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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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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心裏也明白,太後的手是掌控後宮慣了的,何況討來的權力算什麽權力。因而她不得不後退一步,暫且將桑枝安置於景陽宮以作權宜之計。

不管怎樣,承乾宮皇貴妃那裏,皇後是不會讓桑枝去的。可是,她沒想到桑枝會冒出這麽一句話來,皇後自己都怔住了。

桑枝又哪裏願意去承乾宮!尤其蘇麻喇姑那番話還沈甸甸地壓在心上,桑枝恨不能離承乾宮遠遠的。但太後在上,忠心已表,若出爾反爾豈不是自掘墳墓玩火***?她脫口而出的話引來皇後意味深長的反問,看看皇後娘娘那表情,桑枝深深覺得只要自己回答不對味,怕皇後娘娘能當場翻臉。桑枝楞了楞,苦笑道,“傻子才會想去承乾宮呢!”她道,“這不是太後懿旨,我哪能不從!”

皇後這才臉色緩下來,笑道,“太後那裏有我。”

“你要違抗太後懿旨?”桑枝皺緊眉頭,沈吟道,“只怕不妥。”

皇後不悅,“有何不妥!我總歸能應付。”

桑枝仍舊搖搖頭,“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她說罷,皇後眼神有些冷,“你還是想回承乾宮?董鄂妃就是比我好,是不是?”

桑枝大急,“這是哪裏話!”

“你就是這樣想的,”皇後面帶慍色,“你們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整個後宮的人都覺得她比我好,本宮知道。她生的美,又嬌嬌柔柔知書達禮,所有人都喜歡她。我什麽都不懂,不通詩詞琴曲,也不會撚針繡花,甚至連伺候人都比不上她。你們都喜歡皇貴妃,從來都覺得本宮比不上皇貴妃,本宮知道。”

皇後娘娘話越說語氣越冰冷,又壓著怒氣,聽的桑枝心疼極了。

“素勒!”桑枝抓住她雙肩,“你比她好。”

皇後倔強地抿住雙唇,不看她。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桑枝望著她,“皇貴妃有皇貴妃的好,也有她的不好。你有比不上她的,但也有比她好的。但在我心裏,你是最好的。”

皇後輕哼一聲,仍舊不理。

桑枝好笑地暗自嘆氣,又不免心酸。她能理解素勒的心情,畢竟自從董鄂妃進宮,皇後就被刻意打壓下去。明明地位在董鄂妃之上,卻偏偏處處都比不上她。尤其皇帝恨不能讓整個大清都知道皇貴妃冠絕天下,處處為難刻薄皇後。所以皇後要說心裏對董鄂妃沒有一點疙瘩,這是不可能的。只不過皇後慣於忍耐和控制情緒,因而從未表露出來。

只如今對著桑枝,皇後娘娘向來不太克制,這才吐出心中憤懣不平。

“素勒——”桑枝愈發放軟聲音,豈料皇後睨她一眼,“不是皇後嗎?”

桑枝唇角一勾,又慌忙收住,正色道,“不管是素勒還是皇後,我覺得都比董鄂妃強太多。”又道,“皇後娘娘雖然不會那些花拳繡腿鶯鶯燕燕,但皇後娘娘英姿颯爽身體康健,而且端莊豪氣令人敬仰,乃是胸懷天下的大氣之人,豈是董鄂妃那等以色侍人的小女人可比的?”

眼瞧著皇後娘娘唇角閃過一抹弧線,桑枝再接再厲,“旁人不知皇後的好,是因為她們不了解。要是像我一樣跟在皇後身邊,一定知道皇後娘娘的好,誰還會把董鄂妃放在眼裏?反正在我心裏,皇貴妃是根本不能跟皇後娘娘比的,素勒是最好的!”

