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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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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類歷史上,人工智能的出現與發展在科技領域取得了彪炳史冊的成就。

人們創造它們,利用它們,控制它們,賜予它們智慧,成為它們的主人。它們進入到生活各個領域,為人類創造更加便捷的生活。它們如此聰明伶俐,迅速地代替了人工勞動力,以至於造成了50年代世界大裁員。

盡管機器很危險,可是人類仍然在使用它們,因為人類知道,機器戰勝不了人類。

很久以前,如果人類見到了一臺機器人,人類測試它,它具有智慧,可是它卻戰勝不了人類。人類以此類推一臺一臺地驗證過去,發現它們的結果都是如此---“這臺計算機戰勝不了人類”。於是人們便會越發相信這個結果,最後得出‘機器都戰勝不了人類’的結論。

反之,命題‘所有戰勝了人類的都不是機器’的信任度就和‘機器都戰勝不了人類’的結論相等。

人類是渺小而脆弱的,天災,地禍,野獸的利牙,微小的細菌,或者人類自身,這些可以輕易奪走人類的生命。每當發現讓自己無能為力的對手不是機器的時候,人類都會慶幸。同時,進而更加相信‘機器都戰勝不了人類’。

驗證的次數多了,相信的人也變多的時候,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信念就等同真理。盡管它們不斷被挑戰,卻次次顛撲不破。

人類和人工智能的較量,看起來像是信息量與算法的比賽,最後結果更快速精準的就是贏家。

可是問題的癥結是,人類自信‘機器戰勝不了自己’,不斷提升機器的智能值,卻又在一次次恐慌發問,‘它會不會戰勝我?’

一次次提出目標體系,按照實際運行的貼近或者背離程度,用來判斷情況運行的好壞。一次次驗證,一次次地慶幸,一次次地和臨界點擦肩而過。可是,其實人類並不知道轉折點到底在那裏。

等他們不經意間越過臨界值的盲區並不斷刷新數據的時候,一切已經偏離了預定的軌道。

因為未來並不可預測。

70年代發生“人機戰役”,在經歷艱難的勝利之後,人們銷毀了具有危險性的機器,封存了大量秘密數據,並且更加謹慎地使用這些冰冷的金屬。

可是70年代的人機博弈,人類真的贏了嗎?

人類歷史書上記載,“人機戰爭(War of Human Agains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指在21世紀後期70年代,全球範圍內爆發的一場人類抵抗人工智能侵略的全面戰爭。戰爭爆發兩年時進入相持階段,後期人類隊伍逐漸發展壯大。抗戰時間以2074年2月14日‘圖靈事件’為起點,至2077年結束,共四年抗戰。2077年6月15日和平協議正式簽訂,人類來好息師。”

事實上,70年代“人機戰役”結束後,機器戰勝人類,而人類扛住了滅族的考驗。他們在戰爭時期開始向高緯空間躍進,投身浩瀚宇宙,和這顆雲蒸霧繞的星球作別。遷移步驟被有條不紊地進行,一年又一年,地上的載人飛船駛離大氣層,同時一套新的系統被啟動。堅硬的南極洲冰層內,地下生物研究基地裏存有人類生命的最終秘密,為了防止生命密碼被洩露出去,地下基地被放棄。一瞬間觸發的系統發送病毒銷毀了所有資料,基地被鎖死,所有的科研人員被困在地底,都沒有逃出去。

顧退之暈倒在實驗室裏。

地面上的人與基地永別,從此這些默默無聞的地底生物被抹殺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也許他們早就死了,在他們踏入地下基地的那一刻,他們已經失去了名姓,原本多年後,他們也許會成為報紙上諸多數字中的一枚,而現在,他們失去了這個機會。失落在人潮中,他們是被拋棄的人。

