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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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辦公室回到教室,一眼看見蘇覺又胳膊支著腦袋,一手開始把筆轉得飛快,看起來百無聊賴。

走上前,順勢擡手揉揉那顆腦袋,柔順的發絲摩挲過手掌,微不可察的留戀半秒,放開,道:“打起精神來。”

蘇覺被薅了一把腦袋,看見是江瀾,一下直起身,“你回來啦。”

江瀾在蘇覺旁邊坐下,提筆寫作業。

教室恢覆安靜,只有風扇在頭頂發出持續的聲響。

寫了會兒作業,蘇覺忽然擡起頭,敏銳地四處看看,掏了掏書包,最後目光定在江瀾的書包上。

“江瀾,”蘇覺小聲提醒,“你的手機好像在震。”

江瀾停筆,從書包裏拿出手機,果不其然還在鍥而不舍地震動。他只看了一眼屏幕,掛斷了電話,摁滅屏幕 。

但是很快,又跳出好幾條消息,手機在江瀾手裏震了好一會,以至於陳景和郭若煙都看過來。

蘇覺眨眨眼,問:“有急事吧?”

他搖搖頭,點亮屏幕,指尖滑動,然後把手機放回書包,“沒事。”

說著沒事,周身氣壓卻低沈下來。

教室人逐漸到齊,校園熱鬧。蘇覺忽然在一片人聲中回過身,叩叩後桌的桌面,“你也打起精神來。”

江瀾臉色略冷,垂眼盯著桌面出神,被驀然敲醒,擡起眼皮,只一下,覆又繼續盯桌面。

上一次看到這樣的江瀾,是那次在食堂被蘇子旭叫走以後。也是這樣,眼神一片漠然和灰暗。

“失眠的副作用嗎?”蘇覺小心問。

江瀾胸口微起伏,那是深吸了口氣。冷意消融,恢覆平靜,只是依舊垂著眸不看蘇覺。

“你……”

“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蘇覺一楞,今天是周六,但只有晚上沒有課,她問:“你想出去?”

對面的少年終於擡眼看她,眼瞳像浸過泉水的黑石子,就這麽凝望她,開口:“我想去。”

於是兩人連晚飯都沒吃,搭上公交車一路來到西樵公園附近。蘇覺跟著江瀾,走過精致休閑的公園廣場,路過天文臺,爬了會兒山路,眼前豁然開朗。

天空黯藍一片,深邃寧靜,遠處有群山,細細的線條連綿起伏,近處是大片肆意生長的野草,夜風輕輕拂倒一片。

這片空曠的、線條簡潔的背景,相當凸現出視野左邊一顆長得高大粗壯的樹,枝椏大咧咧伸出。

月亮彎彎。

“哇——”蘇覺驚嘆,只覺得眼前一切都令心胸開闊通暢,耳清目明。

夜色逐漸沈澱,星星顯露。

這裏地勢高而開闊,渾然一片荒野既視感,空氣中夾雜草木氣息,星空竟然意外的闊大清晰,肉眼便可望見灑豆般的星子。

蘇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錯覺四肢骨骸滾燙,心跳愈快,她目不轉睛望著天空,聲音清脆:“這是你的秘密基地嗎?”

莫名覺得,這裏和江瀾很搭。

“嗯。”江瀾側頭看蘇覺,眉目疏朗,笑意隱隱,清澈少年音悅耳:“這是我的秘密基地。”

蘇覺覺得好開心,她一笑不可收拾,朗聲道:“好中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著頭,讚嘆:“好美……”

短發掃過耳側,校服衣領露出一小窩鎖骨,脖頸與下頦線條流暢,清澈眼睛裏倒映了滿天繁星似的,少女臉上的生氣與活力比月亮還耀眼。

江瀾眼底柔光深深,揚起笑,開口:“還有一個最佳觀賞地,你要上去看看嗎?”

“嗯?”蘇覺回頭看他,又打量了四周,平地一片,哪有?

而後忽然想到什麽,目光在那顆大樹上一滯,瞬間頭疼,“餵餵,江瀾同學,我現在可不會爬樹了!”

江瀾笑著搖搖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著人撥開搖晃的野草,朝樹邊走去。

“我可以再教你。相信我,樹上的景象是最好的。”

樹幹不算太高,樹枝踮踮腳就可以夠到,蘇覺雙手攀上粗礪的樹皮,居然湧上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她目光露出興奮,舔舔唇,一個發力,自己都沒想明白是什麽動作,人已經在結實的樹枝上了。

“再上一根。”江瀾在樹下仰頭看她。

“好嘞。”於是物色好合適的枝幹,繼續爬上。

“你坐穩。”江瀾的聲音傳來,蘇覺往下一看,人影掠過,江瀾已經利落地翻上來,穩穩落在她隔壁一根樹枝。

“……”瞧瞧這副熟練的樣子,一定沒少來這裏。

“看那邊。”江瀾手往某處一指。

循著他的指尖看去。

高處,再高處,遠眺,再遠眺。

模模糊糊、隱隱約約,一條寬闊的亮帶,間或閃爍明星,長長的橫亙在夜幕。那是遙遠的天河。

蘇覺急促倒吸一口氣,擡手捂住嘴。

耳邊風聲疏忽而過,樹葉輕微摩挲聲響,人生第一次,肉眼看見廣闊銀河帶。

簡直熱淚盈眶,蘇覺呆呆看了好久,低聲道:“怎麽辦,好感動哦……”

