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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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從上午下到中午,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雨幕闊大,洗刷小城裏的房屋街道,巷子樹木。

蘇覺被李大群接回家,首先沖上樓換掉鞋褲,一身清爽下來,喝了碗熱乎乎的湯。

餐桌上擺著幾盆紫鵝絨,那是從院子裏搶救回來的,蘇覺坐在李大群對面,問:“舅舅,你怎麽認識江瀾的?”

“江瀾啊,老顧客唄。可愛看書了,一年能買上百本書,待在書店裏還能拉一拉店裏的生意。”李大群掀起眼皮,似乎別有深意,道,“怎麽了?”

“?”蘇覺差點嗆到,“他今天沒來上課,班長托我給他送假期作業,我就問問你怎麽知道他家住哪,你想啥呢。”

“我就誇他一句,你想啥呢。”李大群不動如山。

“……行吧。”

“不過,昨天人家搭救你,你就沒什麽表示了?”

蘇覺停下咀嚼,想了想,認真看李大群,“我下午去給他帶些水果?”

……

畢竟不是慰問,蘇覺最後也沒帶上水果,在細雨中沿著記憶外加李大群的口述,兜兜轉轉找到了一個巷子裏。

上次來時天色很黑,路燈也不多,因此看不真切。這回,蘇覺撐著傘,望著巷子裏的青石板,以及一戶戶非常中式的大門,小小的驚訝了一下。

這裏是別墅區。

來到靠近巷口第一家,蘇覺琢磨了一下這裏敲門裏面的人能不能聽清,才看到角落裏隱秘的門鈴。

按下鈴,她倒退幾步,覆又看了看這扇大門。很中式,兩扇厚重木門,上面是青瓦紅檐,倒扣碗狀的門鈸,靜靜扣著兩個門環。雨水細線一般向兩邊滑下,拍在地上,泠泠作響。

等了一會,門從裏面打開,出來一個中年女性,黑發梳的整齊,細眉慈目,看到蘇覺,溫聲道,“請問你找誰?”

“阿姨你好,我是江瀾的同學,江瀾今天上午沒來上課。老師說今明兩天放假,我是來給他送作業的。”

“哦,是同學啊,”她把門開的更寬一些,“進來吧,我帶你去和阿瀾講吧。”

“誒好。”

踏入木門,入眼是一片蘇式院落,假山流水,楓葉層疊。阿姨帶著蘇覺繞過小橋,進入一扇圓門,又上了一層樓梯,才在一間房門前停下。

阿姨擡手敲敲門,道,“阿瀾,你有同學來找。”

蘇覺忽然覺得有些尷尬,送個試卷的事情,怎麽搞得和客人來訪一樣。

摸摸鼻子,盯著木色地板。

門輕響一聲打開,房裏的光線透出些許。一雙棉白拖鞋和寬闊的褲腿出現在她視線,然後上移,一只手垂在腿側,一只手搭在門框。

江瀾穿著圓領T恤,頭發有些散亂,垂在臉頰眉骨邊,很柔和的樣子。可能是因為生病的緣故,他臉色很白,眉目明晰,眼瞳漆黑,又總是靜靜地看人,因此給人一種在認真註視的感覺。

阿姨退了幾步,道,“你們聊。”轉身下了樓。

對視幾秒,蘇覺想要掏書包,江瀾先開了口,帶著挺重的鼻音,“進來吧。”

蘇覺扶住門,進了屋。

這是一間書房,窗戶寬大,幾乎占據整面墻,天光灑在屋子裏,另一面墻是巨大的書架,密密層層放滿了書,角落裏還架著一臺天文望遠鏡。

書房裏還有一處沙發,江瀾走過去,目測是要泡茶。

居然泡茶嗎。

蘇覺呆了會,然後單肩背書包,拉開拉鏈,掏出那疊有些厚的試卷,道,“那個,學校放假了,因為臺風嘛。布置了特別多作業,我給你帶過來。”