“哧——”皇後被她甜言蜜語哄笑,卻有些不好意思,嗔道,“你也學的阿諛奉承哄我開心。”

“我是真心的。”桑枝看著她笑,眼神卻無比認真,“在我心裏,天下沒人可以和你比。”

皇後觸到她眼睛,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忙轉過頭去,“那你就不要去承乾宮,我自有辦法。”

“如果可以,我恨不能一刻也不離開你。”桑枝嘆氣,“可是,我們都身不由己。素勒,你不能得罪太後。”她凝視著皇後娘娘,“尤其不能為了我得罪太後。”

皇後一怔,卻低頭道,“我願意。”

桑枝搖頭,“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但是……“她猶豫了下,”你要多為自己考慮。你受太後庇佑,自然也就受她桎梏。如今在這宮裏,你唯一的靠山就是太後。倘若當真得罪太後,下次皇上再生事要廢後,沒有太後做依仗,你該怎麽辦?“

聽著桑枝的話,皇後面色一僵。

桑枝又道,“我不能讓你成為第二個靜妃。想必你比我清楚,你是女人,想在宮裏生存下去,要麽抓住太後這個靠山,要麽抓住皇上。”說著便垂了眸子,“依仗太後,比依仗皇上更可靠。”

皇後久久不語,半晌,卻吐出一句話,“還有第三條路。”她面色冷峻,幽幽道,“成為第二個太後。”

平平淡淡的語氣卻讓桑枝心頭一震,她震驚地望向素勒,“你……你——”

“太後老了,”皇後聲音低低的,“總有一天,這宮裏要改頭換面。我不怕得罪她。”

桑枝深呼吸一口氣,“可是,至少在你羽翼未豐時,不能輕舉妄動。”

“非也。”皇後勾了勾唇角,“後宮到處都是太後的眼線,要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的成事是不可能的。”她眸子深深地望向桑枝,“所幸,我對她有幾分利用價值。我是個很好的傀儡,向來聽話。她在博爾濟吉特家族中挑中我,將我帶入宮中成為皇後。從始至終,我都在她‘保護’之下。”皇後冷笑,“真以為她對我有多好麽?不過是為了科爾沁家族的榮耀,更為了壓住皇上以顯示太後的權威,她只是尋找一個容易掌控的女人滿足她的權欲罷了。孟古青不好拿捏,所以從皇後變成靜妃。我向來乖巧,才一直穩坐中宮。她要是當真為我好,又豈會任由皇貴妃冠寵後宮?說好聽點我是皇後,實際不過是太後和皇上之間角力的戰利品罷了。我雖然感念她處處助我,卻並不感恩。她下令把我從科爾沁草原帶到皇宮來的時候,就早就料到了我會遭遇的一切。皇上不願意聽她的,卻又不得不聽她的,這種情況下,又怎麽可能給我好臉。”

聽得桑枝心中直冒寒氣。原來皇後娘娘心裏都一清二楚!原來皇後明白她自己不過是太後和皇上兩母子爭權奪利的犧牲品。所以不管遭受什麽,她都逆來順受,因為她毫無反抗的餘地。作為權利爭鬥的犧牲品,她對權力又怎麽會有好感?甚至她厭惡這一切,可是那又怎樣?她沒有選擇。所以她不爭。

可是誰也沒料到,桑枝出現了。皇後娘娘有了想為自己留住的人,所以她不會再乖乖做個傀儡。

“太後給我權力,我就必須盡職盡責的履行它。”皇後幽幽道,“一次是打草驚蛇,兩次也是,可三次四次之後呢?太後會習慣被打草驚蛇。桑枝,”皇後望進她眸中,“這是你教我的,聲東擊西,陽奉陰違。”

“……”桑枝久久不能語。她只是個理論派,這些心機城府縱然知道,卻從未當真付諸實現過。可放在皇後身上,皇後卻是默不作聲地在實踐。也許,這就是謀士和權謀家的區別。桑枝心驚肉跳,艱難開口,“太……太危險了!一著不慎,怕會滿盤皆輸。”

“怕什麽,”皇後卻滿不在乎,“為了我們想要的,盡力一搏縱死無憾。”

桑枝心中一震,再看向皇後時眼神幾度變換,終於從喉嚨裏擠出話來,“真慶幸,我不是你的敵人。”

權謀家從來都是賭徒,賭上生命和一生的富貴榮華。太後如是,董鄂妃也是。如今,皇後也成為其中一員。可權力這條路,一旦開始了,就再也不能回頭。

桑枝心情極其覆雜的凝視著皇後,不由得心底暗問一句——你想要的,是我嗎?

☆、007

“敵人”對皇後來說,顯然不是個好詞。她凝望著桑枝,緩緩道,“此生最好不要與你為敵。不然——”

皇後娘娘的話沒說完,桑枝心裏就一顫,忙道,“怎麽可能呢!便是……便是——”想說的話說不出口,對上皇後娘娘探究的目光,桑枝聲音低下幾分,“便是負盡天下,也不願意與你為敵。”可任何話都不該說太滿,桑枝有些莫名的害怕。前路漫漫,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事情呢?

