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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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信楓起來的時候顧退之還在睡,昨晚他似乎睡得很晚,安靜地閉著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幾乎沒什麽聲音,沈默的樣子很是溫和。

信楓靜靜地凝視著他的睡顏想,顧退之是不是太累了。

實驗室裏的花出了問題,鳥足蘭培養倉的氣體控制儀壞了,那些鮮嫩的粉色小花瞬間枯萎下去,蔫搭搭垂著腦袋,一朵朵花,像是一條條鮮活稚嫩的生命。小姑娘們無法跳舞了,花汁流淌,像是臉上的血淚,詭艷又可怖,竟然有種驚異的美感。

信楓天天泡在實驗室裏,他目不轉睛地趴在培養倉外面盯著。直覺不想讓顧退之知道。

他覺得顧退之會難過。

現在小姑娘們被救活了,他大松一口氣。

現在他不怕顧退之來實驗室了。

他在虛擬系統中選擇了“山城的清晨”, 百鳥啁啾代替刺耳喧囂,天光漸漸豁亮,爬上蜿蜒的山路旁種著的楊樹。他開窗眺望,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

第四年的植樹節臨近了。

信楓裝模作樣地在實驗室工作,過了兩個小時,忍不住盯著屏幕上的時間發呆。

他心中有著一種沈重的儀式感,近鄉情怯卻又十分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他走神想著,漸漸蹙起了眉頭。

信楓發現顧退之有些許不對勁。

以往,每年的這個時候顧退之都會陷入低潮。他會為了掃墓提前準備許久,他不可自制地懷念以前一起工作過的同伴,回憶他們在一起的過往,那些一起工作生活過的美好回憶那麽鮮活,可是他們卻因為一次意外全部死去了。哪怕是過了很久以後,他才得知這個消息,他的內心依舊悲痛。顧退之去墓園吊唁他們,和他們說話。按照過去的情況來看,顧退之難過的情緒往往會持續好幾天,有一年曾長達半月,那是第三年的時候,顧退之養的綠蘿在哀悼日的前一天晚上枯萎了,生命之花原本茂盛又頑強,作為藤本植物,它們可以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中快速蔓延,開出花朵。可是它卻死了,這是地下基地最後一株綠蘿。顧退之把它的信息錄入庫裏,然後在墓園呆了整整一天。

可是顧退之是一個很會控制自己情緒的人,他懂得理智地尋找發洩方式,在信楓的陪伴下,他們的日子一直過地很愉快。

這幾天顧退之的行為有些許反常,信楓心內略有憂慮,但顧退之一旦有什麽問題都會主動和他溝通。於是他轉念又想,不久後的紀念日,顧退之收到禮物就會開心起來了。以前每年都是這樣的。

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會送給顧退之一盆鮮活的植物。第一年是文竹,第二年是君子蘭,第三年的落地生根寄托了信楓日思夜想的願望,然而這盆植株實在難以打理,還經常破壞其他植物的生存領地。顧退之不厭其煩地打理著這些植株,每天都看顧好幾遍。而在顧退之照看不到的地方,信楓就幫他補上。現在這三盆植物就落在陽臺的花架上,茁壯生長。

第四年的禮物,信楓已經準備好了。他準備了很久,非常用心,卻不知道顧退之會不會喜歡。他想,顧退之會喜歡吧。一開始顧退之很不會表達情緒,顧退之會笑會哭,卻無法釋放親密情感。他的身體在五感消失之後陷入了失衡狀態,他體會不到周圍人的觸碰,無法進行正常交流。顧退之很努力,信楓做了很多功課,一步一步引導他。他們曾經過地艱難,可是現在一切都變好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透露出他們想要傳達的信息。

顧退之高興的時候會微笑,明媚地揚起眉梢,整個人都透著驕傲灑脫的味道。他面對喜歡的東西總是不吝善意,最愛坐在陽臺上感受傍晚時分的落日餘暉,他對植物充滿熱愛,很細心,會留意非常多細節,他懂很多,給信楓講述的故事總是生動有趣,一個故事就是一個世界,顧退之講話的時候真摯而專註,不急不緩,聆聽的時候有很有耐心,他們有著說不完的話題。

他在實驗室想東想西,把模擬環境換了好幾套,最後忍不住站起來,從米德爾斯布勒的架空纜車大橋上跳下,體會一瞬間心跳加速的快感,蹦極時順帶俯瞰英國風光。他神清氣爽,心滿意足地鎖門回家。

信楓在家門口想顧退之起床沒有,他又瘦了,為什麽不好好吃飯,顧退之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思慮著,面色變沈,那雙眼睛深邃狹長,一進屋就自動向顧退之掃去。

顧退之又在陽臺上。他坐在海水裏,被一片翠綠色的珊瑚礁擋住了。信楓朝他慢慢走過去,完全看不到他的臉。

“Julian?”