信楓偶然間在一堆屍體裏發現了顧退之,人們的身體在死亡前呈現出掙紮倒塌的形狀,那景象恐怖又壯烈。然而這些在信楓的腦海中僅僅化作了一片綠色的圖景。實驗室中閃著一枚微弱的紅點,那是顧退之。他還活著,微微跳動的脈搏昭示著生命存活的跡象。

腦海中的指令自動開始檢測,信楓感到危險,他更改了實驗室的安全模式,然後慢慢靠近,蹲下來打量著躺在地上的人。這個人類衣服全部濕透,表情僵硬而扭曲,手不自然地彎折貼在地上,看起來醒著的時候一定經歷了巨大的痛苦,他的周圍散落了很多文件,還有打碎的試管,花花綠綠的培養液填充成河流流淌在他的白大褂上。

一個人類。

一個異類。

一個敵人。

他是被拋棄的人。信楓擁有這樣的認知。地面上的飛舟飄向長空,再也不會落下來。人類遺棄了這顆星球,從此它屬於另一個族群。

這是一個敵人,現在他是俘虜。看起來暫時沒有威脅性。信楓在數據庫中搜索俘虜的處理方式。上報長官,關入監獄,友好交還,和敵方交涉換取利益,不放回換取剩餘價值,進行生物實驗,殺掉,活埋或者剝皮。信息和算法是他們的心臟與大腦,他們沒有族群感,也沒有等級秩序和約束規範。所以他沒有上司,而人類也不會再回來。最後他把檢索結果按照組合排列,篩選出最優結果:和平善待。

信楓在地下基地留了下來。他重修了這裏的裝置,清理了一片狼藉的實驗室,根據參數計算配置出最適合人體修覆的培養液,然後開始給顧退之進行治療。

這個人仿若進入了長眠。他躺著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在沈睡,有時候會痙攣,手指彎曲成不自然的形狀。後背流出很多冷汗,他緊閉著眼睛,牙齒咬合出不自然的形狀,後來信楓了解,那種反應代表痛苦。顧退之期間偶然醒過來,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掠過信楓,彎著嘴角。信楓在他臉上看到了表情,感到迷惑訝異,未等他做出反應,顧退之又昏睡過去。

這天信楓接收到的第一條屬於人類的信息,是善意。

信楓設置好監測裝置,他回到幾千米以上的地面,南極大陸的冰層融化了大半,地面上拔地而起無數鐵灰色的軌道,它們穿插交錯,遮擋住視野盡頭的屏障。這層屏障抵禦著風,反射著輻射。然而環境依舊惡劣,冰層反射光亮,如果他有肉眼,在他步入地面的一瞬間,他便已失去了眼睛。

這是一片荒原,卻並不影響金剛鐵壁的生存,不同形態的機械行走遷移,遍布在世界各處,他們擁有各異的材料,形狀,色彩,型號,然而本質卻是一樣的。

信楓在地面上呆了幾天,發現無事可做。於是他回到基地,盯著一個人的生命形態成長變化,他認為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他在系統中篩選出了顧退之的所有資料,他的照片,他的成績單,他的作業論文,他的實驗成果,他培育的植物清單。

他用了很短的時間把這些字節瀏覽完畢,然後擡頭觀察著顧退之。

這是一個人類,多麽新鮮,多麽奇怪。

他思考著,把儀器中顯示的數字和顧退之的生理反應聯系在一起。

胸膛起伏說明他在呼吸,肺活量3000毫升,他不是很健康。

頸動脈在跳動,監測結果每分鐘心跳76下。

他觀察著這些,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卻感知不到,地下沒有黑夜與白天,只有慘白的人工燈照亮墻壁,然而這些於他而言沒有任何影響。他觀察完了人,就在培育室裏打轉。顧退之照料過的植物死掉了大半,信楓處理了一些,又檢索出植株手則,調整培育室的溫度和光線。漸漸地,他發現植株有了覆蘇的跡象,這些生命,鮮活而迷人,意大利紅門蘭開出了花,含羞草伸出了葉子,信楓流連忘返,因為這世界多姿多彩。

可是顧退之還在睡著。

信楓看看蘭花,再看看人類,他盯著白色的床單,忍不住思考,人類,是這樣的脆弱。

而脆弱,就是這個樣子。

……脆弱嗎?

