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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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人的不辭而別,致使修靈的意志日漸消沈。無論是吟音於茂密的竹林中,還是面對眼前擺好的棋盤,孤立的身側,總有一股莫名空落的缺失感久久縈繞。盡管距火陵的離去只有短短三天,然而對她而言,仿佛已過去整整三年。

長達八年的分離,是突如其來的無可奈何。在一次次重逢的美好憧憬中,她依舊能夠尋回堅持的支柱。而今日較之不值一提的分別,卻是緣於他的主動放棄。因而,縱使數月以來回憶如疊,緊凝眉間的憂郁卻始終無法得到消融。

掌心內,曾被火陵緊握一夜的隱符,如今早已失卻他的溫度。

不知他的心,是否也會在塵俗紛爭中,隨之漸失溫度。

姐姐終日一蹶不振,神色飄忽,仿若又回到了那不展笑顏的八年光陰。而對此無能為力的自己,亦只有如當初對待火陵那般將之遠遠觀望,神情憂憤。不自覺間,她竟也使時光倒退了腳步。

憂離清楚地知道,相較於自己不起作用、甚至略顯多餘的關心,姐姐更希望得到的,是被給予足夠的安靜。

又一次輕嘆著側轉身軀,憂離眉間的陰雲仍舊沒有驅散。

雖然自己已與咒神立下易命契約,然而火陵王的突現突去,還是令她對姐姐的安危產生了不小的擔憂。

就讓時光將這一切介入統統無痕地抹去吧。但願這一次,她的做法沒有錯。

“憂離。”

才猶豫著合上雙眼,一陣極輕極緩的游絲之聲便自身側幽幽傳來。

敏銳地重新睜開雙眼,熟悉的面容頃刻映入瞳眸之中。

這還是火陵王離去後,姐姐的第一次主動開口。

“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修靈強擠一絲微笑,語音弱似患病初愈。

除卻九年前欲對無意目睹琉璃宮開啟的火陵王大打出手,姐姐的話,她向來無法反對。

何況此番,還是請求。

琉璃宮密室光潔的石門前,修靈倏然靜止了前行的腳步。憂離會意地再度自暗處推出那把已使用一回的木輪椅,不料卻在半途意外遭到姐姐的阻截。

在妹妹夾雜著詫異與疑惑的目光中,修靈順勢推開已至眼底的木輪椅,隨即回身將手中微微發皺的黃符攤平於她的掌心之內。

隱符?

在認出掌中罕見的隱族珍寶時,她的瞳孔瞬間產生了略微的緊縮。

傳說中唯一能令外族人安全出入琉璃宮密室的隱符,原來一直都在姐姐的手裏。

憂離俯首註視著起皺的隱符一時楞神,全然不知修靈已悄悄舉起袖中備下的尖利短匕。當姐姐的手臂被用力劃過一道血痕時,她才恍悟著驚呼而出。

“姐姐!你在做什麽啊?”憂離立即扯下袖邊欲堵住修靈的血口,然而伸出的雙手卻被修靈緩緩移開。

“別動。”修靈簡短地作出回答,神情平靜著將血口至於妹妹平覆隱符的掌心之上。

姐姐臉上數日難尋的罕見專註深深映入她的眼簾,故縱使眸中驚愕不減,憂離也只得暫時放棄對其用意的細加追索,怔怔目睹姐姐的鮮血在自己眼底汩汩而下。

只在眼神俯仰間,泛黃的隱符竟在修靈接連滴落的血液中完全融進憂離的掌心。

震驚之下,她驀地迅速將手抽回,湊近瞳眸細細端詳。待到再度驚愕地擡眼時,修靈已扯下袖邊草草止住了手臂血流汩汩的趨勢。

“隱符已植根在你體內,往後,你便可自由出入琉璃宮密室,不會再受任何族界的阻礙。”修靈的頰邊淡淡浮起釋然的微笑,其間仍然夾雜著些微苦澀的成分。

原來,身離,終究隔閡不了心的距離。

凹凸的石墻伏起未剝落的斑駁過往,日覆一日地封禁積塵的前事。修靈將冰冷的掌心覆上亦是冰冷的墻面,幽暗的輪回墻立即拼湊出漸次清晰的往昔影像:

