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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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原行聲實在太難受,吃了藥以後就不省人事睡了過去,夢都沒做一個,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頭疼欲裂從床上爬起來,出了一身汗,渾身脫力,他盯著黏糊糊的背心看了會兒,下床去洗澡。

剛拐進洗漱間,餘光就瞥到了沙發邊上有一雙藍色拖鞋。

原行聲腳步頓住,走過去看。

沈棠貓在角落裏,腦袋歪倒在沙發上,整個人蜷縮起來,閉著眼睛,嘴巴還微微張著,倒是睡得挺香,輪廓被細碎的陽光照出一個安然柔和的剪影,原行聲輕手輕腳的挪到他身邊,對方毫無知覺,依舊睡得天人不知。

原行聲掃到他眼睛下面的黑色陰影,大概是好幾天都沒睡過好覺了。

從見面到現在,難得看到卸下防備,跟小時候一樣柔軟可愛的沈棠,原行聲心裏湧上一陣微妙的心悸。

他笑笑,轉身將空調調高了幾度。

原行聲洗了一通舒服的澡,嗓子裏堵著的感覺好多了,但還是有些咳嗽,他擦著頭發,推門的時候放輕了腳步,結果沈棠已經醒了。

他在廚房裏搗鼓著,香味竄進了原行聲的鼻子裏,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一聲,沈棠聞聲一瞥,撣撣圍裙將粥盛起來。

對方不說話,原行聲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茬。

他倆現在莫名墜入了一種“談過去顯得矯情,聊現在又很生疏”的狀態,在短短數天內,好像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在世事難料和命運捉人的雙重催化下,這樣的發展又似乎過分自然,總之,原行聲現在挺茫然的。

沈棠自顧自端起碗,摘了圍裙走到客廳,原行聲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地上映出兩道修長的影子,原行聲撈起茶幾上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他是真渴了,喝得比較狂野,水流下來,沾濕了下頜和背心,原行聲扯了扯衣領,隨意一抹,將空瓶拋到垃圾桶裏。

轉身就看見沈棠用一種譴責的目光看著他。

原行聲皺了皺眉,就聽見對方說,“你平常在家也這樣嗎?”

“怎樣?”原行聲抱著手臂看向他。

“這麽……”沈棠搜腸刮肚了一陣,最終將放蕩不羈這四個字吞下去,改了口,“隨便。”

原行聲有點想笑,“隨便?我隨不隨便你不知道嗎?我哪個夏天不穿成這樣?”

話一出口,原行聲就有些後悔,他看見沈棠眉目陰郁了幾分,捧著碗不吭聲了。

那模樣頗有幾分委屈。

原行聲萬般無奈,見沈棠並沒有要開腔的意思,於是轉身去廚房也舀了一碗粥,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一開頻道,就是沈棠接受采訪的新聞,他穿著黑色西裝,游刃有餘的跟記者周旋,不怎麽笑,稍一瞥眼,就有種威懾四方的氣勢,跟眼前這個捧著小狗碗,蹙眉盯著他看的人完全不是同個畫風的。

沈棠說,“你為什麽不過來跟我坐。”

原行聲舀了一口粥進嘴裏,“我以為你看著我心煩。”

沈默了一會兒,沈棠將手握成虛拳,輕聲道,“我沒有。”

“沒有你陰陽怪氣什麽?”原行聲捧著碗坐到他對面,“算了,吃完趕緊回去,等會兒梁總要來找你了。”

“梁錚一早回去了。”沈棠低頭說。

原行聲嗯了一聲,“那你怎麽不跟他一起回去?”

沈棠疑惑的皺眉,“我為什麽要跟他一起回去?”

原行聲想了想,點頭道,“是,年輕人嘛,要給彼此一點空間。”

他將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了,“這粥味道怪怪的。”

沈棠像是陷入了一段歷史悠久的回憶中,埋著頭,手在桌子上撓了兩下,擡頭看著他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我離開你以後就再也沒做過飯。”

“哦,”原行聲喃喃道,“那很久了,怪不得沒以前好吃。”

倆人又同時沈默了,原行聲這會兒才感覺到自己病壓根沒好全,聽見沈棠剛才的話,鬧心得很,恨不得想剖膛破肚,給自己快起毛球的心順順毛。

“小棠。”原行聲不知道該怎麽說,叫他小名帶著些許試探,如果沈棠能消除面對他的別扭勁兒,那他也不需要再變著法兒小心翼翼的跟他相處,但凡他倆還這麽隔閡,原行聲就覺得心不順氣不暢,非常難受。

見對方沒反應,原行聲又喊了他一句,“小棠?”

