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來

關燈
火陵的離開,並沒有使谷底幽藍的雕零程度有所減緩。

憂離終於明白,她們早已被緊緊套於宿命的蛛絲之上,無謂的翻轉,只會加速周身羅網的收束。

花殞人亡的劫難正逐步逼近,隨時可能覆滅鮮活的生命。若空的谷底,憂離擡手托起花枝上搖搖欲墜、最終落下的幽藍殘瓣,神情宛若失魂。

寂靜的谷頂驀然傳出悠遠空靈的海瀾之音,其中強制壓抑的悲傷之意,一時竟令她仿佛回到數月前洗魔的那個痛苦夜晚。

當時,姐姐是為了她才會吟出那般悲戚的音調吧。

如今,吟音的對象發生了變化,悲傷,亦隨之轉換了原有的含義。

如果光陰能夠就此停留在那夜,停留在火陵重現的前夜,不知姐姐的宿命,又將何去何從。

等等!自己怎麽忘了,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的……

難道……

腦中突現的可怕猜想最終在輪回墻上得到了確鑿的證實,往日叢生的疑慮雖似潮霧般轉瞬消散,聚攏陰霾的內心卻再次鍍上了一層血色斜暉。

既定的結局,承受者已於易命契約上更換了名姓。歸宿褪成了若空,深深沈淪在永恒的消失之中。

無月之夜,幕色深沈。恭敬地焚香祭拜後,厚重的咒神室石門便在憂離指扣的摧動下轟然洞開。

為防止行蹤洩露,她在姐姐的茶杯中放入了足量的睡眠散。

沿著石壁漸次燃起呈“一”而列的燭盞,四周立即一片燈火通明。憂離扔下手中熄滅的火把,用力旋轉立於門側的刻字石碑。空蕩的石室中央,隱藏地底的巨大熔池翻湧著緩緩浮出地表。雍容的鑲金咒神像孤傲地屹於池水中央,罩下的聖光熠熠生輝。

開啟熔池之側的銅制蛇口,平靜的池水立即如烈焰般熔燃而升。待到再度歸覆於寧靜時,澄澈的池面已浮滿覆雜的密麻符字。

那便是水熔的秘法咒文,世人夢寐以求的隱族世代最高深術法之一。與束魂舞相同,水熔也可在短期內迅速提升修習者的靈力。千百年來,相生相克的“水”、“火”二行唯有在這一術法中才能得到真正完美的融合。

修習水熔之術,少則十年八載,多則終生未果。如若迫切求成,則須憑借“殘血”之法得以實現。然而自上古以來,能夠完好駕馭此術的人,始終寥寥無幾。

拋開腦中一切雜念,憂離平靜著挽起純白的袖口。利匕鏗然出鞘,腳底冰涼的池壁頃刻遍布血痕。

池水之端,憂離正扭曲著痛苦的表情,咬牙奮力劃蝕著自己的身體。一刀,兩刀,三刀……待到錐心的疼痛令握刀的手指再也無法使出分毫力氣時,掌中帶血的短匕才終於頹然落地。

身體輕飄著向後重重跌靠,冰涼的石壁霎時悶響一片。口中的緩疼喘籲仍舊無法停止,一如內心深處對其命運不公的強烈抗訴。

許久,白衫漸紅的少女終於勉強著挪開步伐,一路略顯踉蹌地邁入池水之中。雙臂的劇烈疼痛雖在肌膚牽扯下此起彼伏,然她面朝熔池深處緩緩而去的背影卻是毅然決絕。

澄澈的熔液爭先恐後自開裂的傷口湧入體內,仿若一團炙焰瞬間於五臟熔燃。水熔源源不斷地融進流動的血液中,疼痛亦有增無減地隨之植入肺腑。憂離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無力地將頭埋入水中,任憑烈焰般煎熬的熔液頃刻吞沒她的身體。

如果救贖是一種償還,那麽在不久的將來,請連同我的一份一起,好好珍惜。

七七四十九日為一輪修習大限,一旦逾期無果,便意味著此輪修習的失敗。

四十九日裏,憂離每日都須重新割開暫時愈合的傷口,重新飽嘗烈焰噬身般的灼熱之苦。然而,在想到姐姐臨危的生命正緊系於身時,所有萌生一時的退縮念頭便轉瞬化為烏有。

她不後悔。

對於此生的一切決定,她從來沒有一刻感到後悔。

然而,就在水熔即將完成一輪修習時,暝珀竟突然出現在那片靜謐的竹林中。

“小心!”身後,熟悉的聲音猛得蓋過突起的馬嘶。還未來得及回身尋望,林間徐徐漫步的青衣少女已隨著風一般掠過的少年迅即閃至一邊。

寂靜的耳畔,馬蹄砸下之聲倏然而降。如若自己彼時仍處原地,恐怕此刻已近重傷了吧。

“棕馬?”憂離輕聲自語,擡手下意識地握起領口處藍瑩發亮的海瀾之心。

看來,它對自己頸間“水滴”的興趣依舊不減。

“你受傷了?”搭於肩臂的雙手突然收緊,觸碰血口的疼痛瞬間歸覆她游移的神智。

原為遮掩傷口而換上的墨色青衣,始終逃不過習武之人敏銳的指感。

“海瀾之心並未離身,我有能力躲過。”她抽手推開咫尺之近的白衫少年,眼神盡帶“不關你事”的冰冷與淡漠。

“……對不起。我也沒有想到……保護你的意念,有如此強烈……”暝珀面色尷尬地俯首低語,眸中蓄滿不易察覺的黯然神傷。

“它……不是火陵王的……?”為遠離他適才的發問,她正極力轉移話鋒。

“自從為賀驅走廷冉而在馬場大設的慶功宴上,阿靈將火陵狠狠掀落在地後,它便不再歸火陵所有。我想盡一切辦法,才將它自火陵刀下解救至自己身邊。”白衫少年目光灼灼,執索的指間蒼白入骨。

