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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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六月廿八,是葉庭取的生辰,也是我的生忌。

自春山回來以後,我大病了一場,高燒昏睡了三日多,身體雖是入眠狀態,意識裏卻無時無刻不在做夢,反反覆覆都是徐有年和段和昭,夢外他們是一對璧人,夢內還要折磨我的腦子,上演纏綿悱惻的戲文,待我清醒之時,已是心神俱疲。

那一番高燒像是一把饕餮之火,燒盡了我心底溫存的春草,我決計不見他便沒再出過院子,他幾番前來卻被我無情的轟走,只立在門外不住嘆息,有時一站便是半天,我也從不心軟任由他折騰,而後的近幾日便沒了他前來的消息。

小青無意中透漏說,徐公子最近好像身體抱恙。我聽後,繼續給我未出世的孩子繡著荷包,我雖不善女紅,卻也想著給孩子留下些什麽,倒也不必擔心,我知道徐有年雖不會是我的好丈夫,卻是孩子的慈父,他會好好護著他的。

夜裏,星光漣漣,晚風翩翩,扇動屋內的小窗,將地上的影子折斷又粘合。

我在榻上輾轉許久無睡眠,便披了外衣,去屋外吹風,夜深人靜想來也沒什麽人,便走出了自己的院子。

徐府院子裏的廊廡旁側多槐樹,一舉風過,便是滿枝白星,花瓣落了地,踩在腳下沒了聲音。

我扶欄遠眺,看見欹斜的花枝後隱隱約約有火光,唯怕是走水失火,連忙上前查看。

只見一個人影半隱在假山後,不遠處立著一個火盆,那人我也是極熟悉的,竟是徐有年,這深更露重的,他不歇在房裏歇息,捧著大著的肚子,跑這兒玩什麽鉆木取火。小青還說什麽身體抱恙你看他還有閑心杵在這,哪裏像是生了病。

許是近來陰雨綿綿,雖是夏日,夜間卻更添涼意,徐有年有了身子,便有意披了件厚重的袍子,有段時間未見,未近他身,瞧不出身量變化,肚子倒是肉眼可見大了不少,像個滾大的雪球,他身姿不覆挺拔,墜碩的孩子無時無刻不在增添腰部的負擔,他只得微弓著腰依借手托腹減緩不適的酸痛,早已過了孕吐的日子胃口也漸佳,自然把孩子餵養的好好的,只是一想到在春山真切感受他的瘦骨嶙峋,便要倒吸涼氣。

他遲緩的彎下腰向火盆裏放入紙花,他一只手撐著假山,反反覆覆的折磨著本就不堪重負的腰肢,風竄進衣袖裏,撐開布料,他像只破了的燈籠,眼前這副樣子連我都有些看不下去。

我們本就離的不遠,只是礙於繁枝遮眼,他這才沒瞧見我,風做了他的傳聲筒,將他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傳到我耳朵裏。

“今日,是你的生辰。”

現在變成了生忌。

“我看著你,卻不能祝你一句平安喜樂。”

看著我?他哪裏看的著我,難不成他還開了天眼,徐有年這話說的怪怪的。

“阿取,我置辦了院子,尋了各個時令的花種,待明年陸續開了花,往後便可以全年賞花,院子我給你留好了。”

他叫著我的名字,說到賞花,我恍惚的想起,在他還只是我的夫子時,為了與他親近些,便主動問他,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庭取嗎?

為什麽。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我看著他留下唇印的杯口眼神發光。

因為我想要置辦一個全年都有鮮花盛開的庭院,我呢一邊賞著花一邊等著我的良人騎著白馬來娶我。邊說,手下邊悄咪咪把他的茶盞移到我面前,又自然的為他拿了新盞斟了茶。

此‘取’非彼‘娶’。他說著,邊用指尖沾了新茶水在桌子上寫下一個‘娶’字。

原封不動寫出來,願望就不靈了。我說。

想來是他沒發現,我用他的盞喝了水,只是看著我輕輕笑著,無奈的輕搖頭,眼睛裏流淌著潺潺的春間溪水,柔柔動人,輕而易舉便將我沈溺在他的眼眸中。

光有院子又有何用,我的良人呢?

