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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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天空靜黑,星子柔和。胡同口一盞橘色路燈,照亮大樹下停著的黑色轎車。

江瀾腳步一頓,目光在觸及那輛車時瞬間冷下來。視線掃向緊閉的大門,在原地默默站立幾秒,抿緊唇,好一會兒才重新邁起腳步,走到門前,推門而入。

穿過林層與山石,客廳的光亮投射出來。

折入客廳,沙發上正坐著一個人,手中一本雜志,低頭看得入神,並沒有註意江瀾的到來。

眉眼低垂,微不可見地吸一口氣,江瀾才開口:“媽。”

話音落下,這片空間重回沈寂。婁蕓擡起頭,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折射冷光,只一眼,放下手中的書,聲音淡漠,“你去北京比賽了?”

聞言,江瀾眉頭輕微皺起,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起來,擡起眼皮,沒開口,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嗯。”

“怎麽樣?拿獎了?”

“沒有,還有一場決賽。”

婁蕓拿下眼鏡,往桌上一扔,嗤笑,“開心嗎?”

靜默幾秒,江瀾擡手提了提書包,往二樓走去,隨口道:“這和開心沒有關系。”

別墅很大,卻沒幾個人住,因此十分安靜。關上房門,外面的燈光灑落地板,江瀾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坐在書桌前,就著滿室路燈,沈沈等待。

不多時,靜謐的胡同響起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車輪碾過路面,很快開遠。

黑暗中,少年神色清冷,眼皮低垂,入定般一動不動。

門外響起輕柔的敲門聲,林姨在門口囑咐:“阿瀾,我給你熱了粥,你半夜餓了記得下來吃。”

於是再次陷入沈寂。

許久,他才有動作。擡手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在最底下抽出一張塑封良好的照片,指尖輕輕摩挲邊緣。

那是一張有些過曝的老照片,隱約看見茂盛的綠樹,兩個小孩的身影。

開心與否,從來只與一個人有關系。

桌邊手機振動,屏幕亮起,熒光照亮他小半邊側臉。

點開,入眼是一個簡筆畫表情包和一張圖片,跟著一句話:江瀾老師,請,本次練習目標達成,不辱使命哈。

指尖懸在對方頭像上,半晌,僵硬的脊背放松,後仰靠在椅背,握起手機打字。

L:下一個目標:半期考上一百。

evening:[跪了]

evening:不……不辱使命……

L:[摸頭]加油

等了會,他拿著手機,起身下樓。

棉鞋鞋墊很軟,走在地上悄無聲息,別墅裏留著幾盞暗黃小燈。廚房竈臺上溫著粥,香味隱隱傳來。

江瀾慢慢喝著粥,目光時不時落在手機上,直至消息再次跳出來,立馬抓起。

evening:[圖片]書上說,天才往往喜歡在最孤獨的時候突破極限,請問江老師現在在?

江瀾輕笑,拍了一張鮮粥照片發送出去。

evening:果然是騙人的。

L:不算騙人,稍後會學習。

evening:你不會每天還開夜車學習吧?!!!

三個感嘆號,江瀾幾乎可以預見對面的人是什麽表情。

他倒沒有急著回覆,鮮粥的熱氣悠悠飄散,月光灑在餐桌一角。

很早以前,睡眠對於他就是很奢侈的事情。睡不著的時候,只能做一些感興趣的事情打發時間,久而久之——這居然也能習慣成自然,他對睡眠的需求就很小了,一天四五個小時已然足夠。

L:你別這樣,我只是對睡眠需求少一點。

evening:那我可不行,睡了,晚安噢江老師!

L:晚安。

聊天頁面上欄,時間剛過十二點。喝掉最後一口粥,將碗和湯匙洗完放好,緩步上書房。

寫完題集,看著書,眼睛湧上熟悉的酸澀感。目光還盯在書頁上,江瀾一手拖開抽屜,摸出一瓶眼藥水,再移開目光仰起頭,極其順暢熟練地滴完,閉眼。

先是刺激感,而後清涼才緩緩覆上眼球。

盡管眼睛疲累,頭腦卻清明,毫無睡意。夜已經很深了,秋天深夜裏的潮濕涼氣從窗口處鉆進來。

江瀾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毛毯隨手往身上一披,走到天文望遠鏡前鼓搗起來。

直到手機鬧鐘鈴聲響起來,他才不再觀察,摁滅鬧鈴,回房,洗澡,躺在床上。

看了好一會兒天花板,終於合上眼。

……

昨夜睡得過於晚,異於平常,雖然閉上眼,卻依舊混混沌沌無法安睡。早晨,鳥鳴按時響徹別墅,江瀾從床上坐起身,緩了近乎一刻鐘,才下地去洗漱。

小林阿姨正詫異江瀾起晚,猶豫著要不要去敲門,就看見少年半閉著眼,一身校服,扶著樓梯欄桿下來,眼下可見淡淡青黑。

很快就反應過來是為什麽,深深嘆了一口氣,柔聲喚他:“阿瀾,快來吃飯了。”

“嗯。”還帶著鼻音。

安靜吃著早餐,小林阿姨坐在江瀾對面,面色躊躇,細細的眉毛蹙起,幾次欲言又止。

喝了口牛奶,江瀾聲音沈靜道:“小林阿姨,有什麽想說的,您說。”

小林阿姨張張嘴,只吸了口氣,什麽也沒說,垂下頭,直到江瀾吃完,她才輕輕地,小心翼翼說:“是這樣的。”

“昨天夫人回來,帶來一個消息。”

江瀾面色平靜,起身去玄關換鞋,一邊道:“嗯,什麽?”

