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以為……”羅弋抿了一下唇, 聲音晦澀，“我對你的感情是病。”

短短的一句話，幾個字, 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羅弋不太想提這些，那段想靠近卻又不得不忍耐克制的別扭青春期, 矯情又沈重，應該被好好地安葬在過去。

他的回答猶如一記悶錘，砸得她不知所措。

元兮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 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像打翻了調料瓶，心裏五味雜陳。

在元兮眼裏，羅弋一直都是驕傲的, 他這樣的人, 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應該是鮮活熱烈的，他像一簇迎光生長的向日葵，值得所有的明媚和芬芳。

可她卻給了他陽光之下的陰影。

剛到公司，秘書鄭蕓迪步履匆忙地迎了上來，羅弋直接問她：“王總走了嗎？”

“人已經走了。”

“走了？不是讓你們先拖著他嗎？”羅弋皺著眉, 顧及到身邊還有元兮，連聲音都不敢加重。

一個公司拖不住一個人？！

人事招他們進來是白吃飯的嗎？！

“是簽過合同走的。”鄭蕓迪慌忙補充道：“何總來了。”

羅弋猛地頓住腳步, 元兮有些不明所以。

這個何總是誰？為什麽羅弋的反應這麽大？

“兮兮。”羅弋扶住她的肩膀，交代道：“我現在有一點工作上的事要處理，你先去會客室等我，好不好？”

元兮垂了一下眼, 抿唇點了點頭。

“元小姐，這邊請。”

元兮跟著鄭蕓迪走。

羅弋撚了撚眉心，提了一口氣, 朝辦公室走。

鄭蕓迪給元兮打了一杯橙汁，元兮接過東西，朝她頷首道了聲謝。

“不客氣，元小姐有事隨時可以叫我。”

“那個。”元兮突然開口叫住她，踟躕道：“我想問問，何總是誰啊？”

鄭蕓迪一時發怔，隨即又反應過來，他們老板的女朋友這是在……查崗？

她笑了笑，回答她的問題：“元小姐放心，何總是我們羅總的母親。”

母親？

元兮一楞。

羅弋的媽媽來了，那……她要過去打個招呼嗎？會不會有些突兀？

可不去的話，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卻不主動去拜訪，會不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腦中天人交戰，元兮糾結了好長時間，決定過去打個招呼。

羅弋辦公室門口，元兮握著門把手，心中忐忑不安，反覆斟酌著待會兒該以一個什麽樣的姿態說什麽樣的話。

首先是要笑，然後打招呼，再然後……

“砰”地一聲打斷了元兮的思路。

聲音是從辦公室裏面發出來的，元兮心下一顫，剛把門推開一道小縫，裏面的聲音像寒冬淩冽的風，呼呼地灌進耳朵。

“羅弋！你現在究竟想怎麽樣？為了一個女人連公司都不管了嗎？！”

羅弋偏著頭，細碎額發掩映下的眉角被煙灰缸砸出一道小口，往外滲著血珠。

羅弋抿著唇，下頜線僵硬緊繃，“我已經讓他們拖著人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情況發生了。”

“你這是在跟誰保證呢？有用嗎？”何婕抓著桌上厚厚一沓資料擲在他臉上，“你看看你做出的這些荒唐事！公司的資源不是讓你用來追女人的！”

資料散落一地，元兮隱約能看到幾張照片，全都是直播的畫面截圖。

“羅弋！除非我死，否則，像元兮這種不幹不凈的女人永遠都別想進我們家門！”

“什麽樣的女人？”羅弋像被觸到了底線的猛獸，直直地盯著何婕，眼裏密密麻麻地纏著血絲，“媽，你也是個女人，也有女兒，怎麽能說出這麽惡毒的話！”

羅弋不懂，為什麽女人對女人總抱有那麽大的惡意，明明是同一類生物，明明是最該相互理解的一類人。

“我惡毒？”何婕眼皮一跳，狠狠地瞪著眼前的人，“我如果惡毒，羅弋，這一地的東西早就在媒體手裏了！我如果惡毒，在輿論上再添一把火，你以為你的那個什麽元兮現在還能安然無恙嗎？！”

喘息短促，何婕面容冷厲地盯著眼前的人。

“可媽！是你的兒子！”羅弋指著自己心口，目眥欲裂，言辭懇懇地控訴，“是你的兒子斷了人家的財路，害她經歷了這樣的事！是你的兒子連累了她，沒有保護好她！這所有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你的好兒子啊！”

