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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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行聲被蒙著眼睛,他看不清周圍的一切,只知道被人拖著走了一段不算長的路,鼻尖能嗅到濃濃的海腥味,說明他還沒離開船。

當天晚上他按照約定去了第三船艙,等了一會兒,之前跟他談合作的助理來了,說先聊聊,原行聲不動聲色的接著話,倒也沒露一點怯。

對方不斷看著手表,似乎挺著急的模樣,最後從過來送酒的服務員手裏拿過一杯遞給原行聲,偏這時候,他看見了裝扮成服務員樣子的刀疤李,對方也見著了他,嚇得托盤一抖。

原行聲的猜測沒錯,他們要搞的人就是他。

那杯酒,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有問題,原行聲假借西裝寬大的袖口遮掩,喝了一口,然後吐掉。

助理無非就是聽人辦事,估計前半生沒做過什麽綁人的缺德事兒,這會兒緊張地汗濕了衣領,原行聲側身調整姿勢,想著他該什麽時候裝一裝暈倒。

倆人沈默的坐了很久,終於那人盯著手表出神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原行聲了然,立刻喘息粗重,怒不可遏的指著他,然後順利的歪到在桌上。

他聽見助理吩咐刀疤李去拖他,自己急匆匆出去打了個電話。

刀疤李肩膀扛著原行聲,突然感覺腰上襲來一股涼意。

低頭看見一把刀子抵著他,原行聲半瞇著眼,沖他森然的笑了笑。

等到人來,原行聲迅速收回刀片,演技超群的挨著他不動了,刀疤李嚇出了涔涔冷汗,門口又進來兩個兄弟,他們給原行聲眼睛上蒙了一層黑布,然後把他往裏拖。

經過很長一條拐彎的通道,原行聲被送進了一個小屋子,強硬的按在椅子上,他雙手被綁了起來,屋子裏一齊人將目光投向於他,原行聲閉著眼睛感受了下,大概七八個人。

等了兩分鐘,又走進來一個人。

那人說,“給沈棠打電話。”

緊接著有人朝他潑了一盆水,原行聲眼睛上的黑布被摘了,他假意蘇醒,動了一下肩胛骨,坐直身體,看了一圈身邊的人,也不去抹掉下巴上滴滴答答的水珠,表情淡然到不像一個被綁架的人。

有一個人是沈辰龍,雖然他對沈家的恩恩怨怨不在意,但原行聲記得這個人,沈棠當年回家以後就把他和梁馥郁弄垮了,報紙上占足了版面,沈辰龍涉嫌謀殺未遂被捕,要不是現在不方便,原行聲挺想往他臉上踹幾腳的。

這王八蛋當年這麽搞他寶貝,揍死他都算輕的。

原行聲臉不變色氣不喘的看著他們,以不變應萬變。

沈辰龍旁邊的那個男人說,“沈棠不接。”

原行聲在心裏笑了一下,臉上仿佛寫著“玩蛋去”這仨字。

這種不屑一顧,即便被綁了也毫不在意的模樣,激得沈辰龍快要狗急跳墻,他本就已經按耐不住陣腳,抓他過來恐怕也是出於下策。

要錢?要股份?呸。原行聲斜了他們一眼,繼而閉上眼睛不再東張西望。

沈辰龍說,“趙董,這事兒您覺著該怎麽辦?”

趙董盯著原行聲看了看,咬牙切齒的說,“我不想弄出人命,繼續給沈棠打電話,你不是說他們關系非比尋常嗎?”

原行聲沈默半天總算開了金口,“別白費力氣了,我跟他沒什麽關系。”

沈辰龍沒有理他,想招呼人揍上一拳,原行聲用腳絆了那人一下,對方撲了個空,他蹬著腿,椅子挪向了另一側。

原行聲還是瞇著眼睛,“你想要錢?”