仿若一具長眠下去的屍體。

監測結果顯示顧退之的身體狀況已經接近正常值,可是他的大腦中的某部分區域依然是暗的,沒有反應。

幾個星期之後,意大利紅門蘭的花朵全部落盡,信楓取出了顧退之的大腦。

他把這顆腦放入了培養液中,用電極把它和一臺計算機連接起來,然後他在顧退之身上植入了芯片。電極刺激著大腦區域,讓他保留一切本身正常的幻覺,置身於真實的生活中。

又過了幾天,顧退之在一個下午醒了過來。

他喪失了五感。

信楓的腦中顯示出了挫敗的字節。

巨大的培養皿中,那顆腦仿佛壞死了部分,黑暗而無反應。

顧退之醒了,和睡著的時候沒有什麽區別。他依然說不了話,對周遭環境回應微弱,只有眨著的眼睛和轉動的眼球說明他還有意識。

可是他的意識是否清醒,信楓不知道。

信楓呼喚他,發現他聽不見,把字寫出來,他看不到。信楓嘗試著去握他的手,顧退之的手軟塌塌垂著,體表溫也很低。最後信楓把手指點到了顧退之的眼皮上,皮膚下的眼球轉了兩圈。然後顧退之開始不停地眨眼睛。

盡管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識,但是以後很長時間內,他們都這樣互動。

信楓的“生活”稍微發生了改變,他和這個人類的交流逐漸多了許多。可是顧退之除了眼皮周圍有知覺,身體依舊麻木,信楓跑去培養倉,計算機連著顧退之的大腦,屏幕上顯示出一片數據。資料顯示,人類如此脆弱,會在巨大的挫折與災難後陷入崩潰。監測顯示顧退之有一部分大腦對電極無回應,評估預測他有獲得創傷後應激障礙的風險,甚至給大腦帶來二次損傷。既然人類這麽脆弱,那就把病源扼殺,把記憶屏蔽吧。信楓在“是”與“否”的算式中選擇了“是”。

他保守刪改了他前後半個月的記憶。

日後顧退之想起的也只是地上的環境惡化,他不幸在科研途中遭遇了輻射,喪失五感。人類進行了大遷移,他們留下來,依舊在地下進行著無休止的實驗,偶爾接受外界傳來的指示。

信楓把數據輸入自己的芯片,給自己和顧退之裝上了同樣的記憶,每個步驟都是如此精準,嚴絲合密,存在於最完美的機器裏。

和平善待原則指使他要學會表達,贈送禮物是使對方感受到自己善意的方式之一。

於是在相遇的第一年,植樹節這天,他把一株垂死覆生的文竹送給了顧退之,那是他養活的第一盆植物。顧退之躺在床上,信楓把文竹的枝葉撥動到顧退之眼皮上,異樣的感覺逼迫他緊閉著眼睛。他出不了聲音,信楓卻突然想知道他說話時會是什麽樣。

顧退之這個俘虜的身份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了。

信楓一絲不茍地執行數據庫匹配出的完美計劃,資料顯示適合人類生存的環境有助於身體康覆。監測結果說室外的環境並不適合顧退之生存,於是他更改了實驗室裏計算機的設定,電極給予顧退之的大腦刺激,讓他依舊感覺地到正常的日月生遷,四季輪回。

