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久從自己的包裏夾層抽出一張白色的名片，卻無意多帶出了一張寫著丁攸聯系方式的紙條，他把紙條揉在手心，隨手塞進褲子口袋，將名片推到陳菱面前“雖然可能是我多管閑事了，但是我覺得這個應該多少可以幫上客人的忙。”

葉久與陳菱隔著一個吧臺站在那裏，雙手交握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眸通透見底，嘴角的弧度帶著一點陽光的餘暉，整個人就像是童話故事中的王子殿下，朝著被惡龍吞噬的公主伸出了救援的手。

陳菱的手指攏了一下耳旁的碎發，眉頭糾結在一處，手腕擡起又被硬壓了下去，最後還是沒有去拿那張名片，“謝謝您的好意。”

她說著話，眼睛盯著地面，雙手捏著衣角，“但是我不能每次遇到困難就去依賴您的好意。”

再擡起頭時，光透著窗灑進了陳菱的眼睛，“我會靠自己的收入再帶著囡囡來的，這樣的話，店長也可以多兩名熟客了。”

葉久看著陳菱說話時臉上顯出的認真，重新收起名片，對著陳菱那雙閃著光芒的眼睛，嘴角彎著，語氣柔和，“期待您的再次光臨。”

葉久的語尾輕輕上揚，使得他說的話含著一種別樣的韻律，就像是那只跌碎的銀鈴響在陳菱耳邊.

陳菱笑了，她朝著店門的方向走去“靜芙，我們走吧。”

“姐姐再見”，靜芙笑著撲到陳菱的身邊，握著陳菱的手朝著顧雲兮搖著手。

陳菱側過臉，沖著靜芙露出一個笑容，牽著那雙小手，踏著滿地光屑走上回家的路。

顧雲兮背靠著吧臺，整個人仿佛被抽掉骨頭一樣窩在那裏，看著母女兩離開的方向疑惑開口，“學長，我有些搞不懂。”

葉久收拾著吧臺，水流漫過咖啡杯壁，摻在嘩啦啦的水聲中顯得格外和緩，“什麽”

顧雲兮扭過臉來，下巴抵在吧臺上，語氣中有些不解地問道，“她這種時候應該是需要幫助的吧？”

“或許因為她是位母親吧”，葉久的聲音很低，被水流壓得幾乎聽不清，宛若一片羽毛飄過，不留任何痕跡。

他把洗幹凈的咖啡杯倒扣在水池邊上，擡頭掃了一眼掛鐘上的時間，笑對著顧雲兮問道“今天差不多了，你還不走嗎？”

“我在等人”，顧雲兮百無聊賴地趴在那裏，直到門口傳來一聲“雲兮”，才從自己的位置上坐直，回頭沖著身後的人笑道“狐貍哥哥！”

胡圍進門之後，徑自走向顧雲兮，伸手在她的頭頂輕輕理順了幾根翹起的雜發，動作自然而親昵，基本是把兩人的關系貼在門面上了。

“咳咳”，顧雲兮握手成拳靠在唇邊，假意清咳了一聲，看著葉久說道“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我的親親男友呀。”

葉久觀察著顧雲兮身邊的胡圍，看著他那雙藏不住感情的眼睛，笑著打著招呼說道，“您好。”

在對上葉久的眼睛的時候，胡圍禮貌性地一點頭，“雲兮可以走了嗎？”他這麽問著，全部的視線凝在顧雲兮的身上。

葉久看著把胡圍的手從她的頭發上挪走，卻又握著胡圍不肯放手的顧雲兮，眼底暈出了點點笑意，刻意拉著長調說道“恩，怎麽樣呢？”

葉久對上顧雲兮的眼睛，笑容中染上一點調侃的味道，倒像是一個惡作劇的孩子。

胡圍看著葉久的樣子以為是還有一陣，他對著顧雲兮問道，“那我在這等你？”

顧雲兮坐在凳子上，一把抱住胡圍的手臂，笑容明媚，“傻子，學長騙你的，你還真信呀。”

她看向葉久，把胡圍的胳膊拉近了一點，笑著對葉久說道“學長，你也別逗他啦。”

“恩”，葉久的視線掃過顧雲兮滿面如同春風般的笑意，將吧臺底的櫃子中的顧雲兮的單肩包遞了過去。

顧雲兮幹脆地從凳子上站起，挽著胡圍的胳膊，側著身子和葉久道別，“那我們走啦，學長再見。”