這回沈棠電話打進來了,沈辰龍壓低聲音說,“別廢話,準備好我要的東西。”

沈棠聲音倒是沒顯得慌亂,“給我看一眼他。”

沈辰龍開了視頻對準原行聲的臉,沈棠在看見他的那一刻,盡管壓抑得很好,原行聲還是聽見了他粗重的呼吸聲。

原行聲沈吟半晌,什麽話也沒說,朝他笑笑。

沈棠頓時放下心來,垂眸的時候眼裏劃過一絲狠戾。

視頻被掛斷了,原行聲繼續被五花大綁著,大概是他那副肆無忌憚的模樣太欠扁,沈辰龍想要洩憤,朝他腿上踢了一腳。

疼是有點疼的,不過痛感也只維持了片刻,畢竟他早些年風裏來雨裏去,這區區一腳跟螞蟻爬似的。

很快,屋裏就沒人了,徒留門外幾個人看著,原行聲半倚著椅背思考。

他其實在猜到對方想幹什麽的那一刻就能跑,至於為什麽沒跑,反而借機讓他們抓住他,當然是為了沈棠,對方一刻沒滾進監牢,沈棠在外邊一刻不得安寧。原行聲想了想,沈辰龍和那位什麽趙董,一看就是強弩之末,掀不了什麽大風大浪,還不如趁這個機會一塊兒好好收拾了。

剛才和沈棠對視了那麽一眼,他就知道對方並沒有因為自己被抓而自亂了陣腳,沈棠應該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才接了這通電話。

原行聲渾身濕透的躺著,四周一片黑暗,他聞著屋裏的黴味兒和石灰味兒,居然一點都不怕,他相信沈棠,也相信自己。

瞇了一會兒,燈被打開了,原行聲旁邊來了兩個打手,隔半個小時換兩個,刀疤李過來的時候,原行聲剛好睡了一場大覺,扭著脖子打了個哈欠,刀疤李讓另一個男人給他倒杯水,見屋裏沒人,他小聲跟原行聲說,“原哥,你惹了什麽事兒啊?監獄裏你幫過我,要不你把我打暈跑了吧。”

原行聲蹙了蹙眉“噓”了他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刀疤李:“……”

沈棠馬不停蹄趕過來也需要十幾個小時,現在他必須補充體力,到時候才能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換做別人,遇到綁架這種事兒,未必能端的這麽好,沈辰龍回去越想越氣,吩咐人去收拾原行聲。

原行聲被綁著沒法兒作為,手腳束縛,再怎麽牛逼也挨了幾拳揍,刀疤李一直拿不定主意,揍也揍得十分不走心,原行聲心裏想,這傻逼還是太嫩了。

他痛痛快快道,“往肚子上招呼啊還得我教你麽。”

另外那些人倒是不手軟,原行聲這種犟著嘴,看起來丁點不怕的男人,打起來最痛快了,就喜歡看他死不服氣偏又只能挨揍的模樣。

直到最後,他們幾個人都打累了,原行聲還是沒吭一聲,他低頭在領子上蹭了蹭嘴角的血漬,挺放肆的說道,“打也打夠了,還有事兒麽?”

沈辰龍氣得拂袖而去,他不想對原行聲做得太過,畢竟他要錢不要命。

沈棠這小孩,比心狠比手段,他未必能贏過。

刀疤李看著原行聲,偷偷給他送了一張紙巾,原行聲示意了一眼,他支走另個人,往他兜裏掏了根煙點上,原行聲吸了一口,一甩濕發,笑著沒做聲。

“那個沈棠會來救你?”

原行聲說,“嗯,估摸著還有小半天就到了。誒,提個醒,到時候你趕緊跑聽見沒,再被抓進去可沒原哥我罩你了。”

刀疤李搓了搓手,心裏也有點忐忑。

原行聲四處觀察了一遍屋子,裏面只有一個通風口,跳下去就是海,這兩天天氣不好,跳下去容易因為漲潮而出危險。

他現在胳膊腫了,腿也受了傷,但不妨礙他行動,腰裏收著一把小尖刀,自保是完全沒問題,現在就看沈棠怎麽做了。

夕陽沒入了海平面,天漸漸黑了。

原行聲的房門被推開,沈棠被幾個人壓著進來看了他一眼。

見著手臂上都是血痕的原行聲後,他懸著的心又吊了起來,低頭握緊了手,臉上仍保留著冷酷的表情,但心裏已經把那些人大卸八塊了。

原行聲沖他笑笑,似是安撫。

沈棠跟著沈辰龍去了另個屋談判,原行聲這裏還留著幾個人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有敲門聲,那倆人去開,忽然被一個黑影撂倒在地。

梁丞好歹也是遠哥的拜把子兄弟,出起手來比那些業餘混的厲害多了,他進屋一打量,將原行聲的繩子給松了。

“沈棠什麽打算?”