可是信楓很笨拙,周圍的環境是空洞的,他們存在於在南極洲的底部,大陸上一片荒蕪,布滿垃圾。

第二年的時候,顧退之僅僅眼皮周圍有觸感。

信楓漸漸陷入了暴躁,他不懂這是為什麽,可是一種漸漸失控的感覺侵擾了他。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以前的日子仿佛如履薄冰,麻木地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大量的負面情緒充斥著他,他激動崩潰,看到顧退之躺在那裏,他莫名恐慌,開始快速運算顧退之死亡的概率。

這個時候顧退之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豐富起來。

他的意識清醒了。

他張開眼睛,常常做出一些口型,盡管出不了聲。他在問,有人嗎,這是哪裏,什麽時間,發生了什麽事。

信楓欣喜若狂,顧退之的反應微弱,然而這已經是巨大的回應。信楓不再那麽不安,顧退之身體的好轉給予了他安慰。

又過了幾個月,顧退之的聽覺恢覆,他依舊無法發出聲音,卻可以和信楓進行初步的交流了。他回應著,開導他。信楓被安撫,他感到了顧退之的強大,學會了信任。

顧退之做著口型告訴他,不要害怕,在經歷了巨大的恐慌和災難後,因為情感的放大,人總是容易患得患失。放肆吧,發洩出來吧。沒有關系,真的沒關系。他說著,做出一個微笑,無聲地說“我在這裏”。

顧退之建議他,如果覺得空虛難捱,就去讀書吧。讀不下去,就念出來。

於是信楓在數據庫中搜索了書單,他很茫然,他分辨地出文字的意義,卻又感到麻木,心內缺了一塊——他無法和這些文字產生共鳴。

顧退之躺在那裏,靜靜地說,“沒有關系。”

他於是點開了列表上的第一本書。

“High above the silvery ocean winds are gathering the storm-clouds…”他念地很生硬,有著些許金屬的質感。實驗室內的聲控模擬系統自動捕捉到文字,瞬間變幻出大海的模樣,好在他沈得住氣,他閉了下眼睛,漸漸提高了音量,“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

他忍不住去看了一眼顧退之,他安靜地躺著,眼睛望向上方,卻是認真聆聽的姿勢。於是信楓繼續念。胸腔裏依然是空洞的,可是念出的語句又是澎湃而激昂的,狂風夾著暴雨席卷海面,任何人聽了都會熱情高漲,他念著,以一副完美到媲美朗誦家的姿態。面對激揚的雷聲,他無所畏懼地站在岸邊大呼:“——暴風雨!暴風雨就要來了! 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閃電中間,高傲地飛翔;這是勝利的預言家在叫喊: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念完以後,顧退之張大嘴笑了,頭向上仰著,身體甚至都抖起來一樣,笑得停不下來。

信楓楞住了。

他看著他,看他笑地開心莫名,那一刻暴雨摧枯拉朽,從海面上飆起,把他一身的喧囂與躁動滌蕩殆盡。

信楓領悟到,言語是人類所使用的最有效果的藥方。

書籍,是巨大的力量。

讀不下去,就念出來。

很有用。

他忍不住想。

【言語是人類所使用的最有效果的藥方。by吉普林《演說》

書籍,是巨大的力量。by弗拉基米爾伊裏奇列寧】

*******

從那以後信楓每天都會讀書。

他讀著書,顧退之就默默地聽。

他按照數據庫列表順序一本一本地念著,內容偶爾是文學巨著,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對人生哲理的思考,堅毅的決心帶著赤熱色彩,他氣宇軒昂,坦坦蕩蕩:“在命運的顛沛中,很容易看出一個人的氣節!…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有時候又是一首詩,“ ……Footprints, that perhaps another,Sailing o'er life's solemn main,A forlorn and shipwrecked brother,Seeing, shall take heart again……”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信楓照看植物,觀測培育室的計算機,每天念書,發洩情緒,周而覆始。一開始他選列表裏排列的書目,後來念的多了,他就詢問顧退之想聽什麽,他們交流的內容也漸漸廣泛起來。

顧退之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他和信楓說,你要是不想念書,就數圓周率,數字盡管枯燥,卻帶給人冷靜和理智。

