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部傳來的一陣絞痛讓葉久從神思不屬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窗外的陽光正在掙紮著水平線上，印在葉久眼底的便只有一片徘徊於天際的倦鳥。

葉久隨意在茶幾下翻出好久未曾動過的胃藥，以手捂住胃的位置，另一只手的手指扶住沙發邊緣，想要站起來去找水。

不曾想，長時間沒動的小腿泛起的酸麻，擾亂了葉久的動作，他的手臂一下沒能撐住，帶動著整個沙發坐墊移了位置。

葉久重新坐回地上，他當時隨手藏在沙發縫隙間的畫紙被風吹落了一地，飄到了葉久的手邊。

葉久伸直了雙腿，等著酸麻過去，背靠著沙發的邊緣，將止疼藥直接吞了下去。

等到那陣絞痛過去，葉久盯著手邊那些沒有畫上面目素描，手指違背主人的意願，肆意地勾勒著人物的線條，抽出一只鉛筆就開始根據記憶開始補上五官，但是眉間聚起的茫然卻一刻未曾消散，那個人說她是我的生母？

他手下的動作不停，但是記憶卻回到了兩個小時前：

那個自稱是他生母的女性坐在他的對面，雙眼飽含淚水，唇齒因為激動打著顫，說出的話都有些不成章句，反反覆覆的只有一句“孩子，我的你的媽媽呀。”

他當時說了些什麽呢？葉久手中的鉛筆機械性地補著陰影，回想著自己有沒有開口，放下筆的時候他才恍然想起，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像個壞掉的人偶坐在那裏而已。

記憶中的下一個場景，就是顧雲兮的背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裏，耳邊傳來的那句“這位阿姨，您能先說說證據嗎？不能您一上來就說您是學長的母親，就是了吧？沒有依據，我們憑什麽相信你？”成功打破了那時的僵硬的局面。

“說的是啊”，女子用手背擦著眼淚，她的目光緊緊盯在葉久的身上，語氣有些遲疑地說道“28年前我把自己剛滿一歲的孩子交給了三葉草，還留下了一本《草房子》作為標記。”

三葉草，那是葉久曾經待過的福利院最初的名字。

“理由呢？”顧雲兮擋住了女子的視線，給了葉久一個安心的眼神，像護著小雞仔一樣護住了她身後的葉久，頗有氣勢地追問道。

女子突然就像被抽調卡帶的留聲機，本來就有些抖的聲線，更是啞得不成腔調，“我、我不能說。”

顧雲兮正想追問到底，葉久卻按下了顧雲兮叉在腰上的手臂，自己看向女子問道“那您現在來找我有何貴幹？”

葉久問這話時，嘴角還掛著笑，可是出口的語言卻不帶溫度，就像是一只冰箭直直地楔入女子的心裏，讓她更不知從何說起“我······”

“既然您都不能說、不想說”，葉久故意曲解著女子的沈默，“善意”地做出提醒，“那不妨等您能說、想說的時候再來找我吧。”

“葉······”女子的嘴唇翳動著，似乎還有什麽想說的。

但是葉久已經打開了店的玻璃門，笑著做出請的動作，“我待會還有些私事要處理，恕不遠送？”

之後是······葉久無處安放的眼睛飄過桌面上的畫稿，正想要重新站起來，門邊卻傳來了趙淩的“阿久！”

葉久還沒來得及反應，耳邊就傳來一聲巨大的膝蓋撞上茶幾的聲音，自己隨即落入一個最近剛剛開始熟悉的懷抱裏。

趙淩一路驅車趕到葉久家樓下，幾乎是一口氣沒歇直接跑上樓，到了葉久家門口卻發現葉久的房門是開著的，他的心裏警鈴大振。

等到趙淩進門的時候，第一眼便看到滿地撒著的畫以及葉久手邊不明的藥瓶，坐在夕陽餘暉下的葉久就像是個失去顏色、即將變為泡沫的精靈，他幾乎沒有時間細想發生了什麽，只是順著心中的焦急喊出了葉久的名字“阿九！”

他看幾步奔上前就想把人留在人間，趕著葉久站起的動作把人擁在懷裏，卻不期然地撞上茶幾邊角，咬住下唇硬是把那聲痛呼給咽下去了，“你還好嗎？”

葉久想著剛剛那聲誇張的撞擊聲，再加上背上傳來的趙淩顫抖著的雙手，不知道他撞到哪裏了，只好僵在那裏，“你沒事嗎？”

兩道聲音一起響起，倒是讓兩人都安靜了幾秒鐘，之後又一起笑出了聲。

“我沒事，你放開我吧？”葉久語尾還綴著沒來得及消散的笑意。

趙淩聽著葉久的笑聲，吊著的心才又重新落回原位，他的視線落在一側的茶幾上胃藥瓶子，放開了葉久，無奈地說道“你又不吃飯？”