一時兩人靜默著,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又需要說什麽呢?有時候,言語是最無用的東西。

終究是皇後輕輕開了口,只不提方才之事,“就快過年了,你且先去景陽宮一陣子,過完年我接你回來。”

“好,”桑枝垂眸,“我聽你的。”

執掌中宮的皇後娘娘要給景陽宮送個宮女過去,自然不是什麽難事,恪妃不敢不接,只得領旨謝恩。

已經臘月中,眼見著春節就要到來,各宮都一如既往地忙活起來。在景陽宮不比坤寧宮,自然也不像在承乾宮時那樣勞苦,恪妃不敢怠慢桑枝,好生招待著。景陽宮的恪妃娘娘雖然大多數時候不顯山不露水,但能在這後宮以唯一的漢人妃子身份坐穩妃位,自然也不容小覷。她當然看得出皇後娘娘待桑枝無比寵愛,所以絕不肯怠慢桑枝一點,以客禮待之。

況且景陽宮裏本就有使喚得來的奴才,根本用不著桑枝。桑枝平日裏也沒什麽事,就陪恪妃賞賞花弄弄草,偶爾也下下棋聽她彈彈曲兒。幾天下來,桑枝甚至覺得在景陽宮比在坤寧宮更舒適。畢竟恪妃是漢人,無論一應生活習慣還是飲食日常,都更貼合原本文瀾的習性。只不過再舒適的地方,沒了想陪著的人,那美好也就大打折扣了。

恪妃也深感奇怪,向來宮裏的人都是住不大慣景陽宮的。便連景陽宮的宮女,也是恪妃親自一點點調//教出來,才有如今這些差強人意的模樣。當初因著她相貌不俗,為人文雅,進宮伊始便深得皇帝寵愛,那時也稱得上是榮寵有加,那風光雖然比不上如今的承乾宮,但也差不太遠。因著盛寵,為怕恪妃在宮中不習慣,故而景陽宮裏一直得皇上特許,保留著漢人習俗。就連恪妃日常衣物,都是不同於滿族皇室的旗裝旗頭,而是上衣下裳的漢人服飾。畢竟滿漢風俗迥異,而宮女又幾乎全是滿蒙二族,所以宮女初來景陽宮都是一番笨手笨腳,須得慢慢調//教。唯有桑枝,初次來景陽宮不僅毫無不適,反而大有愜意舒適之態。

桑枝甚至羨慕恪妃不用踩著花盆底頭頂旗頭裝,她在景陽宮竟有一種回到故土的親近感。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接觸到漢人風俗習慣了,景陽宮裏呈現出來的種種東西都讓桑枝有著莫名的親切感。日用飲食甚至恪妃的愛好習慣,都讓桑枝心中親近。連帶著對恪妃,都生出好些親近來。

恪妃雖然心中驚疑,但到底桑枝過得自在對她來說是好事,便也樂得瞧見桑枝如此。她是個閑妃,為過年忙也是奴才們忙,恪妃的日子始終閑適悠然。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點在後宮裏還沒有人比得上。就是董鄂妃,也不如恪妃才華橫溢。桑枝接觸恪妃的日子多些,漸漸明白了為什麽背景不夠的恪妃能在如今董鄂妃冠寵後宮的環境裏依然地位穩固。按理說,她一個漢人,根基又薄弱,皇上也早已經移情別戀,人走茶涼,景陽宮早該衰敗了。可現在,景陽宮就像這後宮裏的異類,任外界狂風驟雨浪頭濤濤,景陽宮始終靜默安然。只因為恪妃自己是個妙人。

恪妃又在窗前的書桌前揮毫潑墨,寫的一手好書法。桑枝在一旁專註地看著,心想如果說字如其人的話,恪妃的字可真真沒辜負恪妃的形貌。那一手端正俊雅的小楷,字體俏麗飄逸,讓人一看就覺得寫字的人秀麗文雅。然而筆鋒起落處,卻又穩重內斂,才情雖然外放但並不囂張,反而收筆收得恰到好處,當真是欲說還休的含蓄美。筆落紙上,寫的幾個字卻讓桑枝大感興味,是蘇東坡《浣溪沙》中的一句,“人間有味是清歡”。

字妙,詞妙,人更妙。桑枝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讚嘆,眼中便藏不住流露出滿滿的讚賞之色。恪妃最後一筆落下,見桑枝眼中毫不掩飾的讚賞,心中一動問道,“桑枝,你覺得這詞如何?”

