可以表達出我的憤怒。

“徐有年,你不要命了,你知道我幾斤幾兩嗎?到時候是磕了碰了,怎麽辦,你放我下來!徐有年!”

他不理會我,全神貫註的緩慢背起我,隨著我的視線在不斷上移,感受的到他的背也在不斷的顫抖。

他明明蹲下的時候,虛弱無力,背著我起身一番動作看上去倒是行雲流水。我動彈不得,兩條腿正置於他腰際緊貼著他柔軟的腹側,時不時還能感受到孩子有力的蠕動。

“徐有年,你別逞能,肚子都這麽大了,可千萬別傷著自己,其實我一個人完蛋就完蛋吧,勞不著你救我,反正,”反正,也早沒命了。

“我沒事,放心,你也不會有事的。”他背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他走不快,甚至一直都在隱忍的喘息,不時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痛吟,真真切切的抱住他,我才發現他竟是這般消瘦,身上多半是骨頭,我捏他的肩骨發現只剩纖細的一根骨頭,別人懷了孕,就算是不胖也不會想他這樣營養不良,他的肚子明明那麽大,孩子好像在吸食他的骨髓和健康,竟將他折磨到了這步田地。

我兩只手攥著傘柄,將它照顧在他頭頂,為他避雨,而我的背卻沖刷在雨裏,冰冷到麻木,我的體力漸漸耗盡,身體卻放松下來,我乖乖的趴在他的背上,下巴頂在他肩窩,側臉貼著他的頸,感受著他沈重的呼吸,眼皮像是墜著石塊,昏昏欲睡,甚至開始說胡話。

“徐有年,你為什麽那麽喜歡我。”段和昭哪裏就能吸引的你神魂顛倒,我明明身份尊貴,天資聰穎,形貌昳麗,我誇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沈默不語。

“為什麽?”我緊了緊他脖子上的手,追問。

“我對你的喜歡從來都是我控制不了的,每次你都是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煽了風點了火就跑掉,漸漸的我也習慣了。”習慣了對你好,習慣了對你寬容,習慣了對你依賴。

“那你是不是至始至終只喜歡我一個,甚至連我的不學無術,我的沒有規矩,我的不講道理,也都能喜歡。”

“不學無術、沒有規矩、不講道理的全天下只你一個,我喜歡的也只你一個。”

‘只你一個’四個大字在我不清明的腦子反覆回蕩,果然,他心裏的良人至始至終都不是我。

“你能分的清你是誰嗎?”他的話穿透脖頸的皮膚,傳入我緊貼著的耳朵,聲音震耳欲聾。

我搖了搖頭,我病了,腦子不靈光。現在我好像既是葉庭取又是段和昭,作為葉庭取,我總是記恨你的背叛想方設法打擊報覆,作為段和昭,我又自私的心安理得的接受你對我的好。

我突然悲哀的發現,我好像不再那麽怨恨著徐有年和段和昭了。他們原來是這樣的相愛,就像並蒂的花一般,相互纏繞,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裏。

如果,沒有我,他們應當生活的很快樂,像她說的那樣共話巴山雨,俯首畫雲眉,他們也許早就兒女環膝,一家和睦。原來,我才是最自私、最無理取鬧的人。

我把頭深深埋進他的肩窩,眼淚浸濕他的衣物,悄無聲息,撕心裂肺。

“當——當——”老人說,若是聽見寺廟的撞鐘聲,人的苦厄就可以暫時得到平息。

在梵鐘敲響時,我昏了過去,果真是忘卻了心痛。

我之生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