“你們把修靈藏在什麽地方?!”畫面中,尚處幼年的火陵將帶血的劍尖指向眼前呈“一”字排列的燹族人,目光有幾欲噴火的趨勢。

“哼,不自量力的小毛孩。她現在可是祭夜長老的掌上明珠,你以為你帶的走她嗎?”領頭者環臂胸前幽幽地吐出幾個字,口吻中盡是嘲諷與輕蔑。

被挑釁話語激怒的火陵還未來得及再度開口,周身就已團團圍上高大如墻的燹族人。

“哈哈哈哈……好不容易碰上個親自上門送死的人。兄弟們,前些日子祭夜長老剛發明了一種懲治罪人的新刑罰,今天我就讓你們好好開開眼!”領頭者興奮地接過自暗處遞來的長矛,饒有興趣地擡指輕撫矛頭處牢系的鋒利鐵刷。

在周遭燹族人此起彼伏的尖銳哄笑聲中,領頭者突然一躍而起,閃著銀光的長矛亦於瞬間猛烈劈向圈中孤立無援的火陵。

又一道銀光迅即閃過,橫架的逍寒適時抵禦住領頭者的迎面直擊。然而,僅是一招,火陵的雙腿就已在長矛的緊逼下不由自主地連連後滑,周身燹族人的不斷趁亂襲擊,亦在反覆迫使他不住偏轉才穩定的空門方向。

當他又一次被迫翻轉四面伏危的身向時,領頭者瞬間看穿了他計劃躲避的方位。待到火陵拼盡全力揮開頭頂漫天而至的刀劍後,數道血痕亦隨即深深烙在了自己的肩背之上。鐵刷上暗浸的鹽水順循開裂的傷口迅速滲入血液之中,前所未有的疼痛之感錐心刺骨。

“小弟弟,現在跪下給哥哥磕一百個認錯響頭,還能保留全屍噢!”領頭者傲然睥睨著眼前以劍支身的幼小孩童,轉瞬便將他視之高貴的自尊踐踏入土。

“做——夢!”火陵忿恨地咬緊牙關,起身繼續頑強抵禦著領頭者與燹族人的合力圍擊。

空氣中逐漸漲滿血腥之味,混雜的鮮紅染盡了火陵灰白的衣襟。燹族人在滿足的快感中暫時止住這場瘋狂的游戲,仰首以響徹山河的笑聲向天地展示血泊中血肉模糊的瀕死戰利品。

無數寒光匯合成一迅即掠過,燹族人的狂笑之聲戛然而止。神覺敏銳的領頭者奮力揮矛抵擋從天而降的密集箭雨,卻仍舊無法阻止自天降下的死亡懲罰。

箭雨停止的瞬間,火陵的身影也隨之消失。望著喉間穿箭的遍地橫屍,領頭者忿恨地咬緊牙關,用力將握緊的拳頭砸入身旁堅硬的墻體之內。

黏稠的血塊覆滿火陵緩慢睜開的沈重眼皮,暝珀躬身小心翼翼地將重傷的夥伴背上馬車。布簾垂下的一瞬,數十名隨行弓弩手亦齊整地跨上馬背,揚鞭快速驅馬前行。

輕微的顛簸中,火陵的氣息愈顯虛弱。

“暝珀,你……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暝珀將馬車上的布簾扯成兩半,俯身麻利地裹上火陵觸目驚心的傷口。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世上,除了修靈,你不會再為第二個人如此不顧性命。”

八年的漫長光景被分割成零散的片段,接連映現在冰冷的墻體上。無盡的血腥中,修靈緩緩俯下身,用力捂緊顫抖的雙唇。

原來,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志。

八年前那個為拯救自己而奮不顧身的火陵,或許早已不覆存在。

幽暗的密室無法洞察外界的明暗,不知過了多久,前事疊湧的畫面終於跳轉至三日前自己突陷昏迷的一個時辰裏。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安定,我不想再讓她被卷入任何塵俗紛爭之中。待到此事平息,我自會回來接她。”

熟悉的話語聲中,低泣的白衣少女緩緩起身,輕楞的瞳眸中瞬間劃出一滴晶瑩的淚珠。

這,就是你不辭而別的原因嗎?

傻瓜。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啊。

“等你。”

微弱的聲音,伴著病弱般的唇角微揚,許久之後,笑靨終於再度漾上修靈蒼白的雙頰。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的微笑,真正發自內心。

身後,一道寒凜之光亦再度筆直地向她射來。

依舊是那獵鷹般犀利眼神,與九年前的情景如出一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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