“江瀾。”蘇覺看著他,月光漸盛,少年臉旁清雋無瑕,“你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

江瀾坐在樹枝上,輕松得仿佛坐在教室椅子上,聞言,手指在枝幹上輕輕敲擊。

“小時候經常離家出走,誤打誤撞找到的。”

風停,周遭靜悄悄,那是獨屬於自然的靜謐。

離家出走,這事兒蘇覺也沒少幹。只是江瀾渾身上下都是乖學生的樣子,居然也愛離家出走?

“你?”蘇覺發出疑惑的聲音。

江瀾面色靜靜的,倚靠在樹幹,一只手橫起壓在後腦勺,遠眺天河,卻沒打算接這個話題,他說:“蘇覺,你知道我第一次升起對宇宙的向往是在什麽時候嗎?”

不會是……

“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蘇覺眨眨眼,心裏補充,是九歲他們玩在一起的時候。

“你記不記得,我們一起看過一場流星雨。”

“啊,這個我記得,當時有一顆超級漂亮的流星,特別壯觀!”蘇覺笑道。

江瀾點點頭,沒說話。

“所以,你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呢?”

江瀾側過頭,眼裏情緒覆雜,緘默良久,才回:“也許是為了追求天文的夢想。”

也許?

猛然意識到,這是江瀾的隱私,蘇覺閉了嘴,繼續看天空。

靜靜看星星,直到某一刻,蘇覺的胃發出一聲抗議。

“現在幾點了?我們還沒吃晚飯呢。”蘇覺捂著胃說,很有些可憐兮兮的樣子。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翻下樹枝。

已經是晚上九點,他們在那裏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卻完全沒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

重新回到車流交織的城市,蘇覺有一瞬恍惚。正好在西樵裏,倆人一拍即合,去找上次郭若煙帶他們來的那家小店。

找到那條胡同,卻發現店門關閉,營業結束了。

“失策。”蘇覺看著緊閉的門,捂著肚子。

沿胡同繼續往裏走,空氣中飄來香甜醇厚的香氣。

那是一家酒釀米糕小店,房屋還是瓦檐木板,橘黃的燈光照亮滿室,悠悠的蒸汽和香氣一起飄出屋檐。

一個年歲頗大的爺爺在忙碌。

江瀾上前,詢問:“您好,請問米糕怎麽賣?”

爺爺擡頭看一眼江瀾,比劃了個二,又比了個一,接著忙手裏的活。

“兩元一塊?”蘇覺也踏入小店。

店裏沒有貼任何二維碼,江瀾從書包裏掏出十塊錢紙幣,放在桌上,走到爺爺身邊自取了四塊米糕。

米糕一塊個頭蠻大,一人兩個完全足夠。然而爺爺卻像後腦勺長了眼,抓住要離開的江瀾,眼睛盯著他,搖搖頭。

江瀾平和道:“爺爺,我們吃不完,會浪費,我身上沒有其它零錢。”

老爺爺這才松開江瀾的手,彎腰從蘇覺看不見的地方掏了掏,拎出一串什麽來,放到江瀾手裏,而後揮揮手,又繼續他的事情。

那是一根細細的白繩,套成一個圈,尾部串了兩朵黃桷蘭,黃桷蘭看起來十分新鮮,花瓣將開未開。

江瀾低頭看了片刻,把米糕往蘇覺手上一放,“拿一下。”

然後繞到蘇覺身後,將花串戴到蘇覺脖子上。

柔軟的細繩在脖頸上幾乎沒有存在感,兩朵小花垂在胸前,鼻尖隱約聞見黃桷蘭特有的清幽香味。

指尖輕掃過後頸,癢癢的。

江瀾繞回來,拿過一袋米糕,道:“很適合。”

蘇覺擡手摸摸後脖頸,笑了笑,走向月光灑落的石板路。

璀璨的星河,黃桷蘭的幽香,填滿蘇覺今夜的夢。

夜空晴朗,不見月亮。

小蘇覺剛剛結束為期三天的‘禁閉’,好像被困多年終於飛向自由的鳥兒,撒歡到誤了飯點 。

在城中一顆巨大的古榕樹邊遇到了她的小弟。

“江瀾!你怎麽又亂跑!”小蘇覺拿出作為大哥的尊嚴,義正言辭叫住前面的人。

小男孩看見她,也有些意外。

小蘇覺啪嗒啪嗒跑過去,“你跑這麽遠,又被人欺負了怎麽辦?”

“上次那個不是……”

“別提哦!我因為這個被關了三天!”

小江瀾張張嘴,最後還是閉上,沈默獨自走路。

“你別不說話嘛,你出來幹嘛呀?找我玩兒嗎?”小蘇覺跟在男孩身邊,繞著他問。

她目光太認真明亮了,小江瀾抿抿唇,也認真回答:“我在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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