小林阿姨跟在他身後,繼續說:“學術聯合會那邊說……江先生的理論給課題後來的進程起了巨大作用,要給江先生頒獎,邀請夫人……和你,一起去領獎。”

系鞋帶的手頓了下,綁好,起身,挎好書包,回過身,對小林阿姨道:“她去就好,我沒空。”

說完便出了門。

小林阿姨眼睜睜看著門關上,最後只得再次深深嘆口氣。

江家位置幾乎處於城郊,環境清幽安靜,車少人少。直到公交車駛入中心區的杭川中學,才重新感受到煙火氣。

今天難得起晚,來的也晚,校園裏學生已經不太多。身後忽然清脆響亮一聲——

“江瀾!”

一胳膊勾住江瀾的脖頸,一股慣性力撲過來,生生把他往前趔趄了幾步。

蘇覺比江瀾矮不少,跳起來逞了個能,把江瀾壓彎了腰,才放開手,手掌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也有踩點來的時候啊。”

這事兒是蘇覺的專屬,天天踩著鈴聲進教室,每次陳景要找她借試卷都急得團團轉。她家明明離學校不遠。

“嘶,你這,昨晚不會失眠了吧?”蘇覺盯著江瀾眼下的青黑咂摸道。

“嗯,例外。”鼻音還沒消呢。

“沒事,你就是上課睡覺,老師的問題你也能答出來,放心睡吧昂,啊啊啊這時間不太妙了,快走快走!”蘇覺膽子賊大,公然拿手機看時間,說罷便拉著江瀾小跑進教學樓。

成功踩點。

陳景在逐漸靜下來的一片學習氛圍中回過頭,無奈和幽怨都明晃晃在臉上,小聲道:“蘇覺,你老這樣就算了,現在怎麽還帶上江哥了呢?”這讓他上哪找人對作業。

蘇覺翻開英語書,彎唇一笑,“嗯,例個外嘛。”

例外的一次失眠,江瀾的還真在課上倒頭睡了。

上午最後一節課,化學老師章華講課講到一半,聲音忽然停下,記筆記的蘇覺擡頭一看,章華正臉色古怪地看向她的方向。

蘇覺還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差點就要站起來,結果看到陳景也一臉驚奇地看……她的後面。

於是一轉頭,就看見江瀾同學的脊背和後腦勺。

回過身,蘇覺高舉起手,道:“老師,江瀾同學有些身體不舒服。”

章華這才一臉“原來如此”,接著講課。

陳景指了指江瀾,“身體不舒服?怎麽回事?”

“昨晚失眠了。”蘇覺答。

陳景“哦哦”著點點頭,轉過身去又覺得不對勁——江瀾昨晚失眠了,蘇覺這麽清楚?

補了一覺,江瀾的精神明顯好很多。野生學習小組今日全員到齊。

規劃任務的時候,郭若煙和陳景都掏出了數理化,蘇覺只拿出厚厚的英語字典和練習冊,驚呆兩人。

郭若煙:“覺啊,你這是下定決心死磕英語了?”

陳景:“加油蘇覺,英語上去你就可以和江哥榜上見了。”

嘴裏念念有詞默背語法口訣的蘇覺:“……”

半期考近在眼前,她可答應好不辱使命的。

江瀾及時控場:“開始寫題。”

然而當眾人剛進入自習時間時,一道人影站在他們桌邊。

陳景擡頭,一個驚抖,又慫又奇道:“吳老師好?”

蘇覺正寫著題,對外界的反應靈敏度銳減,好一會才聽明白,迷茫擡起頭。

老吳目光含笑掃視一圈桌上的課本,特別是蘇覺的英語練習冊,還給了蘇覺一個讚賞的眼神,最後才看著江瀾,說:“你來辦公室一下。其他人繼續學,記得留點休息時間,保存精力上下午的課。”

說完便走。幾人面面相覷,江瀾已經起身,跟了上去。

“不是吧,睡個覺就要被請喝茶啦?”郭若煙低聲感嘆。

“應該不會讓寫檢討書之類的吧?說起來江瀾長這麽大寫過這玩意嗎?”蘇覺望著門口消失的身影嘖嘖道。

“清醒一點,很可能只是辦公室需要江哥了而已。”陳景深以為然,思考了一會,他提出自認為最有可能的猜想,“也許是去試做半期考試卷。”

穿過走廊,折入教師辦公室,江瀾熟門熟路跟在老吳後面,直到老吳坐下。

與教室裏異想天開的幾位想的都不一樣,老吳坐下先是思索了一下,才開口問:“你的父親是江北桓教授?”

默了幾秒,江瀾才回答:“是。”

老吳敏銳的註意到江瀾的沈默,他自然而然認為那是不願提及的悲傷,放柔聲音說:“江教授被追授聯合協會最高成就獎,非常了不起。”

“嗯。”平靜淡然。

老吳生生被哽了一下,一時摸不清江瀾到底是個什麽情緒,“就是,聯合會那邊有來邀請你參加頒獎,知會了學校,我來和你說一聲,允許給你批三天假,你……”

“我不需要,謝謝老師,”江瀾說,“我媽媽去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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