兩個人劍拔弩張的氣氛滯了幾秒，何婕好好消化了一下羅弋的這幾句話，斂下怒火，抓住他話裏的深意，“所以，你只是出於愧疚對不對？”

何婕上前抓著他的胳膊，“我知道你責任心強，但沒必要用這種方式彌補，她要多少錢？或者說她其他地方有什麽難處，我們幫了她不就是了，羅……”

羅弋一把甩開何婕的手，難以置信剛才那番話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我們何必說這麽多無用的話。”羅弋的肩膀微抖，紅著眼尾咬牙道：“媽，我曾經說過，你別逼我，長基項目的命脈都還捏在我手裏！”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何婕手心又疼又麻。

“羅弋！你這是在威脅我？”何婕冷笑一聲，“好啊，那我們就試試，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搞垮我，還是我先弄死你的元兮！”

……

一門之隔外的元兮，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她漸漸松了手上的力度，高大的辦公室門又嚴絲合縫地緩緩闔上。

原來羅弋的母親一直都很不喜歡她啊，原來在她眼裏她這麽差勁。

她好像無形之中成了挑撥別人母子關系的罪魁禍首。

元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羅弋公司的，渾渾噩噩再有意識的時候，人已經在一處廣場椅上坐著了，一只灰乎乎的小貓正踩在她腿上，舔著她的手指。

它身上很臟，毛發沾著幹成塊的泥汙，像是被人遺棄很久了。

元兮擡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自言自語道：“你也沒人要了嗎？”

小貓軟軟地喵了一聲，似是回應，又繞著她嗅來嗅去，像是在找吃的。

“你餓了嗎？”

元兮翻了翻挎包，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面翻到了一根棒棒糖，估計是南鈺不知道什麽時候塞給她的。

元兮慢條斯理地撕開糖紙，“我沒有手機，也沒有錢，沒辦法給你買吃的，先舔一會兒這個？”

糖果是草莓味的，甜膩的味道誘人，小貓扒著啃來啃去，似是好奇為什麽啃不動，嗅了嗅，又繼續啃。

看樣子，真的是餓極了。

……

羅弋渾身戾氣地摔門而出，嚇得等在門口的鄭蕓迪脖子一縮，“羅總，元小姐不見了。”

羅弋猛地看向她，眼神兇狠地像是要吃人。

鄭蕓迪硬著頭皮繼續說：“我就去切了個水果的功夫，人就不見了，衛生間和茶水室都找了。”

羅弋邊闊步朝外走邊怒斥道：“所以人事把你們招進來是幹什麽吃的！連個人都看不住嗎？！”

鄭蕓迪被兇得一怵，瑟瑟地連聲道歉。

“對不起有用嗎？給我找！”

羅弋很少對著下屬發脾氣，一個成功的上位者，需要拉攏人心，喜怒都不外露。

另一邊，元兮向旁邊玩滑板的小孩子討了一根火腿腸，蹲在長椅角落餵著狼吞虎咽的小貓。

突然身後有人叫了一聲。

元兮起身回望過去，緊接著掉進了一堵溫熱的懷抱。

“你怎麽跑出來也不知道說一聲的？”

元兮擡起手，蜷了蜷指尖，又垂下來，“羅弋，你弄疼我了。”

羅弋手上脫了力，他剛才跑得急，鬢角生了微汗，胸膛起伏不規律。

元兮抿了一下唇，別開眼，蹲下身子繼續餵著小貓。

羅弋眉心一跳，拉住她的手，“臟。”

元兮肩頸一僵，掙開他的手，垂眸低聲說：“我覺得不臟。”

羅弋指尖顫了顫，他剛才說錯了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羅弋蹲在旁邊接過她手裏的火腿腸，聲音溫柔，“它身上有細菌，我幫你餵。”

元兮盯著他白皙修長的手，微微怔忡，“羅弋，我想養它。”

“可我不想以後跟一只貓爭寵。”羅弋湊上前吻她，撒嬌道：“養我不好嗎？”

兩個人的唇瓣只差幾厘米，元兮閃開頭，目光飄忽沈滯，“我說了，我想養它。”

語氣微重。

羅弋心裏咯噔一下，五臟六腑直直沈墜，心頭浮上一絲疑慮，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她：“今天怎麽一聲不吭地跑出來了？”

元兮默不作聲。

答案呼之欲出。

羅弋猛地抓住她的手，元兮卻開了口：“因為無聊。”

她出乎意料地冷靜，杏眸裏不含一絲雜質，清明澄澈，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因為一個人待在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裏很無聊，沒有人陪我，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可你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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