“怎一個妙字了得!”桑枝脫口而出,由衷讚嘆。然而說完就意識到不對,她雖然藏不住胸中書生意氣,但也只是瞬間就反應過來,於是不動聲色繼續道,“雖然奴婢看不懂,但只這樣瞧著,就覺得好看,看得舒服。向來恪妃娘娘的筆墨在宮裏就是有名的,奴婢覺得定然極妙!”

倒惹得恪妃莞爾,“這是漢人的寫法,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她把筆墨放下,“這宮裏大約也沒人懂吧。”

“奴婢早些年的時候,倒也接觸過不少漢人,多少也認得幾個字。”桑枝道,“景陽宮這裏的一切,都讓奴婢想起小時候在家的日子。”

恪妃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你初到景陽宮卻沒有覺得別扭生疏。”

她們正閑聊,忽然宮人高聲報,“皇後娘娘駕到!”

桑枝心中突地一喜,一擡頭就看見皇後娘娘已然到了門口。忙跟著恪妃對皇後行禮,不知道何時皇後娘娘到的,恪妃未去遠迎算是失禮,便當著皇後的面叱責左右道,“皇後娘娘大駕光臨,怎麽不早來報!”

皇後娘娘笑笑,“恪妃勿怪,是本宮沒讓奴才通報。不過是得了閑隙,來看看恪妃姐姐罷了,又沒有旁人,不必拘禮。”

恪妃忙道,“皇後娘娘厚愛,臣妾惶恐。”說著客氣話,皇後娘娘已經走到兩人桌案前,自然看到那幅字,似是不經意地問,“這是姐姐的字?”

“正是臣妾拙作,讓皇後娘娘見笑了。”恪妃十分恭順。

皇後語氣淡淡的笑道,“本宮哪裏會見笑,恪妃姐姐的才華,自來宮裏都知道。本宮怕是不及恪妃十分之一。”說著話,眼角才瞥了桑枝一眼。

桑枝一楞,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怎的皇後娘娘自從過來就沒正眼看自己,這會兒瞥了一眼還那麽不冷不熱的。

然而恪妃卻被皇後娘娘的自謙嚇了一跳,忙行禮道,“皇後娘娘取笑臣妾了。臣妾本就是漢人,這些舞文弄墨的小事情自然懂得多些。皇後娘娘您出身不同,不知道這些無可厚非,臣妾哪能跟您比!”

皇後娘娘笑容滿面的扶起恪妃,“恪妃姐姐這是做什麽,你家學淵源是好事,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呢。本宮誠心誇讚,倒嚇到姐姐了。”

可憐恪妃險些冒出一頭冷汗。皇後把桑枝塞到她宮裏來,恪妃多少就猜出皇後有拉攏自己的意思,果不其然,自從桑枝來了後,皇後那裏送來的賞賜總要多些,如今竟然親自前來看望。然而恪妃並不想站隊,後宮爭權這蹚渾水一旦攪進去,就別想好好出來。她自己本來就對誰都沒有威脅,所以如果老實本分謹慎些,一輩子安安穩穩度過大約問題不大。但自從上次被皇後強行托付掌管中宮一陣後,她就像口袋裏的錐子冒出頭,大家的目光也漸漸轉向景陽宮來了。

如今這後宮啊,看起來平靜無波,可後宮的水幾時真正平靜過?雖說皇貴妃因著身體的原因失勢,但保不齊哪天身子骨養好了卷土重來呢?就算沒有皇貴妃,這不還有貞妃、淑惠妃呢?貞妃身為皇貴妃的族妹,也是深受皇上喜愛的。淑惠妃就更不用說了,那可是皇後的親妹妹,論家底背景不比皇後弱的,淑惠妃有沒有野心問鼎中宮,誰也不知道。不過,不管是誰,都要和恪妃沒關系才好。這潭水太渾,能不摻和就不摻和。

看著眼前的皇後娘娘,恪妃暗自長嘆一聲。如今中宮和景陽宮走這麽近,就算她說不是皇後黨羽,只怕也沒多大說服力吧?何況上次還代替皇後管了後宮一陣子。不過掙紮總還要掙紮下的。只是……恪妃不明白,皇後到底是打著看望自己的名義來拉攏自己,還是打著拉攏自己的名義來看望……桑枝?