沈棠猛地站起來,傾身向原行聲那裏靠,突如其來的近距離,原行聲嘴裏還叼著勺子,對面的陽光就被巨大的陰影擋住了。

“你太過分了。”沈棠說。

原行聲把筷子放下,推了推他說,“從昨天到現在,你一秒鐘好臉色都沒給我看過,小棠,我好歹也做了五年你爸爸,哪怕最後結局不太圓滿,你平心而論,我虧待過你嗎?我怎麽著你了嗎?你……”

沈棠走到他面前,眼神垂下來,黯然而深邃,“我說過,我不要當你兒子,以前不想,現在更不想。”

原行聲覺得莫名其妙,沈棠身上充滿了矛盾的敵意,他能猜到其中的八分,但剩下的他是真搞不明白。

原行聲作勢要掏煙,沈棠一下抽走了。

“還咳嗽,不能抽。”

原行聲說,“你這都要管?”

沈棠沒說話,較勁似的迎上原行聲挑釁的目光,他將煙盒塞進自己口袋,就這麽看著他,也不挪窩。

他們現在的距離實在太過靠近,原行聲稍微動一下,就能碰到他手臂,他也不甘示弱的瞥回去,空氣中莫名有種暧昧的氣氛在翻滾。

其實兩個男人互瞪真的太幼稚,沈棠眼珠子又大又黑,盯著人看,極具壓迫感的同時還有點兒濕漉漉的可憐勁。

原行聲無奈認栽,不就一包煙嘛,算了。

他率先移開目光,回頭沈棠還固執的站在那兒。

“我去健身房,你……想喝什麽想吃什麽找小李。”

沈棠說,“你還有點燒,不能去。”

原行聲恨不得當場給他蹦個床,燒個屁啊,他現在能撂倒十幾個不重樣的。

僵持了幾秒鐘,“別出去,待這兒,陪陪我。”沈棠啞聲道,眼睛裏閃著明明滅滅的光。

其實大招只要這麽一個就夠了,早知道對方最後來這麽一句,原行聲想,他就不必徒勞掙紮,反正沈棠依舊是那個隨便一撒嬌就能擺平他的沈棠。

電視裏還在放他剛才的采訪,對方表情自始至終都沒變過,客套的笑容讓原行聲覺得不舒服。

反觀坐在沙發另一側的沈棠,偷偷瞇縫著眼,在原行聲看過來的時候又轉臉闔上,唇角揚起的弧度慢慢被他扯平。

這小孩兒從小就心思重,且變臉的尺度拿捏得十分得當自如,原行聲有時候實在摸不透他心裏的想法。

不過跟電視上比,他還是覺得面前這個把自己偽裝得特別好,卻依舊能讓他窺見舊時眉目的沈棠要可愛得多。

最後他壓根連大門都沒出去過,沈棠跟保安似的在門口蹲守著,他去酒窖拿酒要跟,去看陳小西寫作業也跟,餵烏龜在後面寸步不離待著,見客戶也是恪盡職守,堅決不挪地的等著,連他跟陳宏粵打完電話,一轉身,沈棠像極了背後靈,靠墻站在他右後方。

原行聲氣著氣著又有點想笑,手插口袋往家裏走,沈棠從背後跟上來,裹著一身殺氣硬邦邦的問,“你生病的時候陳宏粵也會這麽照顧你嗎?”

“啊?”原行聲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你生病的時候陳宏粵在你身邊嗎?”沈棠又換了個迂回的方式,鍥而不舍的追問他。

原行聲索性沒理他,徑直開門躲進了房間,沈棠在外面安安靜靜坐著,也沒去煩他,飯點時候準時敲開了門,原行聲頭上罩著一本書,睡得極其恣意散漫。

他將對方露在外面的手腳都用被子罩起來,拿掉了臉上的書。

沈默了一會兒,沈棠洩氣般的嘆了口氣,他沒法跟原行聲說明白他突如其來別扭的情緒,就如同他沒法兒解釋為什麽一看見他,自己就毫無底線,管他愛啊恨啊通通都丟掉了。

“我生氣。”沈棠微微瞇起眼,“我嫉妒陳宏粵。”

“我討厭你跟他離得那麽近。”

說著沈棠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機,密碼他只試了一次就成功了,原行聲忘性大,人又比較懶散,這幾年的脾性也沒怎麽變過,所有賬戶的密碼都是四個1。