“明天見。”

葉久笑著目送兩人離開店裏，人聲消失在轉角街道的影子裏，店裏只剩下一片久違的安靜。

葉久臉上的笑意還維持著顧雲兮離開店裏的弧度，只是驀地失去了溫度“母親啊”，他喃喃著自己剛剛的回覆，垂下的眼眸中，似乎有水光一閃而過，又在通訊請求彈上手機頁面的時候，消失在葉久的指尖 。

葉久擦幹手上的水珠，看著屏幕上顯示的人影，眼底的光芒照亮了他眼中的陰霾，“院長。”

屏幕那頭顯示出的女子正是葉久的養母葉朝梅，她一頭摻著銀絲的長發一絲不茍地盤著，坐在一張辦公椅上，在聽到葉久的聲音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怎麽了？”

葉久維持著以往的聲線，將湧上的情緒壓下，放松了繃著的唇角，“我很好。”

葉朝梅聽著葉久故作沒事的聲音，聲音中帶著關切“看看你自己的黑眼圈，哪裏好了，你這孩子天天報喜不報憂的”，她手中的筆輕點著紙面，一下一下就像是無言的催促。

葉久隔著手機的電子屏看著葉朝梅眼底的一小片烏青，緩緩地呼了一口氣，“您也得註意休息，母、親。”

葉久很少直接這麽稱呼葉朝梅，在孤兒院叫慣的稱呼，葉朝梅並沒有硬是要求葉久改過，這乍一出口，倒是讓葉朝梅手中的筆停了下來，她看向葉久的神情中多了幾分嚴肅，但是語氣卻放緩了“有客人為難你了？”

“沒有”，葉久笑著，任由夕陽的光線將他的輪廓勾勒出痕跡，整個人像是沐浴在陽光裏，沒有一點陰影存在的樣子，“只不過，今天遇到的客人讓我有了些感觸罷了。”

“你好好吃飯，過段時間我去看你”，葉朝梅看著葉久的樣子心中暗嘆一口氣，倒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別太勉強自己了。”

葉久維持著笑意，輕巧地應道“好。”

葉朝梅看著葉久似乎還要叮囑兩句，她那邊卻響起了敲門的聲音，歸功於她手機良好的收音硬件，那陣敲門聲透過麥克風也傳到了葉久這邊。

“那您先忙吧”葉久笑著，與葉朝梅揮手告別。

看著屏幕重歸黑暗的葉朝梅，看向那黑暗中應著的眉頭緊鎖的自己，對著門口的人回覆道“進來。”

“院長”，來人穿著帶著福利院標識的員工服，將一份文件攤在葉朝梅的面前，手指指向末尾的空白處“這裏，麻煩您簽字。”

“恩”，葉朝梅大概掃了一眼文件內容，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幹脆地提筆在規定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員工結果葉朝梅簽好字的文件，正要出去卻又被葉朝梅叫住“小齊啊，把周六的例會改到周日，我周六有別的安排了。”

被叫到的小齊，抱著文件，看向葉朝梅確認道“把周六的例會改到周日嗎？”

“嗯。”

“好的”，小齊找出一張便簽，盡職盡責地將葉朝梅的話記了下來，擡頭望向葉朝梅，“您還有其他吩咐嗎？”

“沒有了”，葉朝梅看著小齊的樣子，眼底泛起淡淡的笑紋“你去忙吧。”

小齊鞠了一躬便匆匆離開，只剩下一個葉朝梅看著自己辦公桌上葉久站在學校門口旁的照片，手指摩挲著相框的邊緣，心中有些許擔憂。

葉久那邊倒是不知道葉朝梅打著突襲的主意，他只覺得自己臉側的溫度似乎有些上升，他打開水龍頭用手蘸著水貼上自己的臉上降溫。

於是，當趙淩隔著玻璃門看到的就是，葉久敷著臉發呆的樣子，沒有銀鈴的門即使被推開也沒有多餘的聲響，他放輕步履走到葉久的身邊，“在想什麽？”

趙淩的聲音在葉久的耳畔響起的時候，葉久尚且沈在自己的思緒裏。

過了一會，葉久仰著頭看向趙淩，眼神堅定，語氣緩而柔，卻沒有遲疑的意思，“我會去見她。”