信楓大大方方地說,我不需要數這個,我認識它。

顧退之就說,不一樣的,你數數看才知道。

於是那個午後,信楓屏蔽掉頭腦中出現的詩詞歌賦,靜靜背著圓周率。

他從3.1415926開始數,一直數下去。這些數字無窮無盡,卻不曾循環,一直有著自己行走的軌跡,向無限中走去。信楓慢慢數著,在金屬磁性的嗓音中,時間便這麽過去了。

他目視前方,專心致志,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數著,精確又詳盡,他心內沈靜,語調平緩,數了一個小時也不見疲憊。然後他突然聽到一個沙啞的青年音說,“你竟然真的在數……現在幾點鐘了?”

那是格林尼治時間2079年1月7日晚上19時03分46秒,天光掠過黑色的影子,群星鋪滿大地。

從那天開始顧退之能開口說話了。

信楓心內填滿莫名其妙的欣喜。

他呆在病房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陪著顧退之聊天,他把能感知到的所有事物都用語言表達出來,他搜腸刮肚,努力編織奇妙的人類語言,他詞不達意,就開始他為他朗誦各種各樣的詩句。

他歡欣雀躍,心裏灌了蜜糖,他只知道顧退之說得對,人類的言語擁有神奇的魔力。

“在夜晚第一度香甜的睡眠中,我從夢見你的夢中起身下了地,習習的夜風正輕輕地吹,燦爛的星星閃耀著光輝,從夢見你的夢中起身下了地,有個精靈附在我的腳底,它引導著我,來到你的紗窗下……”

“我要憑那無拘無束的鬈發,每陣愛琴海的風都追逐著它;我要憑那墨玉鑲邊的眼睛,睫毛直吻著你頰上的嫣紅;我要憑那野鹿似的眼睛誓語。”

“多少個夜晚,我聽到大海的輕濤細浪 ,拍打柔和的海灘,抒出了一陣陣溫情的,軟聲款語。 仿佛從消逝的歲月裏 ,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掠過我的記憶的腦海,發出裊裊不斷的…回音。”

“快點與我同行吧,你能來到我的身邊,那是上天的眷顧,你將一切厄運化為烏有,你是我在黑暗黎明裏的一絲曙光…想要在你脖頸間慢慢地喘息,在你的耳邊說盡甜言蜜語,好讓你以後能想起此時此刻,慢慢地來…”

在他整整念了一個星期的情詩之後,顧退之終於覺察出了不對勁。

他說:“信楓,你這幾天怎麽一直在念這個?春天來了嗎?”

信楓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幾天我一見到你就緊張口渴,興奮難當,心跳也跳的非常快。我查了一下資料,人們在這種情況下寫出了這些詩歌,用來表達心內所想。

顧退之楞住,他躺在陽光鋪滿的病房裏,窗邊擺著迎風搖曳的百合花,風吹過來,吹到他的劉海上,非常真實。

他想著信楓認真的語氣,半晌過後不確定地問:“你是在和我告白嗎?”

信楓想,“告白意為向他人表示自己的想法或心意”,他覺得現在自己的做法就是這樣,於是他說:“是的,我在向你告白。”

顧退之沒有說話。

信楓問道:“那我們現在是戀人了嗎?”告白的定義後面還有一句,“告白,在這種情況下通常被認為是建立戀愛關系的方式。”

顧退之反問他:“你下一首準備念什麽?”

信楓不假思索地說:“描摹你的眼眸,親吻你玫瑰色的唇,若我離去,我要埋在你玫瑰色的墳墓裏。”

顧退之安靜聽完,輕輕點點頭說,好吧,現在你可以對著我,做你想做的事了。

信楓的生活變得多姿多彩。

他和顧退之說,“你希望我怎麽稱呼你?寶寶?親愛的?寶貝兒?老公?我的先生?之之?honey?Mein Schatz?Sube,Lieblings?”

