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弋的心猛地一揪, 她話裏別樣意味的控訴，他聽得分明。

“對不起，兮兮, 我向你發誓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羅弋同她十指緊扣, 生怕一松手，她就會不見。

元兮垂下眼，臟兮兮的小貓正撕咬著火腿腸的外包裝，她抽回手, 把包裝皮往下扯了扯，“你好像一直在跟我說對不起。”

元兮抱起小貓，她剛才又朝他發脾氣了, 她好像真的生病了, 喜怒都變得無常，元兮真的很討厭這樣一個自己。

“羅弋，你沒有對不起我。”

元兮垂著眼，鴉羽般的長睫遮住了所有晦暗不明的壞情緒，是她對不起他才對。

“我來抱。”

羅弋從她手裏接過這個渾身滾滿泥汙的野生小貓。

元兮沒堅持, 淡淡地說道：“陪我去一趟工作室吧。”

元兮心底生出一絲決然，她始終是個懦弱的人, 沒有面對未知殘酷的勇氣，所以，她選擇逃避。

兩年前因為父母的關系，她逃到這個城市, 現在又因為自己的關系，決定逃離這個城市。

元兮跟沈木行聊了很長時間，她想解約, 沈木行理解同情元兮的遭遇，卻不是很讚同她怯懦的做法，兩個人僵持不下，最後沈木行承諾給元兮放一個長假，讓她好好收拾整理一下心情。

從工作室出來後，兩個人又去了一趟寵物醫院，給小貓好好拾掇了一番，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羅弋要去做飯，元兮拉住他，“我來吧。”

羅弋看著她的背影，她今天很怪，可潛意識裏，羅弋還是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猜想。

後背貼上一方堅實的胸膛，羅弋環著她的腰，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她的頸窩，“你在對我使用冷暴力？”

元兮手下動作不停，“沒有。”

她只是還沒想好該以一種什麽樣的態度面對他，又要怎麽開口跟他說。

“怎麽了？”羅弋撩撥挑逗似的輕吻著她的耳垂。

元兮沒有躲，專心致志地切著菜。

整頓飯的時間，無論羅弋怎麽逗她，元兮一如既往地無動於衷，不閃避也不迎合。

吃過飯，元兮在沙發上逗貓玩。

小貓洗幹凈後通體雪白，巴掌大，軟軟的一團，元兮給它取了個極應景的名字，叫白團。

羅弋切了盤蘋果，坐在她旁邊，伸手攬她。

元兮側移了幾分/身子，羅弋撲了個空，小貓從元兮腿上跳下來。

“羅弋，我們分手吧。”

她的聲音平淡如水，好像談論的是今天天氣怎麽樣這類乏善可陳的話題。

羅弋心尖一顫，把她環進懷裏，插科打諢道：“好冷，一點都不好笑。”

“我沒跟你開玩笑。”元兮又重覆了一遍，語氣堅定，“我們分手吧。”

兩個人靜靜對視著，連時間都仿佛蒙了一層詭異的靜。

良久，羅弋再也偽裝不下去，咬牙問她：“理由呢？我哪裏做的不好，你告訴我，我改就是了。”

元兮闔目片刻，壓下心中巨澀，分手應該快刀斬亂麻，不給彼此一點遐想的空間。

“我沒跟你說過我喜歡你吧？這不足以說明一切？”

“我不信！”羅弋死死地盯著她，手下的力道近乎執拗，他忽然想到了什麽，沈著嗓音問她：“你今天聽到了對不對？”

元兮裝傻，“聽到什麽？”

“你聽到了我和我媽的談話對不對？”

元兮哦了一聲，雲淡風輕道：“原來那個何總是你媽，羅弋，你看，你永遠也改不掉騙人的毛病。”

“兮兮，我不同意！”羅弋肩頸緊繃，手背上的青筋猙獰，眼尾緋紅，固執地緊抱著她。

元兮對上他的視線，眼底冷若冰霜，心裏卻在滴血，“羅弋，其實不介意年齡的話是騙你的，我沒有那麽多耐心陪著一個男孩長大，我不是做慈善的。”

羅弋搖頭，喉間發苦，執著得讓人心疼，“你是騙我的對不對？你在氣我，你氣我沒能保護好你，對不對？”

羅弋握著她的手，聲線喑啞，“你答應過我的，我們會忘掉那些不好的事，我們好好的。”

元兮別開眼，不敢再看他，“羅……”

唇上溫涼如水，羅弋碾著她的唇，勾住她的舌尖。

從舔舐到撕咬，唇舌交纏間，口腔裏盡是他的味道，滿滿的，從舌尖溢散至胸腔，像席卷落葉的狂風，占據她的全部身心。

他的吻，瘋狂，乃至暴厲。

元兮闔目，雙睫微微發顫，任他以這種方式發洩不滿。

她的無動於衷刺痛了他的眼睛，濕潤溢出眼角，羅弋緩緩松開她殷紅如血的雙唇，垂眸看著沙發裏的元兮，無助得像個討不到糖吃的小孩。

“你之前許諾過我一個願望，兮兮，我現在要你收回剛才那句話，我不答應！”

