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夜幕降臨的時候, 家家戶戶亮起了燈，廚房裏傳出抽油煙機的聲音。

怕元兮一個人待著會胡思亂想，羅弋拉著她一起做飯。

元兮縮在他懷裏, 後背貼著他的胸膛，刀刃撞著案板, 發出“咚咚”的沈悶聲，羅弋的刀功很好，切出來的土豆絲粗細均勻。

“羅弋，我感覺我在這有點兒多餘。”

羅弋把切好的土豆絲和尖椒絲裝進盤子裏, 低頭吻了一下她的耳垂，“幫我洗手？”

溫熱的水流下，元兮揉著他的手掌, 耐心又細致地幫他洗手。

羅弋的下頦搭著她的肩膀, 透過廚房的雙層玻璃，對面樓檐上的積雪在月光的映照下更顯皎亮。

羅弋很喜歡這樣靜謐的時刻。

水流聲中止，元兮輕聲提醒道：“好了。”

手臂環過她的腰，元兮整個人抵靠在他懷裏，羅弋在她頸窩裏蹭了蹭, 聲音軟綿綿的，像在撒嬌, “以後都這樣好不好？我做飯，你就陪著我。”

元兮笑了笑，偏頭吻了一下他的下巴，“男朋友, 土豆絲再放就跑味兒了。”

羅弋抵著她的額頭，輕蹭了一下她的鼻尖，松開她, “你男朋友要炒菜了，離遠點兒，別濺到油。”

元兮退到安全距離，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尖漫上一點甜，她舔了舔微幹的唇，出了廚房倒水喝。

元兮捧著溫水杯，才剛抿了一口，就聽到一陣手機鈴聲。

聲音是從玄關處傳出來的，是羅弋的手機鈴聲。

元兮放下水杯，擡步走到門口衣架的地方，在他的棉服左兜裏摸到了手機。

元兮霎時頓在了原地，這不是她的手機嗎？！羅弋說摔壞了還在修的那部。

他的手機鈴聲還在鬧騰，元兮壓下心裏的疑惑，在右邊口袋裏摸到了手機。

一通備註為何女士的電話，元兮還沒來得及滑開接聽鍵，電話就自動掛斷了，緊接著手機進了一條請求添加好友的微信提示。

羅弋以前有次開玩笑說合格的女朋友要學會查男朋友的崗，特意給她錄了指紋。

可元兮一次都沒查過他的手機，因為相信他。

元兮總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沒必要把時間空間都壓縮成一個人的分量，那樣的戀愛關系太過窒息。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小秘密，戀愛的基礎是信任，元兮相信羅弋，也給足了羅弋空間。

可這一次，像是有個聲音在腦海裏不停地慫恿著她似的，元兮鬼使神差地解開了他的手機鎖。

他的微信裏請求添加好友的名單很長，剛才那個用戶名是Ann，驗證消息是成建集團小女兒。

一個讓人浮想聯翩的驗證消息。

“兮兮，吃飯了。”

元兮慌忙把自己的手機藏進口袋，又退出羅弋手機界面。

“剛才有人給你打電話。”

元兮穩下心神，拉開餐桌椅坐下，把黑了屏的手機推到他面前。

羅弋盛飯的手一頓，“你……看了？”

元兮脊背一僵，搖了搖頭，強裝鎮定道：“我沒看。”

羅弋懸起的心緩緩放下，直播事件的風頭還沒過，元兮現在還不適合上網。

羅弋按亮手機屏幕，眉心一跳，是何婕的電話。

他擡眸悄悄觀察了一下元兮的神色，些許心虛地解釋道：“這個是我公司的一個客戶。”

元兮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所有的心思都被那個成建集團小女兒占據了。

這頓飯，元兮吃得食不知味。

吃過飯，羅弋找了部卓別林的喜劇，兩個人窩在沙發裏抱著電腦追劇。

黑白畫質的影片，元兮小時候最喜歡的劇情，可她現在一點兒都看不下去。

微信的事如鯁在喉，她想問問羅弋，那個女孩是誰？可她又怕，怕所有可能出現的她承受不來的回答。

敏感又自卑。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在狀態，羅弋環過她的腰，把她罩在懷裏，輕聲問她：“怎麽了？”

他滾燙的鼻息噴灑在耳廓，元兮偏了偏頭，“沒什麽，我去一下洗手間。”

元兮是個藏不住情緒的人，她的所有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

羅弋能感受到她的不正常，他能想到的唯一緣由就是那通電話。

客廳裏的羅弋和洗手間裏的元兮，兩個人各有心思地摸起了手機。

一個是給何婕打電話探口風，一個是打開搜索引擎企圖尋求一些那個陌生女孩的蛛絲馬跡。

成建集團的小女兒，林楠，英文名Ann，十八歲，伯克利在讀學生，西貝柳斯國際小提琴比賽第三名，天才少女。

元兮像海底撈針一樣拼湊出關於她的信息，一個很優秀的女孩子，一個跟羅弋……很般配的女孩子。

一滴水珠猝不及防地砸在手機屏幕上，元兮擡眸，猝不及防地撞見鏡子裏的人。

她擡手，緩緩撫上眼角，一片濕潤。

劉海半掩下的額角還留著磕傷。

元兮用力抿了一下唇，羅弋給的糖太甜，以至於她差點兒忘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客廳裏的羅弋，在確認過元兮真的沒有接到何婕的電話後陷入了沈思。

