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倏然靜得可怕。

濃得撕不開的壓抑瞬間聚攏，藤蔓一樣爬滿她的四肢，困得她呼吸困難，動彈不得。在門口站了好半天，裴婷才從那種惱人的壓抑中掙脫出來。

已經很晚了，她懶得回顧這一晚上的跌宕戲碼，去衛生間沖澡，拾掇完自己換上睡衣上床，蒙頭便睡。愛啥啥吧，一切只待明天再說。

樹欲靜，而風卻不止。沒等她見到周公，門外已傳來地動山搖般的敲門聲。她掀開被子趿著拖鞋趴到貓眼一看，果然是鐘漸落。不理。她轉身回了臥室，重又躺到床上。

然而，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密集得像盛夏雨天滾滾而來的悶雷，每一聲都響得人頭皮發麻。對峙了幾分鐘，裴婷無奈，只得起身去開門。任由他敲下去，她怕整棟樓的鄰居都被他敲出來。

房門打開，鐘漸落渾身上下裹挾著一股冷氣以及濃烈的酒氣橫沖直撞進來。裴婷情不自禁地哆嗦一下後退半步，正想沖他發作，他卻根本沒給她機會，徑直奔過來一把抱住她，狠狠啄住她的唇。

他冰涼的外套緊緊貼著她身體，扣子咯得她生疼，濃烈的酒味通過舌尖和鼻息迅速傳導給她。一時間，她冷得直打冷戰，又被熏得頭昏腦脹。他不管不顧地抱著她狂親，呼吸越來越急促，箍得她喘不上氣來。

兩人從客廳跌跌撞撞糾纏到臥室床上，鐘漸落脫衣服的空檔，裴婷掙脫出來。她拿起床上那只大抱熊使勁砸向他，他瞪著通紅的眼睛，躲都不躲，任憑她一下一下用抱熊砸他的頭。終於扯掉身上衣服，他搶過抱熊扔到地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撲上來。她用手推他，用腳踢他，用牙咬他，無論怎樣，他也不停止動作。

毫無前奏的狀況下，她被他弄得很疼。他卻不管不顧，一味在她身上沖撞馳騁，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向他肩頭。他悶哼一聲，動作略微一滯，繼而向她發起更猛烈的沖擊。她的身體由抗拒而屈服，直至有了緩慢反應，漸漸迎合，酣戰，最後筋疲力盡……

不知過多久，她被一陣陣的頭痛折磨醒，睜開眼睛發現外面已晨光微曦。轉了下頭，腦袋裏面嗡嗡直響，疼得厲害。昨晚折騰得太兇，怕是受了涼。他一條胳膊緊緊摟著她，眉頭微顰，鼻翼輕輕翕動睡得正香，肩頭的兩排齒痕，濃艷清晰。

她挪開他胳膊想起床吃點止痛藥，他不情願地翻了個身，很快又轉過來，皺著眉頭重把手臂搭上來，嘴裏還小聲嘟囔著：“別走，小雪……”

有那麽一瞬，裴婷以為自己幻聽了，亦或是腦袋裏嗡嗡出的雜音。她用手指使勁揉揉太陽穴，盯著他的臉，再次抓住他手臂搬開。這次他沒翻身，卻嘴角抽了抽，嘴唇輕啟無比清晰地喊了聲：“別走，小雪……”

裴婷全身一下僵硬，腦袋更是炸裂般疼痛。小雪是誰？！她的大腦完全短路，瞬間混沌一片。

待到她掙紮著起來，找到兩片止痛藥吃下，已經是幾十分鐘後了。她返回臥室時，他已經醒了，正躺在床上得意地望著她。她不願多看他一眼，忍著劇烈的頭痛默默穿衣服。他爬起來欺身過來抱住她，抓住她的手試圖阻止她穿衣服。

她停下動作冷聲說：“你要是覺得強、奸有意思，就來吧。”

他抓住她的手一下僵住，她掙脫開，在他面前一件一件穿上衣服。

“對不起！”他邊起身穿衣服邊向她道歉。

她並不說話，待他穿好衣服，指著房門冷情地開口：“請你離開，以後這裏不歡迎你。”

“你又這樣！”他無奈地皺起眉頭，示弱一樣在她面前攤開雙手，“要我提醒你多少遍，該給我配把鑰匙了。”

“你提醒我的話，我都記著呢。”裴婷嘲諷般望著他，“事後藥24小時內吃才有效，否則打胎很麻煩。是吧，鐘總！”

鐘漸落眼眸一黯，隨即討好地笑笑：“幾歲了，還這麽記仇！”說完，他走過來，望著她柔聲說：“別鬧了，昨晚是我不好。”

“鐘漸落，我受夠你了。在你面前我不知尊嚴為何物，如果你只需要個炮、友，那麽我告訴你，你找錯人了！”裴婷說得義憤填膺。

“你怎麽能這麽想呢！”鐘漸落眼裏劃過一絲痛苦，聲音很很低很低，“原諒我，我已經很久沒談過戀愛了——”

裴婷平覆了下情緒，冷靜地看著他：“其實你昨晚說得對，那天晚上如果蔣一帆在酒店房間不走，輪不到你，可能我會撲倒他。而且，說不定我現在已經勾搭上他了。”