梁丞說,“他讓我帶你先走。”

原行聲霍然起身,表情有點不爽,“他想美人救英雄,問問老子同意了沒?”

梁丞說,“你還能打麽?”

原行聲活動了下身子,因為綁太久手腳都有點發麻,骨骼發出一陣脆響,他回頭看向梁丞說,“你這個歲數都能打,我怎麽就不能了?”

梁丞把他推出去,“嘴欠的要給你上稅。”

原行聲聽梁丞說,沈棠叫了警察和媒體在外面待著,伺機而動。

原行聲壓低聲音問,“找媒體,為什麽?”

梁丞看著他,笑了笑說,“為你。”

沈棠眼神平靜,安安穩穩坐在沈辰龍對面,他們手裏拿了一張擬定好的合約遞過來,對方因緊張而起伏的胸膛出賣了他。

“做人不好貪得無厭啊。”沈棠露出不屑而幽深的笑容說。

“別廢話,簽了,就放你們走,不然你那位“爸爸”就沒命了。”說著他表情有些嫌惡,“真惡心,你們這種齷齪的關系。”

沈棠倒是一樂,抿嘴道,“嘖,論齷齪,恐怕比不上你和我繼母。”

沈辰龍揪著他的衣領,“你信不信我真讓他死?”

沈棠拍開了他的手,作勢要在紙上簽名,筆尖觸碰到紙張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對方呼吸急促起來,有意停頓了下,擡頭道,“簽名可以,我們先聊聊十年前咱們家發生過的大事。”

沈辰龍一聽還要敘舊,頗不耐煩,沈棠把筆蓋蓋好,微不可聞地笑了笑。

“還記得當年那一起重大的起重機事故嗎?”

沈辰龍現在有點躥火,他死命壓著,應了一聲。

沈棠說,“當年那事是你拾掇梁馥郁做的吧,找人頂鍋?”

沈辰龍滿不在乎的笑笑,“是又怎麽樣?反正他死都死了,何不死得其所一點?況且,那起重機分明就是他在操作的,保不準是自己過失了。”

沈棠默不作聲,手指摩挲了一遍合約。

沈辰龍皺著眉,讓人壓著他,“快簽。”

沈棠瞥了一眼,咬了筆蓋,趁其不備,往他肩膀摁著的手上狠狠一刺,踹翻了椅子,用力將他們的手向後一掰。

頓時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沈辰龍不可能只準備那麽些人,見事態有變,他立刻將所有人手一股腦兒招呼上來。

就在這時,原行聲踹開了門,舉起拳頭往他們身上砸去,用蠻力來了那麽幾下,他這種場合混多了,知道砸哪兒最容易受傷,他咬開手臂上礙事的繃帶,往地上一吐,緊接著就是各種沈悶的撞擊聲。

“我操你大爺,剛才是你用這手碰我家棠棠的?”原行聲對著他的臉砸了下來,“手不要了,臉也別要了。”

沈棠退到後面,幫原行聲擋掉撲過來的那些人。

“邊兒去。”原行聲靠著他的背說。

沈棠紅著眼睛說,“你受傷了。”

“沒大事兒。”原行聲又踹倒了一個人,微微喘息著朝他笑了下,“不準皺眉。”

不多時,地上已經倒下了一票人,通通捂著腹部,身體微微痙攣,梁丞這會兒將警察放了進來,現場很快就被穩定住,沈辰龍不死心,倒地上以後,伸手拽住了原行聲的腳踝,他猝不及防被往後一扯,即將摔倒之際被沈棠摟住了腰。

倆人往後一靠,動作牽扯過大,沈棠衣服裏的錄音筆掉了出來。

沈辰龍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被平白無故套了話,他氣得發抖,沈默著低頭發出一聲悶吼,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掙脫了警察的鉗制,撲過去撿起錄音筆往窗口一扔。

周遭忽然靜了下來,沈辰龍對沈棠說,“你有本事跳下去啊。”

沈棠怕水,怕海,他清楚地很。

原行聲聽見了沈棠死死壓抑的喘息,冒著怒火和猙獰的血氣,剛想伸手拉他,卻扯了個空,梁丞也來不及沖上來,沈棠推開了窗,側身一跳,身影沒入了海中。

原行聲撲到窗口,三下兩下脫掉了衣服,也準備往下跳,梁丞按住了他。

“別沖動。”