顧退之沒有回話。信楓以為他沒聽見,又叫了一聲。

顧退之依然沒有動,他陷在躺椅裏,手裏拿著平板,像是在聽材料。信楓以為他帶著耳機,聽不見很正常。

他不以為意地走上前去,打量著海水中的浮光掠影,走到顧退之身前才發現他坐在控制器之前,手指按下了按鈕。

一瞬間滅頂的壓力席卷而來,想要把他們撕碎。

信楓大吼一聲:“stop!”

聲控系統接到指令,那股無形的巨大壓力又消失了。

顧退之臉色蒼白,一直盯著控制器的方向。

“Julian!”信楓驚魂未定,他拿開顧退之放在控制器上的手,快速地和他說:“你先等一下。”他一邊在控制器上快速操作著,一邊分神註意著顧退之,防止他再做出不可控制的事情。顧退之只是面無表情地坐著,信楓深吸了口氣,直接把顧退之的指紋和聲音放入禁止操作名單中。

信楓轉身,雙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抓著他,額頭抵著他說:“深呼吸,你需要冷靜。”

顧退之的額頭沁涼。他扶著顧退之坐下,顧退之搖搖頭,他退開一些,垂著眼說:“信楓,你體會到了嗎?那些能把人撕毀的壓力。”

“讓人恐懼,逼到崩潰,跌落深淵,瀕臨死亡。”

信楓沈默看著他,他的臉色難看地厲害,第一次露出了漠然而無情地神色,他看了他許久,像是要把他看透,他看顧退之掙開自己的手坐穩在躺椅上,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

他沈聲開口:“你想死嗎?”

他沒有看到信楓那冰冷的,攝人的目光,他對著令他陌生的目光視而不見。

因為他看不見。

顧退之搖了搖頭,說:“我沒有想到死亡。我只是突然想起來,自己在這種環境裏生活太久了,幾乎與世隔絕,我好久沒去地面上看看了。”

他說,“也不知道外面怎麽樣了。”

“我好像,有點想家。”

顧退之開口說著,最後自嘲般搖搖頭:“抱歉,我去墓園呆的久了,整個人都不大好。”

“系統虛擬出的情景都是最適合人類生存的,我們能夠坐在這裏看鯨魚,是系統裏的壓力參數被設置過了。但是真正的深海其實是有水壓的,稍有不慎,深海裏的人就會粉身碎骨。虛擬的環境住久了,容易忘記真實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如果無法體會某種感覺,那就只能身受,因為接下來我要和你說的這些,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解釋地清楚。”

聽到這句話,信楓的目光微微一動,他眼裏的目光意味不明,面色卻放松下來,他溫和地詢問顧退之:“julian,你知道嗎?你這幾天有些不對勁,我很擔心你,可我總覺得你會告訴我。”

顧退之靜靜坐著,像是在思考他說的話,然後認同般點了點頭。他繼續說:“我想過要告訴你的。”

“我好像真的很想他們。我離開他們的時間太久了。”

“我…我前幾天一直在想他們,想起來的時候,心裏突然很空。屬於我們的記憶,好像太少了。我幾乎…關於他們的很多事情我記不清了。”

“那一瞬間我感到厭倦。我和他們…我們不是朋友嗎?……日覆一日,我過著這樣的日子。他們離我而去,我卻記不清他們最後的樣子了。”

信楓緊盯著他,目光很沈:“記得美好的日子不好嗎?”