徐有年,我其實哪裏需要什麽一年四季都開花的庭院,我想要的只是那一個永結同心、相濡以沫的人罷了,就像你的名字一樣,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和良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賞花的佳節。你要給我庭院卻不給我完整的一顆真心,令我空有皮偶自欺欺人。

我的良人,騎著白馬,在來娶我的路上,和相好跑了。

“庭取,有些事情,往後你就明白了。”

他今日說的話,我反到更糊塗了,他既然沒有喜歡過我,為何還會記得我說過的話為我備好院子,難不成只是因為愧疚?只是因為他心愛的人毒殺了我?我不明白,往後也只會更加恍惚。我不想追根溯源了,還有不到兩月的時間,待飲下孟婆湯忘卻了感傷,我們便終生不覆相見。

他的花燒盡,化作了灰屑,火光熄滅撲出一陣濃煙,徐有年捂住嘴咳了一陣,卻無法停止,甚至愈演愈烈,他忍不住背過身,向前踱了兩步,手臂撐在扶幹上,俯下身不斷嘔吐著,我聽的心驚,視線被一片枝丫遮擋,卻又不敢移動唯恐被他發現。

好一陣聲音才停歇,見沒了聲響我便腳步輕緩的向他的位置移了過去,他倚在扶欄之上,手護著高聳的腹部,身體止不住的往下滑。

我眼睜睜看著徐有年倒在了地上,身下流出汩汩的血水。

墻頭馬上

花落枝空影徘徊,明月為憐照高臺。

良夜不覆,院子裏燈火通明,侍從進進出出,手中端著木盆,他們腳步匆促,盆子裏水面劇烈搖晃,經過我時,飛濺幾滴在我的前襟。

我麻木的低下頭,看著白色綢緞染上的紅色痕跡,像是在皚皚白雪中綻放的紅梅,我知道那是屬於徐有年身體裏獨有的花印。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流出那麽多血。親眼看著徐有年倒在我面前,鮮血止不住的湧出,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逃跑,而我確實這麽做了。

在我轉身的一剎,清晰的聽見身後傳來虛弱的呼喚,我不敢回頭,也不敢應聲,拼盡所有的力氣,一路逃回我的屋子,堵住了門,滿臉已是冰涼的淚。

小青正手持熱水盆,被我的樣子嚇住了。

原來他沒失去意識。

“快,快去找人,徐有年在花園流血了,他要死了,快去救救他。”我徹底崩潰了癱坐在地上,一邊大哭,一邊沖她喊。

‘砰’銅盆砸在地上,滾燙的熱水濺了我一身,我卻什麽也感受不到,只知道哭。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逃跑,我明明應該氣他的,明明應該怨他恨他的,明明應該眼睜睜看著他痛苦不堪受到懲罰的,可我為什麽逃走了呢?

我是因為害怕。我害怕看見他虛弱無力,害怕看見他生病發熱,害怕他真的會死。我不想他死的,哪怕知道是他害死了自己也從未想過要讓他償命,我只是不想親眼看見沒有了自己他依舊過的幸福罷了。

我怕他會死在我的面前,所以我逃跑了。

夜色漸淡,天愈發透亮,我才知曉自己在他屋外守了整整一夜。人們開始從房間內退出,嘈雜的聲響像海潮緩緩退了下去,我的耳邊的嗡鳴卻不減反增。

“小姐,你進去看看吧。”小青看出我的愧疚,不住安慰著,“救的及時,公子和小公子都安好。”

安好。那便極好。

我想走進去看看,剛邁出一步就險些跪在地上,許是站的太久,雙腿早在不知不覺中麻木,像被人抽了筋骨軟綿綿的棉花。

小青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我沖她搖頭,借著力直起身,獨自一人,一步一緩的向屋內踱去。

屋內並不明亮,唯有三兩只燭臺燃著蠟芯堪堪能視物,香爐內點了安神香,淡淡白煙縈繞氤氳,徐有年孤伶伶的躺在床榻上。

我坐在他身側,俯下身,借著光亮湊近,靜靜的望著他。

我好像真的好久沒有這般平靜的近距離的打量過他,想來我們如此親近的樣子,還要追溯到我在世時的光景,那時我們日落而息、交頸而臥,有時醒的早便貼著他的身,側著頭默不作聲的細細打量他,望著青空既見白,隔著空氣描摹他的五官眉眼,滿心都是歡喜。

我低垂下手,輕撫他的面頰。

他瘦了,也憔悴了。我遇上徐有年時,就見過他艷冠絕華的樣子,那時我尚年幼生於皇宮紅墻中,單純爛漫,看著少年徐有年立於老臣之間,吟詩作對、侃侃而談,只覺他貌美有才便為他遞了簪花,有人打趣說,公主小小年紀就選了有年做駙馬,可真是有年的好運氣。

“你叫什麽名字?”我不懂其中緣由,只是盯著他瞧,徐有年也不惱,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遞與我,筆峰蒼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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