羅弋手腳並用地抱著她，臉深埋進她的頸窩裏，嗚咽得像個巨型犬。

“我今天去工作室商量解約的事了。”元兮闔上眼，頹然地說完剩下的話，“羅弋，我想回家了。”

“所以，你還是不要我了？”

元兮仰望著素白的墻，語氣平緩，沒有絲毫起伏，“你知道我為什麽畢業後選擇留在這裏嗎？”

她沒有給羅弋拒絕的空隙，自言自語道：“我小時候總以為我媽對我不好，我喜歡吃糖，她說會長蛀牙，我喜歡油炸零食，她說不健康會生病，她甚至會因為我的任性不聽話打我手心，她好像永遠站在我的對立面，喜歡跟我唱反調，我覺得她一點都不愛我，直到我上大學報志願，我爸強烈反對我學配音，是我媽站出來力挺我，他們兩個離婚，也是我媽主動接過我的監護人責任。”

元兮擡手蓋住眼睛，吸了吸鼻子，“羅弋，這個世界上，人分為兩類，親人和無關的人，父母是割舍不掉的親人，我或者你都是無關緊要的人。”

羅弋不傻，他聽得懂她話裏的意思。

她今天聽到了，他和何婕的談話她都聽到了。

她以這樣的方式幫他做出選擇，何婕和她之間，她要他選何婕。

元兮擡手撫上他烏亮的短發，“其實……會拉小提琴的女孩，很不錯。”

配得上他。

羅弋搖頭，微涼的眼淚蹭到了她的脖子裏，“你想阿姨了，就回家看看，我不同意分手，不可能。”

“也就難受這一陣，慢慢會釋懷的，說不定等你以後再有了女朋友，想起現在還會覺得可笑呢。”

“六年！”羅弋擡頭望著她，黢黑的瞳眸如點在白紙上的一滴墨跡，暈染出深淵的形狀，“你告訴我，我怎麽釋懷！是你教我禮貌，教我溫柔，教我心動，教我喜歡，我的一切都是你恩賜的，你現在卻跟我說釋懷？兮兮，我是一個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已經刻在心裏融進骨血的東西，你告訴我，我怎麽剔除！”

嗓子像卡了一根刺，元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

元兮的東西不是很多，提前寄走一些，最後零零散散地正好夠裝一個行李箱。

她拎著東西出門，卻在開門的一瞬間滯在了原地。

羅弋背抵著水泥墻，嘴裏還咬著燃了半截的煙，一手把玩著銀質打火機，微頷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看到元兮出來，羅弋慌忙掐了煙，“這麽早走嗎？”

元兮是下午三點的高鐵，現在不過才十二點多一些。

“你什麽時候來的？”

“七點。”羅弋靜靜地盯著她，目光似是有挽留。

元兮垂下眼，語氣波瀾不驚，“我們已經分手了。”

羅弋上前接過她的行李，轉了話題，“春節在家玩得開心一點，記得跟我報平安。”

語氣尋常得好像元兮只是簡單地回家一趟。

元兮按住行李箱，生硬道：“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我也說過，不可能。”

他的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

單元樓的門洞狹小，緊密的空間裏，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在無休止的發酵。

最終還是羅弋敗下陣來。

他擡手幫她把垂下來的碎發挽到耳後，指腹輕蹭了一下她的臉頰，拎起她的行李箱，連一個敷衍的笑都裝不出來，“走吧，我送你。”

元兮看著他轉身落寞的背影，微擡了一下頭，憋回所有不合時宜的情緒。

分開之後就好了，時間會沖淡一切。

臨近春節，客運已經開始顯現井噴的苗頭。

高鐵站入口，人流如織。

“我的行李。”

羅弋緊了一下拉桿，想說些什麽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元兮徑直拉過行李箱。

腳步才轉過一個角度，胳膊兀的一緊，元兮落到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裏。

“羅弋！”元兮推著他的腰腹。

“就一會兒。”羅弋緊了幾分力道，“我怕我堅持不下去。”

一呼一吸間滿是治愈的茉莉香，羅弋埋在她的頸窩裏，弱聲請求：“你抱我一下，就一下。”

張屹凡還沒受到審判，長基項目的漏洞也還沒填，元兮這一走，羅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她。

反正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聯系了，最後一次，元兮想再放肆最後一次。

“羅弋。”元兮環住他勁瘦的腰，頓了頓，用誰都聽不見的聲音說了那句她一直想說卻沒機會說的話——“我愛你。”

一句俗套的表白，是她過去欠他的。

“對不起。”

這句，是她未來即將欠他的。

“兮兮，你等等我，不會太長時間，我們沒有分手，我不允許你跟別的男人相親。”

“羅弋，我該走了。”

羅弋松開她，最後紅著眼睛在她的額頭上輕落一吻。

元兮拉著行李，跟他說了一句再見。

羅弋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人潮裏，再也尋不到蹤跡。

高鐵上，元兮握著手機，沈滯地望著窗外極速變換的景物。

良久，她收回視線，眨了幾下酸得發疼的眼睛，默不作聲地用取卡針把手機號碼換成新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感冒，喉嚨都快炸了，爬上來說一下，後面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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