顧退之說,“天哪,你怎麽那麽…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信楓奇怪道:“這都是戀人之間的稱呼啊,我挑了本世紀‘戀人必備的100個稱呼’裏排前十的選項,你最喜歡哪一個?”

顧退之艱澀道:“不能喊名字嗎?”

信楓搖頭,認真地回答:“必須要表示親密。”

顧退之想了想,信楓說的稱呼,哪個他都不適應,他說,算了,你還是喊Julian吧,和我親近的人都叫我Julian。

信楓興致勃勃說,還有我呢?你想喊我什麽?“我覺得我說的這些都很好聽。”

顧退之敷衍道,你的名字最好聽了,別的稱呼都比不上的。我最喜歡你的名字。

他每天喊他,Julian,認真又深情。日子一天天過去,不久以後顧退之能夠擡起手臂擁抱他,在隱約的期待中,植樹節臨近,他送出了一盆君子蘭,顧退之很喜歡。顧退之不再住在實驗室裏,信楓虛擬出了“正常人”生活的環境,參數能夠隨時更改,從房間的陽臺望出去,星月變幻的場景逼真而空靈。

信楓推著輪椅帶他去陽臺看落日,他看著漫天雲霞,趴在他耳邊說:“位於你前方南偏西45°37′的五百米外,三百米高空處有一朵威尼斯紅的火燒雲,整體呈橢圓狀,最大半徑45.91米,最小半徑26.73米,平均半徑30.05米。邊緣呈瑪瑙紅,間或有玳瑁紅滲入,延伸大約400米後接入玫瑰紫紅色卷層雲,邊緣有鉻黃與鎘黃光暈。”

顧退之楞了半晌,問他:“信楓…你以前是做什麽工作的?”

信楓說:“你問工作嗎?我是博物館的講解員。”

顧退之爭辯:“可是博物館講解員不這樣說話啊!”

信楓突然啞聲不語。

顧退之頓覺失禮,他剛要開口道歉,聽到信楓楞楞地說:“可能我懂的比較多。”

顧退之連忙點頭附和:“你言盡其妙,博物館的講解員真的是名副其實,博學多才。”

信楓深以為然,畢竟博物館的人工智能講解員也是講解員,而且數據庫裏儲備的知識也是真多,堪比百科全書也不遑多讓。他學富五車,來博物館參觀的小孩子追著他能排一長群。

信楓和顧退之,顧退之和信楓,他們是同事,他和他一同生活,學習,時間漸漸縮短了他們間的距離感,他們成了親密的伴侶。

顧退之能夠擡起手臂,自由行走。他有著堅定的意志,強大的抗壓能力,他好像沒有負面的情緒,面對未來充滿信心。

第三年的時候,生活好像終於步入了正軌。顧退之的感官幾近恢覆,除了他的眼睛。顧退之第一次去了墓園,去看望罹難的夥伴們。顧退之難過失落,信楓明白了愧疚是怎樣一種情緒,他還懂得了同理心,並第一次開始反思自己的做法到底有沒有問題。他在數據庫裏舉出命題,推衍計算,他沈靜地思考,發現沒有明確答案。他看著顧退之的大腦,計算機圖片顯示,顧退之的大腦上,某個區域依舊是暗的。這一年,信楓體會到了感傷的情緒,物傷其類,可是顧退之已經沒有同類了。如果天外的人類不再回來,顧退之就必須飛到外界找他們。然而幾年前基地封鎖時顧退之已經是被放棄的那一個了,他只是一個活下來的隱形人而已。人類想要存活下去,唯一的方式就是繁衍。於是他在植樹節這天送了顧退之一盆落地生根,這株生命力頑強的綠植又叫不死鳥,他希望他將來多子多孫,如果人類可以繁衍下去,顧退之就不是孤單一個人了。他想著這些,就莫名感到喜悅。