趙淩說著也不等葉久的答案，直接點開了外賣的APP，定下了一份清淡的食物。

葉久把地上散著的各種畫紙堆在一處，正要簡單收拾一下沙發坐墊，手上的工作卻被身後的一雙手接過了。

“我來吧”，趙淩附著葉久的手，將沙發墊推回原位，眼睛卻掃到了墻角處的一處因為潮濕產生的裂紋。

“你剛剛撞到哪裏了？”

葉久的聲音打斷了趙淩想要指出那處裂紋的思路，他轉過頭來看著葉久那雙浮著擔憂的眸子，拇指拂過葉久的眼角，“放心吧，我沒事。”

“那就好”，葉久嘴角揚起的弧度有幾分勉強，支著的笑容看著有些沒有感情，“你今天不是有事嗎？”

趙淩在心中輕嘆了一口氣，手附在葉久的手背上，打斷了葉久的顧左右而言他，“久哥哥，我都知道了。”

“……哦”，葉久的笑容凝在嘴角，指尖微涼，突然降臨的沈默籠住了在場的兩人。

趙淩握緊了葉久的指尖，想著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打破兩人沈默的是一陣突兀地敲門聲，穿著一身黃衣服，背上打著APPtag的外賣小哥站在門口，揚著聲音對著屋內的兩人說道“您好，您的外賣。”

趙淩松開葉久的手，接過了包裝完整的外賣，順帶著關好了門，把碗筷整齊地擺在葉久眼前的茶幾上，“先吃飯吧。”

“我沒什麽胃口。”葉久的聲音低低的，聽著有些沒有精神，“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前段時間雲兮和我說有人在你店後面那裏鬼鬼祟祟的，就托人查了一下。”

趙淩拿著外賣附贈的一次性勺子小心給粥散著熱度，想要餵到葉久嘴邊，葉久卻一直低著頭，無言地拒絕著。

他想了想，把蕭慎言給他的檔案袋放在茶幾上“這個是調查結果”，他按住葉久想要伸過去的手，對上葉久的眸子，“你吃完飯，我把這個給你。”

趙淩舉著勺子繞過葉久想要自己來的手，固執地抵在葉久唇邊，暗色的眼睛無聲地表明主人的一步不讓。

葉久的視線掃過茶幾，到底是張開口，把粥喝了下去，空空的胃內有了點墊底的食物，他凝固的思緒似乎又重新轉動起來了，

葉久把手伸向那個檔案袋，卻在快要拿到的時候，觸電一般猛地縮回一段距離，把檔案袋推回趙淩邊上，“還是算了，我……”

“你在害怕什麽？”趙淩的拇指按在葉久的下唇。

他坦蕩地與葉久對視著，那雙琥珀色的眼底鋪滿了動搖，就像是一只初生的小鹿的眼睛，他伸手攬過葉久的肩膀，重覆著自己的問題，聲音低沈，“你在害怕什麽？”

葉久順著趙淩的力道，將自己埋在他的肩窩處。

半晌，月光銀取代了夕陽紅成了房間的主調，那銀色從窗戶縫隙間溜了進來，就像是一副鎧甲披在了葉久的背上，護住了他此刻一瞬的脆弱。

趙淩這才聽到葉久微若蚊蠅的聲音“我不明白，為什麽是現在、來找我？”

——愛與恨早就被歲月抹平棱角，葉久話裏只摻著倦意，深深的、無處可藏的疲倦。

此刻趙淩的心臟就像是一個被迅速吹起的氣球，保護欲在其中游走，覆雜而陌生的感情最終啪地一聲炸開，全數變為了細小的愛意溶於細胞，成為趙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趙淩輕拍著葉久的後背，口中哼唱著安眠曲，一遍一遍的，直到葉久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葉久睜開眼時才發現不對，手抵著的不是平日裏趴著的桌面、也不是床上的軟枕，倒像是……人？

葉久猛地睜開眼睛，想要看清身側的人，頭上卻飄來一句“早啊”，帶著笑意的聲音聽著很是耳熟。

葉久重新拼起記憶的碎片，隱約想起昨日的場景，此刻倒是回過神來了，笑著從趙淩的身側坐了起來“早。”

趙淩追著葉久的動作在他的唇邊偷過一吻。

趙淩就像很多年前一樣跟在葉久身後，伸手擦去葉久唇邊的牙膏沫。

兩人之間就像平時那樣交談著，直到分開離的時刻降臨。

兩人默契地對葉久退回的那份檔案袋閉口不談。

葉久並會因為私人的事情影響工作，因此那天的咖啡，也是相當完美地呈現給客人。

只是，店內的一個熟客從對咖啡的讚揚的時候，多問了一句，“店長，門口的鈴鐺去哪裏了？”

葉久擦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腦內有一瞬間的空白，但是等他擡起頭時，唇邊的笑容仍是毫無破綻，“前幾天風大，摔碎了還沒來得及換。”

端著托盤的顧雲兮趁著對話的空隙，把話題岔到其他的話題上去了。

只是她的視眼睛掃過葉久的方向，在對上葉久的視線時，總是不自覺地快速瞥到一邊。

葉久暗暗記下了顧雲兮的反應，等到客人們離場之後，才叫住了背對著他擦著吧臺的顧雲兮，“雲兮，你今天······”