一切都很正常，那為什麽她突然變得心事重重的樣子？

手機？！

羅弋突然想到，外衣口袋裏，她的手機。

他闊步到玄關處確認，左兜裏空空如也。

洗手間傳來扣門聲，元兮捧了清水洗掉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紛亂的情緒，拉開了門。

胳膊一緊，接著她就撞上了一堵溫熱的胸膛，羅弋一手攬著她，一手去探她的口袋。

“羅弋。”元兮按住他的手。

“乖。”羅弋哄似的低頭吻她。

元兮躲閃著他的觸碰，“我的手機根本沒壞，你為什麽要撒謊騙我？”

“聽話，把手機給我。”羅弋掰開她的手拿到東西。

“羅弋。”元兮眼裏盈滿了淚光，搖搖欲墜，“你好像一直在騙我。”

“你騙我說學校是十一點的門禁，你騙我說你出了車禍摔傷了腿，你騙我說你喜歡一個叫七七的女孩，你騙我說我的手機摔壞了。”

元兮靜靜地和他對視著。

她的少年，謊話連篇，但可悲的是，她甘之如飴，無法自拔。

“羅弋，會不會有一天，連你的喜歡也是騙我的？”

元兮的情緒過於不穩，眼淚又滾了下來。

“這些事情，我都可以解釋的，你先別哭。”羅弋一遍又一遍地輕順著她的脊背，低頭親吻她的眼睛。

元兮緊緊地攥著羅弋的衣服，臉埋進他的胸膛，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莫名其妙地發脾氣，極度缺乏安全感。

最後的元兮是哭累被他抱上床休息的，羅弋坐在床邊，幫她滾著熱雞蛋，元兮這幾天哭得太多，眼周的紅一直都沒消下去過。

眼下熨帖，元兮靜靜看著面前幫她敷眼睛的人，擡手撫上他的發絲，“對不起，我今天無理取鬧了。”

“沒有對不起。”羅弋俯身輕吻了一下她的唇角，“男朋友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無限包容你的所有情緒。”

“羅弋，你會一直對我這麽好嗎？”

“會的。”

寂靜如水的房間裏緩緩流淌著兩個人一問一答的對話。

元兮擡手環住他的後頸，聲如蚊蚋：“只這一件，我不希望你騙我。”

羅弋撫上她的後背，低聲承諾：“這一件，永遠不會騙你。”

這晚，等元兮睡著後，羅弋坐在客廳沙發上，指間的煙亮起明明滅滅的火光，茶幾上的煙灰缸裏橫七豎八地散亂著七八根煙頭。

煙霧繚繞間，羅弋面色晦暗不明，一只手不停地撥著元兮的手機，檢查了她所有的社交軟件，最後指尖停留在搜索引擎裏還未來得及刪除的搜索記錄——

[成建集團]

[成建集團董事長家庭成員]

[成建集團林楠]

[小提琴才女Ann]

電光石火間，羅弋明白了什麽，拎出自己的手機，微信聯系人那一欄赫然顯示著一個用戶名為Ann的好友申請。

羅弋撚了撚眉心，幾分鐘後撥了一個電話。

元兮這晚睡得並不踏實，斷斷續續地做噩夢，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羅弋和衣趴在她床邊，發絲微亂，眼底泛著淡淡的烏青，被子下的手緊握著她的。

元兮小心往外抽動了一下，像條件反射似的，羅弋猛地緊了幾分力道。

他睡得淺，眼睫抖了抖，瞇眨了幾下，適應光線。

“醒了？”他問，聲音裹了一絲沙質的低啞。

元兮淺淺嗯了一聲。

“我去洗漱做飯。”

羅弋松開她的手。

他起身之際，元兮看到了，他手背上的——深深淺淺的掐痕。

早餐時候，羅弋跟元兮商量，想帶她去看心理醫生。

元兮頓了一下，垂眸看著羅弋手背上淡青色的月牙形痕跡，點了點頭。

心理醫生是一位優雅知性的女士，叫岑靜菡，三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很好。

她講話輕輕柔柔的，讓人很舒服。

元兮很配合地回答著她各種各樣的問題。

兩個小時的時間過得很快，咨詢結束後，岑靜菡起身送元兮，“之前總是聽羅先生說他喜歡的姑娘怎麽怎麽樣，今日有幸得見，元小姐很好，很值得喜歡。”

元兮疑惑，“他跟你提過我？”

岑靜菡溫柔一笑，“我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負責他的心理疏導。”

心理疏導？

元兮怎麽從來沒聽羅弋提起過，她剛想再問些什麽，兩個人已經走出了咨詢室。

羅弋正打著電話，聽到動靜匆忙朝電話那邊囑咐了一句“你們先拖著人。”

收了手機，他擡步走過來，問：“怎麽樣？”

岑靜菡說：“挺好的，她今天狀態不錯。”

羅弋松了一口氣，攬住元兮的腰，向她道謝。

岑靜菡聳肩笑笑。

車上，羅弋幫元兮扣好安全帶，同她商量道：“兮兮，我們先去公司，今天午飯在外面吃，好嗎？”

元兮點了點頭，心裏卻還惦記著岑靜菡說的那些話，她緊了緊手裏的安全帶，問他：“羅弋，你看過心理醫生？”

羅弋打方向盤的手一頓，繼而又若無其事地低低嗯了一聲，弱不可聞。

元兮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細微音節，“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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