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一場狂風驟雨過去,整個小城直降好幾度溫,正好是清爽宜人的,迎面還能聞見清新的雨水氣味,涼風習習,晨光淺薄。

早晨,大部分學生都套上了外套,街邊店鋪的蒸汽晃蕩在半空中,香樟路上大片紅白校服的學生湧入。

蘇覺踏入教室,毫不意外地看見教室裏人來人往,試卷滿天飛。

剛把書包放下,班長李潔就在講臺上宣布,班裏要抽派幾個人打掃校園,按座號輪,最後一位恰好到蘇覺。

臺風過境,校園裏不少地方都是枝葉橫屍,亂七八糟散一地。實驗樓前面偏偏種了兩顆大榕樹,此時一眼望過去,地上活像鋪了一地碎葉毯子。

有些地方樹葉薄,下過雨又貼著路面,掃不掉,得用腳搓開才行。頭上枝葉繁密,雨水露水冷不防滴到頭頂脖頸裏,風再一吹,跟下雨似的,還要額外掉下一群葉子,掃地效率低下,一群人忙活了半天,才掃完一半。

蘇覺又被一滴雨水砸到後脖頸,擡手掃了掃有些濕的頭發,用腳尖搓開粘在路面上的樹葉,再一腳踢進垃圾鬥裏。

忽地,高空處傳來一道驚叫聲,伴隨著這道驚叫,一個不明物體‘嗖’一下砸在蘇覺頭頂的樹枝上,隨著一陣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響,大片大片掛在葉子上的雨水,還有樹葉和碎枝椏齊刷刷往下掉。

蘇覺站在正中央,不偏不倚,被淋了個遍。

“方仁!你看你幹的什麽事兒!”高處傳來女孩的責怪。

“哇靠,蘇哥,你還好吧。”陳景趕忙跑過來。

蘇覺被這一下直接淋懵了。擡眼看看他,沒說話,搖搖頭,一邊走出樹蔭,一邊掏出紙巾開始擦頭發。

李潔他們見狀都走出樹底下,朝實驗樓上一看——走廊正趴著幾個人,手裏握著掃帚,顯然是掃樓的。

“好像是7班的。”有人出聲。

樓上一個女生見到他們,皺起眉,伸手拍了一下旁邊的男生,然後對著他們道:“抱歉啊同學,我們剛剛不小心把東西扔出去了,沒誤傷你們吧?”

“怎麽沒,大大的誤傷了,”陳景回道,順手一指蘇覺,“我們同學被從頭淋到腳呢!”

“媽呀。”樓上有人小聲驚嘆。

怪不得他嘆,因為蘇覺這樣子實在不太好。

校服淋了大半,雨水沾濕的地方產生明顯色差。頭發被打濕,發尾水珠凝結,一縷縷貼在臉頰側邊,白色衣服上還有黑色的枝椏劃擦過的痕跡。

蘇覺擦著擦著,眼睛一陣刺痛,擡手就要揉眼睛。

指尖碰到眼皮,手腕被人架住,清澈嗓音在耳邊響起:“別揉。”

陳景和上面的人還喊著話呢,有個男生喊了句“對不起”,不過蘇覺實在沒功夫回覆,眼睛裏異物感太難受了,直逼得她泛起眼淚。

“我帶她去趟校醫務室。”江瀾對著不知道誰說。

“啊?蘇哥?”

“哦,好好,快去吧!”