沈棠為這一發現感到黯然欣喜,低頭在他手機裏輸入了一串號碼。

“他有我這麽了解你嗎?”沈棠垂眸,沿著秀氣的鼻梁能看見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以前不會,以後也不許有。”

沈棠在原行聲房間裏轉了一圈,這裏坐一會兒,那兒靠一下,固執得想要留下點自己的味道,剛才接了個電話,他得跟著梁丞出一趟差,晚上六點的飛機,所以他不得不馬上走。

跟小貓按爪分地盤一樣,沈棠在原行聲家裏的每個角落裏都呆了一會兒,才戀戀不舍關上門回去收拾行李,臨行前小李給他了兩瓶酒,說是原老板送的。

沈棠收下,然後對小李說,“原老板的烏龜我帶走一只,他之前答應過了。”

小李看倆人交情很深,今天一天都黏在一塊,原老板把寶貝的烏龜送他也不為稀奇,於是自告奮勇幫他把烏龜撈起來裝進盒子裏,連同酒一塊兒塞進了後備箱。

原行聲第二天起床,發現池子裏少了一只烏龜後氣得要炸了,問小李,小李很無辜的眨眨眼說,“你送給沈總了啊?”

“沈總?沈總人呢?!”原行聲咬咬牙。

“沈總昨晚就走了。”小李道。

原行聲吃了個悶虧,他無聲的卷起了袖子,一副要揍人的陣仗,小李見機溜得飛快,原行聲想起沈棠純良無害的臉,越發氣急,深覺此人經過了四年的錘煉,心臟得要成精了。

沈棠在L市呆了水深火熱的三天,自然是不知道原行聲怎麽腹誹他的,不過他的目的已然成功了一半,剛才在機場助理打電話來說,上回游樂場分氣球的那個男人來找他了,還找了兩次。

沈棠淡淡的應了一聲,也沒做回答,交代助理把文件處理了,就掛斷了電話。

梁丞問,“分氣球?”

沈棠餘光吝嗇的瞟了他一眼,依舊報以沈默。

梁丞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說,“發現你最近生活挺有趣的。”

沈棠說,“舅舅,你最好不要調查我。”

梁丞沒說什麽,只是微笑。

“我成年了,也有分寸,我有自己的生活。”

“你見到原行聲了?”

沈棠眼底有一閃而過的驚訝,他回頭看著梁丞,對方並沒有想要跟他解釋,為何輕而易舉就能猜到點上的本事,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輕巧的轉移了話題,“前幾天我看見沈辰龍了。”

“哦?”沈棠說,“從監獄裏出來了?”

“嗯。”梁丞沈了沈聲,“提前保釋了,我過幾天派人去查查內情,總之,你這段時間還是得當心。”

“我知道了。”沈棠不露聲色地推開門,“我去一趟寵物店,今天公司就不去了。”

梁丞有時候覺得沈棠挺難以捉摸的,養寵物貓貓狗狗也就算了,養烏龜還這麽寶貝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怪胎。

另一個寵龜狂魔原行聲剛結束了車隊一場比賽,他摘了安全帽,在江邊吹風,嘴裏叼著一根煙,抱臂睥睨。

車隊一小弟給他丟了瓶水,原行聲接過,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擦擦額頭上的汗,覺得空氣有點悶熱,“再飆一次。”

他們又繞著整個城市浩浩蕩蕩的兜了一圈,最後原行聲停在了沈氏集團大門口。

他走進去問助理,沈棠回來了沒有。

助理支支吾吾,搪塞意味明顯。

原行聲拍了下桌子,表情挺兇,助理慫也是真慫,被原行聲板著一張臉恐嚇下就全招了。

“沈總說讓你再來找他幾次再說。”

還他媽跟他玩欲擒故縱!

原行聲想著這小子真是出息大發了!

助理抱著腦袋差點蹲下,原行聲瞇了瞇眼,之前就覺得這人眼熟,今天這麽一看,好像真的在哪兒見過。

助理被原行聲的眼神盯得猶如鋒芒在背,給他推了杯水過去。

原行聲終於在耐心告罄的那一刻,腦中靈光一現。

“游樂園?”