哼,殘狠的家夥,竟連馬兒也如此對待嗎?

“那麽你今日到此,是為違背當日你我的承諾而來嗎?”少女望向暝珀,細秀的眉間驀然挑起一絲嘲諷。

“我從來沒有對你許下承諾。”他的語氣從容鎮定,內心卻是五味雜陳。

難道憂離對他的記憶,就只有數月前那單方面的可笑承諾嗎?

彼此深視的眼神就這樣在漸臨的薄暮中朦朧至晰,而後清至模糊。

“你放心,我今天來不為追問你的答覆。我只是來告訴你們,火陵已昭告天下冊立修靈為後,明日便至若空谷迎娶。”暝珀徐徐朝前邁出一步,凝重的面容毫無喜色。

憂離心下猛然一震,五指暗於袖中蜷緊。

他還是來了。

暝珀目光徑直,因而並未覺察憂離臉色突顯的異常。

“自打回到王朝,火陵就完全變了一個人。撇開阿靈的事不提,曾經的他為了保護至親可以不惜生命,然而就在幾日前,我卻親眼目睹他獰笑著一箭洞穿親弟弟圖楠的心臟。圖楠皇子素來不慕王位,火陵強加的篡權罪實屬子虛烏有!所以,你們還是快逃吧!在迎親隊伍抵達之前,逃得越遠越好。這個可怕的火陵,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值得修靈托付一生的火陵了!”

憂離安靜地聽罷暝珀的講述,嘴角的神情竟沒有絲毫驚異。

她早已料定各自的結局,並早已將決勝的棋子緊握在手。只是,在一切劫難結束之前,她希望自己能夠從他的內心深處,徹底消失。

“跟我去見姐姐吧,要想勸動他,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斜陽西下,憂離自嘲著回身背向暝珀,頭也不回地踏離夜幕漸臨的幽靜竹林。

如此駭人的平靜,瞬間便將少年對其無疑的信任片片擊落。

擡手入袖,指間探得的朱色丸粒頃然暗握掌心。

那是瑾塵巫師生前送給他的醒心丸,而如今,事事已然物是人非!

雖然仍舊躊躇猶豫,但那顆醒心丸最終還是悄悄被他納入口中。

無論如何,他也要阻止修靈可能面臨的險境出現。

漆黑的甬路上漸次燃起光亮的火把,憂離不斷開啟隱於暗處的重重機關,眼前阻礙的石門輕易便接連洞開。

在最後一道石門洞開後,憂離終於止住了腳步。暝珀在她的眼神示意下緩慢跨入石室,待到不明的視線觸及黑暗中隱約浮現的人影時,他的腳步頃刻飛疾而起。

“修……”不想,唇邊的話語還未完全脫口,少年就已渾身無力地重重跌跪在地。

壁上的燭芯在少女射出的指力下瞬間燃起跳動的火苗,眼前惑人的表象也隨之立即光亮——那根本不是修靈,而是一名年輕女子的鑲金塑像。塑像森然屹立於池水中央,雍華的面容上刻滿無盡孤寂。

暝珀以劍抵地吃力地撐起疲軟的身體,石門外,憂離正直直站在石壁投下的陰影裏,瞳孔內漲滿了同樣的黑暗。

“這裏是咒神室,未焚香祭拜而擅自闖入者,必會受到咒神的懲罰。”少頃,憂離的聲音終於自身後幽幽傳來。一如往日的冰冷無度,此刻卻令他的心扉痛徹至極。

“所以,在火陵王的迎親隊伍到來之前,你是絕對不可能走出這間密室的。”她的笑靨漸漸在通明的燭火中隱現,陌路般的神情又一次深深刺痛他的眼眸。

“憂離……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恍惚間,委頓的白衫少年終於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而出。然青衣少女頰邊凍結的冷酷,卻始終無法被其沖淡。

“從救下火陵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企盼這一日的到來。雖然他的心裏永遠只有姐姐,但我不甘心!從小到大,受苦遭難的從來都是我!老天待我如此不公,我為什麽要一味忍讓?!”憂離怒喝著重新將自己隱入黑暗中,使暝珀只能聽見自己昧心的冷漠,而無法窺見自己痛心的眼淚。

“再見了暝珀,這就是我給予你最真心的答覆!”

石門在暝珀逐漸渙散的意識中緩緩關閉,就此隔開兩人一生的距離。憂離拭去眼角殘餘的淚痕,回身決絕地邁向既定的結局。

傻瓜,逃能解決什麽?一切終究需要一個了結。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