顧雲兮在葉久開口的時候就整個人木在那裏，眼睛到處亂飄。

當一眼掃到正在推門進來的小女孩時，她就像是見著救命稻草一般，“學長，來客人了，我過去了哈。”

她說著話走到櫥櫃旁，看著櫃子中塑封袋中剩下的那幾顆草莓糖，有些猶豫要不要拿走。

葉久的手指從一側伸了過來，捏著塑封袋，倒出那幾顆糖放在顧雲兮的手心 “不是說要去招待客人嗎，怎麽還在這裏站著？”

顧雲兮握著那幾顆草莓糖，沖著葉久直笑，轉身幾步走向門口，挽了一下裙擺蹲在小女孩的身邊，拿著糖在女孩眼前晃著，“小靜芙，是你喜歡的糖哦。”

“謝謝姐姐”，小女孩伸手接過糖果，視線一直盯在門外，只留下了兩個小馬尾給顧雲兮看著。

“後面還有人嗎？”顧雲兮湊在小女孩的身邊，一起朝門外張望著。

顧雲兮正疑惑間，一個穿著一身便裝的女子便急匆匆推門而入，一見小女孩長舒了一口氣，“囡囡，你等等媽媽呀。”

“媽媽”，小女孩一見女子就笑著撲拉上去，手裏還握著剛剛顧雲兮給的糖果，獻寶一般攤在女子面前，“剛剛姐姐給我糖了，我有乖乖道謝。”

“靜芙真乖”，女子的手輕輕揉著小女孩的頭發，沖著顧雲兮笑容裏滿是感激，在對上葉久望過來的視線的時候，收斂了笑意，微微鞠躬。

葉久對上了女子的那雙眼睛，“原來是你啊”，他認出了此刻站在門口的那個人正是那天在小巷中遇到的那一位。

顧雲兮仰頭看著女子的樣子，拉著靜芙的手，手指指著葉久的方向，“小靜芙，你媽媽和那個哥哥有事要談，你和姐姐玩好不好呀？”

“好”，小靜芙的嘴裏含著糖，含混不清地應道。

女子對著顧雲兮無聲地道謝，在得到一個善意的眼神後，才走到吧臺邊上，正式朝著葉久鞠躬道謝，“那天受您幫助了，感謝。”

“舉手之勞罷了”，葉久笑著制止了女子的客氣，想念對方名字的時候，才想起雙方並沒有互通姓名，卡在了下一句上。

女子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在擡起頭來的時候，自我介紹道，“我叫陳菱，以前是家小畫廊的助理。”

陳菱說話的時候，右手緊緊攀在自己的左上臂上，整個人似乎有些緊繃在一處。

葉久看著女子，端出一杯咖啡，在裏面小心地滴入了一些檸檬汁，把杯子推到她的面前，“坐下說吧。”

陳菱看著眼前青年眸中的自己，狼狽卻又倔強的影子，半靠著凳子，低頭小口地喝著咖啡。

葉久也並沒有催促陳菱開口，只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

帶著淡淡果香的咖啡和細細的水流聲，安撫了陳菱緊張的情緒，她雙手圍著咖啡杯邊上八指交叉，“我和我丈夫，額，不對，現在應該說是前夫了。”

在那個當下她突然有了訴說的想法，憋在心裏的話，需要一個抒發的空間，正好對面是個離她的交際圈十萬八千裏的好人，她也不必擔心為熟人所知。

陳菱的語氣透著些許尷尬，但是瞄著上葉久那雙清澈的眸子時，又重新低著頭，看著咖啡漣漪中心自己的影子，繼續說道，“我和他是相親認識的，介紹人說他是能過日子的老實人，我當時都快30了，接觸了幾次彼此的印象都還不錯就······”

葉久並沒有打斷陳菱的話，只是放下手中的工作，坐在她的對面，眼中帶著溫柔，靜靜地投以關註。

“他對我很好”，女子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又像是想要說服誰一樣猛地擡起頭，看向葉久強調道，“他對我真的很好。”

葉久看著陳菱一臉的惶恐與不安，只是淡淡地笑著，溫和地應和道，“恩。”

“只是酒後······”陳菱狠狠地咬著下唇，神情帶著落寞，唇齒打著顫，到底沒有說下去，“他清醒之後就會向我道歉，日子嘛，湊合湊合就過去了，但是孩子······”

她的話說得斷斷續續，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讓葉久理解了她曾經的生活，以及做出選擇的原因。

眼前這個女子，毫無疑問是個母親，葉久在心裏下了結論。

“我這說的都是什麽啊”，陳菱露出了一個懊惱的神情，仰頭喝下那杯咖啡，和著心中的淚混在一處，沖著葉久露出一個苦笑，“謝謝您的咖啡。”

陳菱說著便丟下一張二十元的紙票放在吧臺上，起身就要告辭。

“麻煩您稍等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種事真的最怕受害者把原因歸咎到自己身上，哎……

PS，本文不會照搬真實案例，情節都是我自己亂編的，不必代入任何案例中，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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