鐘漸落眸裏倏然盛了惱怒，極力壓抑著不快繼續示弱：“咱們不提他好不好，說點別的吧！”

“別的！”裴婷冷笑一聲，“那你告訴我，你念念不忘的小雪是怎麽把你撲倒的。”

空氣仿佛一下凝滯，鐘漸落臉色瞬間驟變，額頭的青筋一下一下地突突直跳，他嘴角迅速繃成了一條直線，聲音徒然降到冰點以下：“不許你這麽說她！”

裴婷不屑地迎視著他：“別告訴我小雪是什麽純潔的聖母白蓮花，我只知道這世上多的是會裝的綠茶婊——”

“閉嘴！”鐘漸落大喝一聲，兩只拳頭迅速攥緊，眼裏兇光畢現，“我警告你，再敢這麽說她，我就，我就——”他拳頭捏得格格作響。

“你就怎麽樣！”裴婷瞥了眼他緊握的拳頭，挑釁一樣盯著他。

鐘漸落面色鐵青，呼吸短促，身體微微發抖，終於爆發一樣指著裴婷咬牙切齒地說：“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說完，他氣極敗壞地大步離開，房門再次被他震天動地地關上。

裴婷忍著頭痛翻箱倒櫃找出這棟樓物業管理員電話，言辭強硬地要求他今天必須修好樓門，否則將向物業公司投訴。管理員大約被她排山倒海的氣勢震懾住，嚅嚅連聲。

春節過後，公司上下都忙碌起來。鐘漸落負責的澳洲鐵礦石項目進展神速。二月份時公司與墨爾本兩家銀行簽訂了匯率合約，三月份時從歐洲購買的開采設備已運到了西澳洲。近期，鐘漸落更是飛去現場指揮，據說礦廠不日即可開工。

方夢遲對此非常滿意，澳洲鐵礦石項目的推進，極大地緩釋了公司資本市場鎩羽給他帶來的不快。他與周虹的關系也漸趨緩和，交待裴婷通知周虹做好準備，兩人將與他一起去澳洲參加礦廠開工儀式。

裴婷去周虹辦公室傳達總裁指示時，周虹臉上先是劃過一抹驚喜，繼而瞥了她一眼，冷聲問：“你也陪總裁一起去？”

見裴婷點頭，她沈下臉旁敲側擊地說：“裴婷，記住，做人不能太貪心。你是我引薦進卓遠的，你進步快當然是好事，可我也不願看到你被別人利用。”

對她這種看似善意，實則陰陽怪氣的提醒，裴婷早習已為常，只得謙遜地笑笑：“謝謝周總提點！”

為澳洲行程做準備時，裴婷心情是覆雜的，比起上一次，少了些許好奇和渴望，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已一個多月沒見到鐘漸落了。自那天早上將他驅逐出屋，他從未給她打過一次電話，發過一次短信。最近飛到西澳洲督辦項目，他更是人間蒸發一樣，了無音訊。

要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好比一個時常玩的游戲，玩久了會覺得厭膩，可哪天決心不再玩了，閑下來時又會手癢，有時還會心動難耐。習慣是個可怕的習慣。現在她已經無可抑制地喜歡上磨煮咖啡，常常對著那套器具發上好一會兒呆。

這次他們直接飛到了西澳洲首府珀斯。公司投資的鐵礦位於離珀斯1500公裏的皮爾巴拉地區，需要在珀斯轉機。雷成已早早等候在珀斯機場，周到麻利地幫他們辦理轉機手續，然後陪他們飛往礦廠所在地一個小機場。

飛機上，方夢遲和周虹坐在一排，雷成和裴婷坐在一排。望著雷成曬得黝黑的臉龐，裴婷打趣他：“你是我見過的最黑的帥哥！”

雷成摸摸頭，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會兒你就知道那裏有多熱了，皮爾巴拉離赤道很近的。”

想起年前酒會那晚發生的誤會，裴婷有意說破：“那次你送我回家，我哥還誇我你的同事長得蠻帥。”

“那人——，是你哥！”雷成訝異地輕喟一聲，繼而正色一笑，“是嗎，你哥真有眼光。”既然裴婷刻意強調了同事，他當然聽出了弦外之音。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一處不大的機場。一走出機艙，滾滾熱浪撲面而來。盡管雷成早在珀斯就細心地提醒大家換了衣服，做了防曬準備，可這裏的炎炎赤日還是熱情得有些過頭。三個人又是帽子又是墨鏡的全副武裝著走向航站樓。

接機口，第一眼看到鐘漸落時，三個人全都楞住了。如果不是鐘漸落主動上前打招呼，三個人裏怕是有兩個人認不出來。只見他上身一件老頭衫，下身一條長短褲，腳上一雙露著腳趾頭的布涼鞋，整張臉黑得包公一樣，嘴裏兩排牙齒亮白得刺眼。

“鐘總，真是辛苦你了！”方夢遲上下打量他一番，緊緊握住他的手。

“哈，我在這裏天天日光浴，哪裏談得上辛苦，分明是占了便宜！”鐘漸落笑得燦若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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