顧退之沒有回答,只是說:“人的記憶真的是很美妙的東西,留下的都是好的。”

“我很想他們。”

“有時候我覺得離他們很近,有時候又覺得很遠。但是我至少還在他們身邊吧。”

“我去看他們,告訴他們我們以前養的花開了。我摸著他們的時候…心裏感覺不到痛。可是我想,把他們的取出來吧,把他們埋到了花盆裏,在架子上排一排。”

“我在墓園裏呆了一天。我想我們以前的事,想Caterina一直誇我們,每天在組裏的日常就是對我們表白,熱情又浮誇,可是又很可愛。趙鶴已經四十歲了,四十歲才有了個小兒子,可是滿月酒他都沒喝就下地了。我們呆在這裏,信息都是保密的,不能和外界聯系。”

“我們…我剛下基地的時候心情低落過一段時間,”他說,“是我們一起度過的。Ambrose給我看了許多他拍的照片。他和我說,我們可以一起去看世界各地的大好河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會發現一切可能。”

“我們計劃了很久,不過我們還是留了下來。"顧退之說,"我沒想到後來出了意外事故。盡管我們其實一直走在死亡邊緣。其實有些東西我還是不是很懂,我只記得我去地面上考察,別的就記不太清了。”

“我背叛了他們。我們說好要一起旅行的。但是現在,已經成了不可能的約定。”

他有些悵然地回憶著,“我很愧疚,我心裏很空。我想,我哭出來就好了吧,也許,人總是要發洩情緒的。可是我哭不出來。”

顧退之看著信楓,臉上帶著哀痛,卻無比冷靜:“我哭不出來。”

信楓覺得很多事情脫離掌控,朝著不可預測的軌道滑去了。他想讓顧退之停下來:“Julian,你太強迫自己了。你…”

顧退之突然打斷他說:“我去了實驗室。”

信楓倏地抓住他的手。他看著顧退之,一動不動。顧退之面無表情,實在讓他無法分辨他在想什麽。

顧退之說:“我這幾天想了很多,發現自己有些偏執,如果這種狀態投入到工作中,我會取得高效率的成績,可是一旦想歪走入歧路,就很容易造成誤解。”

“有些事情,我想要獨立完成,我只是缺少證據。”

“靠近你的時候,很容易受到幹擾,我們應該開誠布公地談,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做好準備,但是現在,”顧退之深吸了一口氣,略顯頹喪地說:“我有些問題,不是很明白。”

信楓隱約覺得不對,顧退之的反應太過怪異,他看著他,溫聲說:“沒有關系,不管是什麽事,我們都可以談,你壓力太大了。”

顧退之開始說話,他說地很快,像是要把壓抑了許多天的情緒全部發洩出來。聲音低柔輕緩,可是卻宛若洪水猛獸。信楓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白,他想讓他停下來,但他說不出口,他做不到,他看著顧退之粗暴地扯開了遮掩秘密的幕布,他看著那雙黑色無光的眼睛,顧退之看不見,明明那麽空洞的眼神,像是帶著咄咄逼人的力道。信楓全身發冷,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最開始的時候,我昏迷了很久,就算我醒過來,我也只能躺著,不能動,看不見,聽不到,聞不出味道,吃東西沒感覺,體會不出溫度,那應該是我人生中最痛苦而煎熬的時候。”

“等我最後清醒,已經過了一年多,我知道他們離我而去的時候,心裏很空。可能是早有預料,所以我並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我並沒有感受到那種強烈的悲傷情緒,只是很茫然。”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些許不對勁。”

“我發現了一份2078年3月5日拍攝的視頻,裏面有個人我不認識。”

“我在墓園坐了很久,努力回憶我們出意外的時候的場景,可是我想不起來。”

“我開始懷疑,我在虛擬系統裏呆久了,常常分不清真假。”

顧退之還在說,他說的時候,沒有去看信楓的表情。他握著信楓的手,他的手好像在過電,讓他麻木,喪失掉觸覺,可是他又清晰地感受到,信楓的脈搏在有力地跳動,一下,一下,信楓在瘋狂地掙脫他的手。可是他依然緊抓住信楓的手腕,牽引著信楓,直到那只顫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後頸處。

顧退之說:“我偶然發現這裏不正常,卻沒想那麽多,我是遭過大難的人。”

“但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讓我很困惑,我找不到頭緒。有天我突然想到,其實明明有個很簡單的方法,所以我去了實驗室,我要去確認一件事情。”

信楓仿若被定住了,他感到莫大的恐懼,顧退之說的和他預料的不一樣。他想要抽回握著顧退之的手,他好像明白顧退之想要說什麽了,那些模棱兩可的話在他心間撞開了一道縫隙,他渾身發冷,仿若陷入混沌。他看著顧退之,他以前常常看他,他熟悉他的每一個表情,現在他卻覺得陌生了。他茫然地擡起頭望著他,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在努力思考,卻依然鎮定地坐著,雙手用力抓著,最後他緊緊摟住顧退之的腰身,他茫然而無措,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又覺得已經晚了。