小助理死死咬著牙不說話,這個表情差不多已經能確認了,原行聲咀嚼了下“我家小孩姓沈”這句話,冷冷的笑了一下。

可以啊,沈棠,在這兒等著他呢。

沈棠說是回來休息,其實只是換了個工作的地方,這兩天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他連續熬夜,剛趴在桌子上小瞇一會兒,就被助理的電話吵醒了。

沈棠帶著還未清醒的鼻音餵了一聲,就聽見助理十萬火急的喊道,“對不起沈總剛才那個男人又來了,我招架不住他對我耍狠就全招了,他還認出我是討氣球的人,問我您家地址,我沒抵抗得住他暴力的威脅,就跟他說了,沈總對不起,如果您要辭退我……”

沈棠忽然開口道,“幹得好。”

助理一口氣沒上來,滿頭霧水的“哈?”了聲,沈棠已經把電話掛了。

果不其然,二十分鐘後,沈棠就聽見家門口傳來久違的引擎聲。

原行聲從車上下來,滿懷了十二萬分怒意敲門,看見沈棠疲倦的面容後褪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中淩亂,估計很快就崩盤瓦解了。

“你幾天沒睡了?”

沈棠半倚著門,微微側頭,表情迷蒙。

“酒莊走的那天就沒再睡過了。”

原行聲盯著他的黑眼圈看了幾眼,來這兒的目的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梁丞有病嗎?給你那麽多活幹!”

這句話莫名跟多年前原行聲埋怨學校作業多,說老師都有病重合在了一起。

沈棠心裏想,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心疼我的,對吧。

原行聲推著他進門,“睡覺去。”

沈棠指了指那堆資料,拖長了尾音,“睡不了。”

“睡不了也給我睡。”原行聲忽然看見了他床頭放著一盒安眠藥,沈棠倏的睜大眼睛,覷著原行聲的神色。

“你靠吃藥睡覺?”

“我……”沈棠心緒不斷起伏著,最後將藥塞起來,也沒看他,淡淡的說,“我大概認床吧,四年也沒掰回來。”

這下輪到原行聲說不出話了,胸中縈繞著難以言喻的酸疼。

原行聲一直以為沈棠成長了,他變得冷硬變得強悍,變得不再畏懼傷痛,卻忘了關上窗,隔絕一切光明後他還是一樣會害怕,會孤立無援,會感到恐懼。

就如同他自己,看似磨煉了一身銅墻鐵壁,什麽都打不到他那般無堅不摧,其實也不過泛泛之軀,擁有自己的軟肋,戳一下就會疼。

沈棠坐在他身邊,聞著對方熟悉的味道,覺得有些犯困了。

“你今天來做什麽?”

來揍你。原行聲將嘴裏的話咽下去,偏頭說,“恰好路過。”

“哦。”沈棠說,“能不能“恰好”再多待一會兒?”

“你睡吧。”原行聲站起來,把藥收走了,“閉上眼什麽都不要想,把藥戒了,慢慢就能睡著的。”

沈棠抓住了他的衣角,手穩如泰山,壓根抽不開。

“快睡。”原行聲轉身道,“我就在門口待著,等你睡著了再走。”

沈棠幾縷碎發遮下來,裹在被子裏像棉花糖似的,擡頭帶著點眼巴巴的渴求,聲音攜著倦意的沙啞,“我還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原行聲走過去,給他掖了掖被角。

“我要你摸摸我的頭。”

原行聲呆了一下便言辭拒絕道,“你幾歲了?”

沈棠看著他,嗓音又低又沈,“跟我說一句,你做得很好,以後不需要再這麽拼了,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

原行聲不知被他這句話觸動到了心裏的哪根弦,很久都沒有過這般心臟緊縮的感覺了,他張了張嘴,覺得眼前的沈棠格外令人心疼。

他走過去,伸手掰過對方的腦袋,雙手在空氣中停留了兩秒,就覆了上去。

溫暖而有力的手掌揉過他的發梢,呼嚕呼嚕毛。

沈棠真的很困,但他還是強撐著眼皮聽原行聲輕聲說,“全世界最棒的沈棠,睡吧。”

漸漸地,他歪頭栽倒在原行聲的懷裏。

原行聲聽見對方含糊地咕噥了幾聲,他說,“我需要的不是藥,是你。”

他表面波瀾不驚的假象終於維持不住,心口好像被羽毛輕輕掃了那麽一下,沈棠閉著眼睛,睫毛安靜的垂著,鼻尖很翹,下頜線條不再緊繃,睡得酣然,毫無防備,挺像個小天使,跟小時候軟乎乎的樣子別無二致。

嘴唇有意無意擦過他的鎖骨,原行聲將他腦袋往旁邊推開一點,不大自然地移開了眼,哄孩子似地在他背上輕輕拍著,然後心虛的喘了一口大氣。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糖寶是黑色的(微笑)但終於回歸了一點兒可愛本色 可想而知原爸爸以後會被吃得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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