他說著話，稍頓了頓，又捎帶了些許迷惑，“不過，她想要的到底是？”

——看了那麽多人事，葉久自覺不會認錯有所求的眼神，只不過他當時心思不在上面，冷靜過後，想要分辨並非難事。

趙淩看著坐在那裏的葉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躺在草坪上曬著肚皮的、又因為陽光曬得有些癢抓撓著耳朵的貓咪，他的手指輕卷著葉久落在頸上的碎發，眼中劃過一絲帶著冷意的笑意，晦暗難明，但是沒有開口打斷葉久的思路。

葉久沈吟了一會，纖細的手指依次敲在吧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宛若隨意敲擊琴鍵發出不合音階的旋律。

葉久拿出剛剛那張被他揉得不成樣子的紙條，放在吧臺上壓平，拿出手機撥打上面的號碼。

短暫的一陣“茉莉花”之後，話筒對面傳來了一聲，“餵。”

葉久聽著丁攸的聲音，抿了抿嘴，“我是、咳”，他的聲線有些不穩，清咳了一聲想要找回自己的聲音。

對面聽著葉久的聲音連大氣都不敢喘，安靜地等待著葉久的下文，那一瞬間似乎連空氣都停止流動了。

葉久正要繼續說著，指尖卻觸到奇怪的溫度，低頭看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正被趙淩攥在手心，擡頭正對上趙淩的眼睛，動了動手指，以眼神示意趙淩放開。

趙淩笑著搖頭，嘴巴開合無聲地提醒道，“電話。”

“阿久？”電話那端的丁攸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就像是等待著最終刑罰的罪人。

“請問，您準備好您的答案了嗎？”葉久的聲音柔和但是卻沒有轉圜的餘地。

丁攸沈默了，半晌才應道“我知道了”，聲音中帶著一股子挫敗，隨後又轉為急切“這周六、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所以、所以······”

“周六見”，葉久打斷了丁攸的未完的話語，他手心傳來某人指尖輕撓的癢意，瞥向身側的人時候，卻見趙淩無聲地比劃著要一起同行的手勢，他想了想，補充道，“可能不止我一個人。”

“可以、可以”，丁攸的聲音宛若抓到了什麽救命的稻草，不管不顧地將葉久的要求照單全收，“那我周六去店裏找你”。

“恩”，葉久不輕不重地敷衍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正要和趙淩說話，卻被趙淩隔在方寸之間。

趙淩雙臂靠著吧臺邊上，將葉久圈在自己的雙臂之間，眸中沈沈全是繾綣的戀意 “這算答應我和你一起去了？”

葉久雙手抵在吧臺的邊緣上，似乎並沒有因為趙淩的動作而感到羞窘，只是耳朵尖似乎和他面上的反應不大一樣。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一種看透了人情的恬淡，“反正就算我不同意，你也會拽上雲兮一起去，然後把鍋丟過去吧？”

趙淩喉間漏出幾聲悶笑，額頭虛靠在葉久的肩膀上，額發落在葉久的脖頸，聲音中混著模糊的笑意，“知我者，莫如久也。”

葉久看著宛若一只大型犬一般的趙淩，咬了下唇，扯了一下趙淩的衣角“今天······多謝了。”

趙淩在葉久有所動作的時候，就擡起頭看向他，此刻看著眼前這雙波光瀲灩的眸子，反倒是起了別的心思。

他湊近到距理葉久不過幾厘米的距離，甚至葉久只要有個轉頭的動作，趙淩的唇便可從葉久的唇邊上擦過，“所以謝禮呢？”

“我來不及買禮物？”葉久揣著明白裝糊塗想把這一茬快進過去。

“那我、”趙淩看著葉久偏過一側的眼睛，手臂一勾，將人往前帶了幾步，正貼上自己的唇，未盡的話語化在兩人唇間，“只好自己來拿了。”

他看著自己的玫瑰落入懷中，不顧可能存在玫瑰的刺，將玫瑰緊緊貼在心口——至於玫瑰不是自己進來的這一點，就被他完美地無視了。

葉久這次並沒有選擇閉上眼睛，像是不認輸一樣看向趙淩的眼睛，可是眼角卻又不可避免地因為缺氧帶上幾分紅暈。

趙淩勾著唇角，將眼前人印入眼中、刻在心底，擁著葉久的胳膊微微收緊，將人護在自己身邊，在那個當下滿心滿眼都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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