顧退之說:“我去實驗室裏查找當天的監控錄像,發現被加密鎖住了。”

“人在受到重創之後是有可能出於自我保護的目的規避傷害的,我分不清真假,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可以確定。”

“如果不是我真的想不起來,那應該是有人不想讓我想起來。”

“我想,我被刪除,或者移植了記憶。”

他們交錯的手是如此親密無間,稍稍用力就可以緊扣住。

那雙手久久地停留在顧退之的後頸上,他們最熟悉的部位之一,那個凹陷的地方。

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幾天前信楓吻出的印跡,朝著印跡用力按下去,有一枚芯片。

時間仿若靜止了。

一滴滴水順著信楓的下巴落了下來,滴到顧退之的臉頰上再滑下去藏到衣領裏,貼在身上冰冷又涼薄。

他們靜坐著,誰都沒有率先開口,海水在他們之間穿過,變得很冷。最後顧退之長嘆了一口氣,他坐起身,摸了摸信楓濕漉漉的臉,心下五味雜陳說:“你真的是…別哭了,我沒有怪你。”

他說,我嚇到你了嗎?

信楓忍不住擡手捂著臉,他好像還處在巨大的恐慌中,卻依舊緊抓著顧退之的手不放。他說,“再等一會兒,Julian,我還沒有準備好,我不夠冷靜。”

顧退之側過身捧著他的臉,摸索著慢慢用拇指擦掉他的淚水。他的動作很輕柔很緩慢,帶著安撫的味道。

信楓抱著他坐了很久,他摸著顧退之的頭發,親吻他的眼睛,後來坐直了身體,顧退之才開口說道:“冷靜下來了嗎?”

信楓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說,“Julian,對不起。”

“我們談談。”顧退之再次認真地告訴他,“我沒有在怪你,這是真的。雖然我有些震驚和生氣。”

“但是也僅僅是有些而已。我沒有想到你會瞞著我這樣一件事,簡直太不可思議。”

“不是欺騙。”信楓說。

“對的,不是欺騙,可是我仍然感到憤怒。”顧退之說,“在一瞬間我感覺對你的信任產生了動搖。我太受打擊了。”

顧退之飛快地抹了把臉,說:“抱歉,我情緒失控了。我這幾天…我很煎熬。”他反省著自己:“我…我不知道,我反應太過激了,我也沒有想到。”

“其實我應該在剛發現的時候就詢問你的。我們以前不都是這樣嗎?遇到問題一起解決。”他說,“明明以前那麽難過的日子我們都一起走過來了。”

“可是我沒有勇氣。我不敢開口。”

“開始我並沒有什麽感覺,我知道我受過傷,體內留有芯片也沒什麽,我知道很多這樣的案例。盡管我並不知道這枚芯片的作用。但是慢慢地我開始變恐慌。”

“我很遲鈍地發現,我已經在虛擬環境裏呆了太久,很久沒回地面上,我可能有了排異反應,卻沒有及時疏解。”

顧退之說:“以前有過研究員適應不了地底生活而抑郁自殺的例子。”

“我這幾天在胡思亂想,我甚至都想,如果有什麽最壞的結果,我依然還是可以活下去,哪怕我要恢覆很久。…但是,我不知道,這太突然了。”

信楓聽到他說,“我會受不了。我真的會…我覺得我特別難受。”

說出這句的時候,顧退之的泰然表情終於皸裂,信楓聽出了沙啞的哭腔,帶著巨大的痛苦和狼狽。

“Julian!”信楓打斷他,急道:“我都會告訴你,我們開誠布公地談,我會把所有都告訴你。”

他說:“你不要傷心。”他忍不住摸了摸顧退之的頭發,“我沒來得及,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了。”

顧退之垂下了眼,不溫不火,他坐直了身體,掰開信楓握住的手,緩緩開口:“你的解釋。”

信楓說:“Julian,在你身體裏的有一枚芯片。”

顧退之點頭表示知道。

信楓想去撫摸他的後頸,他忍住了,繼續說:“它和你的大腦連接,保持你正常的生存狀態。”

顧退之楞了一瞬,轉而了然,說:“缸中之腦。”

“是的,缸中之腦。我在遇到你的那年為你做了手術。”信楓說:“在經歷了巨大的變故後,你喪失了五感,視覺,聽覺,嗅覺,味覺還有觸覺,你康覆地很慢,我為你做了方案評估,然後我把你的大腦取出來,放到培養液中修覆。”