蘇覺睜不開眼,只好低著頭,由江瀾拉著自己走。

不太久,拐進一個小房間,藥味兒撲鼻而來。蘇覺已經流了好幾顆淚珠,眼睛絲毫沒有要好轉的感覺,又痛又癢,想揉一揉,胳膊又被江瀾架著不讓動。

直到醫生扒拉開眼皮往裏滴了滴藥水,情況才好一些。

蘇覺閉著眼睛,聽醫生嘮,“好在還懂得送醫務室,不然一會兒準得過敏紅腫,老喜歡揉眼睛會揉出毛病的。”

“來,你給她敷敷眼睛,輕輕的啊。”

指尖輕輕摁住後腦,一片冰涼貼上眼皮,很輕,很舒服,不適感逐漸褪去。

後腦勺被指尖按住的地方升起一陣奇異的、酥酥麻麻的感覺,驚的蘇覺冒起雞皮疙瘩。

蘇覺也不知道他倆現在是個什麽姿勢,但總覺得這樣輕輕的、克制的給人敷冰塊應該蠻難受的,於是伸手想要自己按住,讓江瀾別麻煩了,手剛剛擡起,醫生的話音就響起來。

“那女生,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好多了,不痛不癢。”

“那行,那男生別敷了,過來我給你瓶藥水,要還有這種情況就滴一滴啊。”

指尖和冰袋一並離開,蘇覺緩了會,睜開眼,眼睛清明了許多。

接過醫生給的眼藥水,校園響起上課鈴聲。

可能掉進眼睛裏的東西實在不幹凈,也可能蘇覺眼睛比較敏感,因此上著課還是不時能感受到忽然一下的刺癢。又不敢伸手揉,只好閉著眼睛轉動眼球。

好容易熬到了中午放學,蘇覺趕緊讓郭若煙幫她滴藥水。

蘇覺長這麽大幾乎不滴這玩意兒,只用過幾次,要是自己來沒準手能懸空半小時都滴不下去。

非常可惜,郭若煙也不是常用這玩意的人,因此試了幾下都準確無誤地落在臉頰上。

“哎呀蘇覺,你別眨眼睛嘛!”

“不是,我控制不住啊。”

陳景見狀,“嗐”一聲,道:“郭若煙你給人洗臉呢,要不還是我來吧。”

“你?算了吧,別浪費藥水兒了。”郭若煙固定住蘇覺微紅微腫的眼皮,“媽呀,覺啊,你這樣子太可憐了。”

於是又一滴,好容易沾著眼眶,蘇覺一個眨眼,滑了出去。

“哎呀!”蘇覺把頭挪開,掏紙巾擦臉,“罷了罷了,不滴了。”

陳景:“別呀……誒江哥?”

江瀾不知何時過來,拿過郭若煙手裏的眼藥水,道:“我來吧,再試一次。”

後半句是對著蘇覺說的。

蘇覺拿書包的手一頓,然後松開,嘆了口氣,把頭一仰,“來吧來吧。”

蘇覺的臉很小,臉型骨相很精致,皮膚白白的,薄薄的劉海柔順搭在眉邊。可惜白凈的臉上,右邊眼睛紅紅的,眼皮腫起。

江瀾的食指尖輕輕搭在她的眉骨,扒住眼皮,眼藥水在瓶口聚成一滴,好久也不見掉下來。

蘇覺心裏直發毛,不自覺抓緊手裏的書包。

“除了附加題,你還有不會的嗎?”江瀾目光註視那滴還未完成重力下垂的水滴,隨口問。

“啊,”蘇覺楞了下,然後明白過來,忽然有些高興,“我要是不會能找你問嗎?”

“都可以。”江瀾語氣淡淡,卻認真的回答。

正笑著呢,藥水就這麽正正滴進眼睛裏,蘇覺眼一閉,終於是完成了一次。

“好了!真不容易,以後都讓江哥來吧。”陳景嘖道,然後背起書包,招呼一聲,走了。

閉目緩了好一會,睜開眼,蘇覺還有些恍惚,眼睛清爽多了。

郭若煙驚喜道:“哇!有效果,蘇覺你眼睛不那麽紅了!”