原行聲推開他,回頭剜了一眼沈辰龍,表情很冷,沈辰龍身體狠狠一哆嗦,聽見原行聲沈著嗓音開口道,“給我等著。”

霎時海面傳來了巨大的水響,原行聲會沖浪,水性自然比沈棠好,他潛下去,用力蹬了下腿,海水很冷,他拼命往前游,胳膊腿上的傷口沾了水,跟著太陽穴一刺一刺的疼。

沈棠游得很快,手不停劃著海面,他剛才什麽都沒想就跳下來了,直到身體沒入海裏的那一刻先前那些窒息的痛感才漸漸襲來,胸口有種被擠壓的憋悶,他仰頭吸了一口單薄的空氣,然後視線瞥到了不遠處飄著的黑色物體。

原行聲見他縱身一躍,又潛得更低了,心跳極速飆升,一聲棠棠喊得支離破碎。

他紅了眼,飛快朝著沈棠的方向游去。

側身躲過一個海浪,原行聲從海面上仰起頭來,眼圈都紅了。

沈棠撲騰了幾下,手裏拿著錄音筆,目光閃爍的回頭朝他一笑。

那一眼並不煽情,卻讓原行聲感到心臟被狠狠捏了一下,他嘴裏罵著兔崽子,雙手加快了往前游的速度。

拽著沈棠的衣領,駕著對方的胳膊跳上了船,還好他們游得並不遠,錄音筆也沒飄走。

沈棠跟原行聲雙雙躺在船尾上喘著粗氣。

原行聲拾起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沈棠看見他徑直走過去,沖著沈辰龍胸口就是一腳。

警察在旁邊制止他,原行聲身上還在不斷滴水,臉上掃過一陣陣冷風。

他又擡了一下手,用肘尖狠狠地砸中了對方的膝蓋。

“別他媽再打棠棠的主意,你要來一次,我跟你耗一次。”

“看誰先死。”

沈棠站在他後面,手裏攥著錄音筆,渾身濕透,早已沒有昔日英俊瀟灑的模樣,他看了一眼早就嗷嗷待哺的媒體們,靜靜開口道。

“駿龍集團十幾年前起重機事故的所有前因後果,我會派人發一篇報道給你們,錄音筆在這裏,證據和材料都不會少。”

沈棠沈默了一下,繼而低下頭,對著無聲的海面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原盛明沒有錯,是我們的錯。”

“我代表駿龍集團向原盛明道歉,公司會公開貼出為期一年的道歉聲明,回去以後我會整頓公司內部問題,今天請你們過來,就是想讓大家見證,這也是我們重新開始的起點。”

梁丞在身後笑了笑。

原行聲神色平緩,拳頭卻握得很緊。

他不禁想起監獄裏的那幾年,那一段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飛蛾撲火。

後來,他學會了妥協,也放棄了再爭一口氣的想法。

浪潮聲拍打在耳邊,那些記憶瘋狂洶湧,又逐漸褪去。

眼前模糊一片,他只看清了一個人。

沈棠快步朝他走來,掰過他的肩膀仔細看著傷口。

倆人實在太過狼狽,卻又互相笑著。

原行聲往他腦門上來了一掌,打得很重。

“再玩命我削死你。”

“我不會再讓你受傷了。”沈棠將額頭抵在他肩膀上,低低的說,“我會保護你,拼了命也會。”

“這句對不起,會不會太晚了。”

原行聲哽咽了一下,他一生經歷無數艱難險阻,都覺得不算事兒,挺一挺就過去了。

他在沈棠面前從未露過這種表情,他堅不可摧的外殼被對方一句柔軟的話擊敗得潰不成軍。

他想,他可以依靠他了。

鼻尖一酸,忽然間有種想流淚的沖動。

沈棠看見對方眼角濕了一片,心口微微一顫,剛想伸手去擦,便被他一握手腕撈到懷裏,為了不跌倒,只好雙手撐著背後的墻壁。

“現在不是說對不起的時候。”原行聲說。

沈棠低垂著睫毛,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我愛你,大寶貝兒。”原行聲伸手在他臉上勾了一下,見對方怔神的樣子很可愛,探身吻了過去。

海面歸於平靜,夜幕漆黑一片。

可是他們卻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光。

我也愛你,永遠。

沈棠在心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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