顧退之聽完沈默了一會兒,這一切他也稍有預感,便點頭道:“你接著說。”

“修覆的效果還是很明顯的。你的觸覺恢覆很快。可是你的大腦似乎受到了損傷。”信楓斟酌了一下措辭,“你的大腦中,有個區域是暗的。對電極沒有反應。一開始你沒有五感,你的身體也無法做出反應,無法和我正常交流,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有段時間你的額葉部分非常活躍,睡也睡不安穩,可我無法和你溝通。評估結果預測,你有獲得創傷後應激障礙的風險,面臨精神崩潰的局面,大腦會二次損傷。所以我選了最優方案,給你保守刪改了記憶。”

“在那之後你好了起來。但是那片黑色區域依舊是暗的,我不知道原因,你的身體逐漸康覆,然而你依舊看不見。我試過很多種方法,比如把電極和微型攝像機安裝到你其他的身體部位上,產生刺激模擬出圖像,可是最終都失敗了。你沒有任何反應,你還是看不見…我很抱歉。”他說,他有些悲哀又有些痛苦,化作一句緩慢而沙啞的,“我很抱歉。”

顧退之說,“你的做法都沒有問題。我很感激你,是你讓我活了下來。可是如果一個人的記憶不斷被刪除更換,那他還是自己嗎?”

他又說,“缸中之腦是最優化方案,但是,也有最大的弊端,大腦脫離人體,被計算機操控,他如何保持自己沒有生活在困境當中?有很多次我都覺得自己不是真實的。”

“但是凡事都有舍有得,這並不是你的錯,我很慶幸,只是覺得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太過出乎預料,我有些恐懼。”他又重覆了一遍,“這不是你的錯。我很感激你。”

可是他依然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他說,陸呈到底是誰?當年發生了什麽事情?

然後他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我被刪改的記憶究竟是什麽?”

這是屬於顧退之的秘密,是信楓一切做法的原由。

信楓這時候沈默了。他好像面臨著巨大的抉擇,最後忍不住伸出雙手包裹住顧退之的,他們交握的手擺在身前,信楓又叮嚀了一遍,“你不要傷心。”

他冷靜下來,皺著眉,鄭重地說,“Julian, 不管你在想什麽,你都要告訴我。你很強大,可我必須保證你的心理狀態是健康的。因為我要告訴你的這些,好像很令人無法接受。”他很擔心的說:“你現在的反應其實就很不好。我沒有料到。”

顧退之說:“我想知道真相。”

他望著顧退之,眼睛因為充血而有些紅,他苦澀地笑一聲,突兀地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Julian,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真希望,你不會離開我。”

通常情況下,這是“真相總是殘酷”的潛臺詞。

顧退之搖搖頭,說“不會。”

他感到雙手被握緊,信楓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監控記錄並不是被鎖住了,而是被銷毀了。”

“地下基地被系統鎖住,所有人都死了。”

“我偶然發現了你,只有你還活著。”

他說一句,顧退之的臉就白一層,他臉上凝著細細的冷汗,看起來脆弱不堪,他深吸了一口氣,強作鎮定,卻發現巨大的驚恐從心內升起。

他艱澀地開口,問:“如果所有人都死了…為什麽…你發現了我?”

信楓發現問題的關鍵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但是他依然誠實地回答說:

“我不是人。我是AI。”

【一段百科關於缸中之腦的解釋:

“一個人(可以假設是你自己)被邪惡科學家施行了手術,他的腦被從身體上切了下來,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營養液的缸中。腦的神經末梢連接在計算機上,這臺計算機按照程序向腦傳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對於他來說,似乎人、物體、天空還都存在,自身的運動、身體感覺都可以輸入。這個腦還可以被輸入或截取記憶(截取掉大腦手術的記憶,然後輸入他可能經歷的各種環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輸入代碼,‘感覺’到他自己正在這裏閱讀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

有關這個假想的最基本的問題是:“你如何擔保你自己不是在這種困境之中?”

這裏的設定,缸中之腦保證人仍然具有正常感覺,只是把大腦放到營養液中修覆,順帶刪改了記憶。

而虛擬系統存在的意義就是“仿真”正常生活環境。

顧退之並沒有喪失感知世界的能力,他失去的只是他“該”失去的,大腦沒修好他才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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