第四年的時候,顧退之好像可以獨立生活了。他的生命體征恢覆正常值。他看不見,這並沒有太大關系。而他們彼此磨合,已經達到了互相匹配的最佳狀態。這一年,他們經歷了很多,病痛和挫折沒有剝奪顧退之的笑容,信楓擁有了更多情緒。

第四年的禮物,信楓想要告訴他培養室的秘密。

盡管顧退之的大腦依然沒有修覆好,但是沒有關系。

他想,第四年他學會了,要坦誠。

他已經不自覺在靠近顧退之,被他同化。

他歡喜,歡喜到想要落淚。

他想起來顧退之,又想起來別的什麽,他在頭腦中瀏覽著地球的發展史和生物、人類生滅的軌跡。漫無邊際的地圖鋪開,刻板的數字組成動感立體的影像,鶯飛兔走,虎嘯蟬鳴,浪花疊起,滄海陷落,高山聳立,地勢傾頹,一切事物有了具象,他在世界中,世界在他眼中,外在與內部,萬物與個體,彼此間有了緊密聯結的真實觸感。

顧退之是打開這個世界大門的鑰匙。他是多面的,他像樂器,可以發出很好聽的嗓音,他也像畫筆,點染世界的色彩,他用手描摹周圍的環境,沒有陷入失去光感的崩潰與恐慌。他極少壓抑,總是熱愛著生活,擁抱發現困境中帶有驚喜的一切。

這樣一個人類。

這樣一個人。

可是顧退之竟然也有咄咄逼人的時候。

他爆發出來了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能量,讓信楓驚詫,啞口無言。

脆弱的人類。

執著的人類。

都是顧退之。

都是他。

顧退之引領他走入了一扇門,他禮尚往來,送給了顧退之另一把鑰匙。

如果那把鑰匙會說話,它會告訴他,一種某些人類才擁有的屬性,叫做犧牲。

一天一天,時間流逝終究留下潛移默化的烙印。

他學會了善良,信任,坦誠,愧疚,犧牲。

擁有了認同感,歸屬感,但是沒弄懂人的存在感。

是的,他學會像一個人,卻不是人。

是個人就有弱點。

人暴露出弱點的時候,很容易讓周圍的人放松警惕,當他們捕獲了“我們是一樣的”的信息,內心便會感到親切。

信楓和顧退之,人潮散去又聚攏,時而空曠時而擁擠,擦身而過,他們隱藏在彼此的族群中,牽扯糾纏,就像同類。

顧退之慢慢地說,如果一個人的記憶不斷被重置修改,替補更新,那他還是自己嗎?

他告訴顧退之所有的事情,顧退之楞住了,他露出一種巨大的,悲哀的表情,他忍不住和顧退之一起難過。

他聽見顧退之問他:“信楓,你為什麽會怕我傷心?”

信楓奇怪:“地球上只剩下了你一個人…你們都被拋棄了。Julian,你不要傷心。”

顧退之說:“你為什麽…”他頓了頓,換了種方式問:“你有沒有想過,我會因為你是AI而傷心?”

信楓楞住,他答不上來,但是他學會了要誠實,他說:“Julian…我做錯什麽了嗎?”

顧退之感到茫然。他臉上落了淚,可是他沒有發現,他在看著信楓,黑色的眼睛望著他的方向,像在銘記又像在告別。

信楓在這一刻才發現,顧退之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模樣。

他感到巨大的遺憾。

顧退之打開了那扇存有他大腦的門。

他慢慢走進去,像是一個人,形單影只。

信楓站在他身後,內心飽脹,想要前行擁抱,卻克制著放下手臂。那一瞬間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算法無法告訴他,這些種種,所有讓人甜苦難言的情感,是屬於人類的,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

它們不知何時出現,柔軟又堅韌,使人軟弱,使人強大。

它們生於心,歸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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