江瀾腳步頓下,轉過來,接過試卷。

“假放到明天,後天補課,老吳貼心提示,風大莫亂跑,好好待在家裏做試卷。瞧這打,夠厚吧。”

江瀾翻了翻卷子,指骨清晰,手指修長,翻試卷都顯得好看。他低聲說,“是挺多的。”

窗外不怎麽亮的光線暈在他側臉,眉目低垂,皮膚冷白,眼睫漆黑,圓領下鎖骨凹陷,脖頸線流暢。不像上次球場上的英氣勃發,恍惚給蘇覺一種眼前站了個病美人的錯覺。

蘇覺被自己腦子裏竄出來的想法嚇一跳,迅速擡手摸摸鼻子,眼睛在房間裏亂瞟。

忽而,她手一頓,視線在某處凝固。

書房的某一角,有兩扇較小的書架。上面不止擺滿了書,還掛著好些圖片,全是純黑色的背景,上面是各種各樣的星空、行星、銀河、碎石帶等等等等照片,不一而足。

江瀾囫圇翻完試卷,薄薄的眼皮一擡,看見蘇覺直勾勾盯著某處。

窗外昏暗的天色猛然大亮,緊接著一道轟隆雷聲巨響。

蘇覺正匹自出神呢,被平地一聲雷嚇得渾身一顫。扭過頭看,窗外本來還是綿綿細雨,現在也不知是多大的雨點,重重拍在玻璃上,天色更暗了幾分,暴雨傾註。

書房裏頓時只剩悶悶的雨聲,中間夾雜輕微雷響。

“不介意的話,你在這裏等雨停吧,”江瀾開口,聲音帶著感冒後的微啞和顆粒感,“我去和小林阿姨說一聲。”

話畢又是一道雷響。

蘇覺點點頭,望著胡亂拍打玻璃的暴雨,說:“那我在你書房寫作業吧。”

江瀾低低“嗯”一聲,趿著棉鞋將試卷往書桌放好,出了門。

少年身穿寬大的休閑家居服,顯得高挑清瘦,連走路的背影都透出一股沈靜來。

蘇覺若有所思地看著這背影。

待江瀾端著盤水果回來時,蘇覺看他慢悠悠的步伐,沒忍住,開口問:“你膝蓋的傷還好嗎?”

少年彎腰放盤子的動作一頓,側過頭,一雙眸漆黑明亮。

……

對於跌打損傷,蘇覺算是半個久病成醫的老手。小時候父母不看管,姥姥也管不住,經常爬屋頂上樹,還學過一段時間跆拳道,因此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

她從醫藥箱裏挑出藥水和全新紗布備好,熟練揭開江瀾傷口的包紮。不那麽嚴重,但還泛著一圈淤青。重新上好藥,貼好紗布,蘇覺利落地開始收拾醫藥箱。

江瀾垂著眼皮,眸光微動,突然開口:“你很熟練。”

“嗯?”合上蓋子,“我這是久病成醫,自學的。”

“謝謝。”

“不客氣。”