“謝謝謝謝。”

……

傍晚,霞光鋪灑。

光華樓很大,老師的辦公室離教室比較遠,在比較僻靜的地方。和獨立的茶水間、打印室、洗手間在同一處。

橘色的陽光大片傾灑過來,又被樓前的大樹切割成細細碎碎的斑駁光點,落在走道、木門、墻壁和辦公室裏,特別有一份獨屬於校園的靜謐。

辦公室此時沒幾個老師,老吳坐在一處,正戴著眼鏡看什麽。學生就更少了,除了自己,就只有一個江瀾。

江瀾應該是辦公室常客的,好幾次見他被叫走。此刻正在某位老師桌前,彎腰寫著什麽。

老吳在看一份文獻,渾然未覺蘇覺到來。

“吳老師好,您找我。”蘇覺出聲。

“嗯?”老吳從文獻裏擡頭,看見蘇覺,“噢”一下,道:“來啦。”

老吳摘下眼鏡,把文獻往旁邊一放,“聽說今天上午你弄傷眼睛了,現在怎麽樣?”

“沒事了老師,中午睡一覺休息好了。”

“那就好。你轉來這些天,環境啊同學啊課程啊這些,適應的還可以吧?”

蘇覺:“都挺好的。”

“我開始還比較擔心課程進度問題,畢竟這裏比你原來的學校學的快一些,但是你的成績看起來非常穩定嘛。”老吳笑道。

就是因為知道自己是正常發揮,所以第十九名才會格外紮心。蘇覺感覺自己又中一箭。

“你的數學物理特別好,尤其是物理,小齊老師說最近的課程內容你都是自己學的,這樣還能考滿分,說明你的自學能力和領悟力都很高,非常了不起。”老吳拿起成績表,來了一波先揚後抑,“但是相比之下,語文和英語嘛,就比較拖總分的後腿了。”

是的,蘇覺有一個隱痛,她偏科。

如果說她的數學物理是拔尖水準的話,她的語文和英語就是平均線往上掙紮一點。看著普普通通說得過去,但放在蘇覺的其他科目裏橫向一比較,就令人牙疼。

不是蘇覺忽視它們,而是這個真的有壁。奇奇怪怪的壁。

“如果可以把這兩科稍微提上去一點,那你的分數就相當漂亮。”

蘇覺微笑做認真聽講狀,內心狂飆寬面淚,心道我真的不行,我努力過八百遍了……

老吳喝口茶,接著慢悠悠道:“這些你自己心裏肯定有數,需要再平衡一下。找你來主要還是說另一件事的。”

誒?

蘇覺驚訝地擡眼,只見老吳拖開抽屜,從一疊紙張裏掏出一張表格,放到她面前。

那是一張信息表,最上面黑色宋體大字:白鶴杯中學生物理競賽。

“學校要組一個競賽小組,代表參賽,不知道你對這個有沒有了解,這種競賽比較推薦學有餘力的同學參加,小齊老師點名要你,但是你還是可以自己考慮一下。”

白鶴杯中學生物理競賽,蘇覺是有聽說過的,以團體的形式比平均分,市裏大大小小的中學裏,第一名的團隊一直是杭川中學。以前的學校在她高一時有組過,蘇覺也加入了,可惜團體總分排不上號。

那時只知杭川中學厲害,哪知道這麽厲害。

“學有餘力”也勉強算得上,蘇覺沒怎麽猶豫,回:“好的呀。”

彎腰填表的時候,她忽然想到剛剛的江瀾,心想自己都被齊老師欽點的話,江瀾肯定也被找過才對。

填完表,向老吳招呼一聲,準備往門外走。轉過頭發現江瀾還在原來的地方,不過這回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

他手邊也放著表格,蘇覺一步步走向大門,眼角餘光卻在悄悄努力夠著那張表。

表格靜靜躺在江瀾手邊,被一根黑色水筆半腰壓住,窗外的陽光照在左下角,幾個字瑩瑩發亮,端正有力:江瀾。

頁腳處小小四個字印著,天文奧賽。

據蘇覺所知,全國能用上這四個字簡稱的天文賽事,只有一個。那是可以通過成績直接入選國家隊參與國際競賽的國內最高等級天文競賽。

踏出辦公室,蘇覺望著橘紅一片的天空,輕唱一聲。

“我們不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