他坐回書桌前,兩人就這麽安安靜靜,聽著雨聲各自嗑題。

蘇覺掏出老吳發的卷子。

這張卷子難易程度是逐漸遞進的,針對性很強,前半張按蘇覺的速度可以二十分鐘搞定,後半張的題目卻越來越恐怖。

等她的進度來到最後一題,窗外雨簾依舊闊大。

她把最後一道題反反覆覆看了許多遍,用數學語言翻譯,找到其中隱藏信息,然而還是沒有思路,下不去筆。

這是一種很絕望的困境,你知道該用什麽方法解刨它,也知道難點在哪裏,偏偏缺少一種可以下刀的思路——這是思維的困局。

蘇覺翻過這頁滿滿當當的草稿紙,換了新的一面,面對空白的紙頁,她筆尖頓在上空,怎麽也寫不下去。

一道雷響起。

蘇覺沈沈嘆一口氣,掀起眼皮一瞥,書桌那邊江瀾坐的端正,並沒有寫題,在閱讀。

收回視線,蘇覺一只手撐住腦袋,一只手轉著筆。數字、公式、幾何圖形在她眼前飄來飄去,思路卻好像凝固住,怎麽也不通。

上次那題還能做出來,這次直接無處下筆。

又嘆一口氣,蘇覺面無表情甩著筆,盯著紙卷。

她斜前方,江瀾從書裏擡起眼,看過去——手臂懶懶地拄著腦袋,一只手轉筆,還轉得飛快,烏黑短發遮住臉,微低著頭,桌上一份看起來寫完了的試卷。

忽地,她指尖一頓,筆不動了,在試卷上寫了幾下,又劃掉,接著發出第三聲輕輕的嘆息,扣在黑發裏的手指蜷縮著抓緊了一下,松開。

看清楚她面前的試卷,江瀾從桌邊拿起空白的數學卷,快速掃視,一眼停在附加大題。他隨手拿過一根筆,在卷子上寫寫劃劃,然後逐漸連成流暢的解題過程,寫到一半,停住筆。

也就停了那麽兩秒,桌前慢慢挪過來一個人,一手捏著試卷,一手握著筆,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江瀾擡起頭,眼瞳漆黑,睫毛密長,靜靜看蘇覺。

蘇覺神色有些頹喪,細微抿了抿唇,才開口:“有一道題能請問一下嗎?”

“你問。”

看到他手裏的試卷,蘇覺微微挑了挑眉,筆頭一指,“就是這題。”

他、會、寫。

明明上一眼看他,也就是一兩分鐘前,他還沒有在寫試卷。也就是說這麽一兩分鐘,他就會做了。

蘇覺石化。

手裏的卷子被拿走,微啞的聲音響起,“你過來我旁邊看吧。”

無知無覺地來到書桌那邊,站在江瀾身邊。他握著筆,筆尖劃過試卷某處,開始講起來。

那低低的,帶著顆粒感的嗓音聽得蘇覺耳朵癢,然而講的內容卻慢慢打開蘇覺凝固的思路。最後,她幾乎想像陳景一樣抱著腦袋,以表示恍然大悟的驚喜。

“你明白了。”江瀾側過臉看她。

“嗯嗯,明白了!謝謝!”蘇覺恍恍惚拿過卷子。其實江瀾沒講幾句,不過也就是一分鐘的事情,然而蘇覺已經切切實實明白過來自己到底差在哪裏。

就這種一針見血的犀利思維,她沒有。說不上難過,就是有些小沮喪。

眼神從試卷處隨意移動一下,看到江瀾挪開只寫了附加題的卷子,露出底下一張全英文的書頁。

頁眉處的英文蘇覺不陌生,正是《天空和望遠鏡》,任何天文愛好者都不會不知道的,具有世界性影響力的雜志。

她又一次石化在原地。

約莫是停了太久不見走,江瀾再次側過頭,帶著詢問的眼神。

“還有問題嗎?”

“沒……沒有。”蘇覺拎著自己的卷子回到沙發處,開始寫這道思路通順的附加題。

寫完這題,窗外雨量恢覆正常,不大不小。蘇覺和江瀾打個招呼,單肩掛著書包,撐著傘離開江家。

走在水意朦朧的街道,她腦子裏還是江瀾書房裏那一處書角,浩瀚宇宙的照片,充足大量的書籍。蘇覺看過的沒看過的,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有。

好像忽然看到了巨大的、清晰的溝墘,覆蓋以往抽象的“分數夠不著”的沮喪,變成了更深刻的認識——“實力夠不著”。

就算是她,面對這厚厚一打的試卷也要抓緊時間寫,還被難題折磨得十分難受。

而江瀾絲毫不急,難得蘇覺抓心撓肺的題目在他手裏不過幾分鐘的事情,所以他可以悠哉地看那本蘇覺也看不懂的專業期刊。

大概就是面對洪水螞蟻需要火急火燎地搬家,而蒼鷹只需要高高停棲在樹枝上。

這種距離,當中隔著一個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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