說到底,宮裏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是桑枝一個奴才的事情。誰不知道承乾宮向皇後娘娘要人沒要走,結果轉眼桑枝就被皇後塞到景陽宮去了。恪妃心裏怪怪的,摸不準皇後娘娘是故意給承乾宮臉色看,還是只單純的為了找個名義拉攏自己。

又或者——只是單純為了看望這個宮女?恪妃連忙用力搖頭,一想到永壽宮靜妃的例子,恪妃就不寒而栗。

☆、008

恪妃的驚恐顯而易見,桑枝在一旁瞧著心中不落忍,寬慰道,“皇後娘娘所言甚是,恪妃娘娘您的才名是宮裏人盡皆知的,擔得起皇後娘娘的誇讚。”

她不說話還好,這句話一出來,皇後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雖然轉瞬即逝然而也終究是讓恪妃捕捉到,當即恪妃心裏就一咯噔,連忙叩首道,“皇後娘娘見諒,臣妾是後宮閑人一個,不過舞文弄墨這些小伎倆,娘娘的誇讚臣妾受之有愧,愧不敢當!”

皇後娘娘眸中慍色一閃而過,隨即又親自扶起恪妃,“恪妃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她去扶恪妃,恪妃不敢不起身,就聽皇後娘娘接著道,“你是個有才能的,鎮日只在景陽宮裏待著倒確實屈才。這樣吧,正趕上要過年,後宮諸事繁雜,恰是需要能人的時候。恪妃姐姐既然才幹非凡,就負責後宮灑掃衣物這一塊吧。”

“……”恪妃瞠目結舌,欲哭無淚,“皇後娘娘——”

然而沒容她說話,皇後娘娘接著道,“灑掃衣物這一塊相對輕松些,本宮一人實在獨木難支,就有勞恪妃了。”又道,“本宮相信,以你的本領定不會讓人失望。”

恪妃張張口,想說的話都被皇後堵住了。皇後娘娘這意思就是說,一個人做實在太累,所以讓恪妃幫忙。但是以皇後之尊,本可以直接下旨交由恪妃,如今卻親自來說,顯然是給足了臉面。最關鍵的是,是恪妃自己說乃後宮閑人。想想皇後累得腳不沾地,你一個妃子哪有閑暇的道理?所以此番是想推推不得。皇後娘娘好似只是一時興起,順著恪妃的話下的決定,恪妃要是不願意幹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這面上大家可就都不好看了。最重要的是,自打嘴巴不算,還得罪了皇後。恪妃心裏叫苦連連,只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她只得認命的領旨,“臣妾惶恐,定不負皇後娘娘所托。”

“本宮相信你的能力。”皇後笑容滿面,一派親切。

桑枝在一旁看著,不是很能明白何以恪妃嚇成這樣。皇後也沒說重話,就是誇獎也是情理之中啊。況且恪妃的才名確實有目共睹,連皇上都讚不絕口呢。可惜桑枝不懂,對宮妃來說,皇帝的誇讚是一個女人無上的榮耀。但來自皇後的誇讚,就不是那麽好承受的了。

恪妃忙請皇後娘娘坐下,親自給她斟茶。皇後接過茶盞,客氣道,“恪妃快別忙活了,咱們姐妹來說說話。本宮也是好不容易得閑,才來看看姐姐。”

恪妃有苦難言,心中不住哀嘆,面上卻未曾表露分毫,“臣妾多謝皇後娘娘厚愛。”

“哪裏話,咱們姐妹本就該如此。”皇後輕呷一口茶,眼皮都沒擡,“新來的宮女,姐姐使喚的可還習慣?”

——最近新來的宮女可不就是桑枝?說什麽使喚,哪裏敢使喚喲!恪妃哭笑不得,忙道,“皇後娘娘宮裏教養出來的人,自然處處都如人意的。”

“說出來怕姐姐笑話,坤寧宮裏的宮女怕是最沒規矩的。本宮往日疏於管教,早先聽聞姐姐管理有方,這才打發桑枝來,想讓她跟姐姐多學點規矩。”皇後說的雲淡風輕,聽得恪妃和桑枝心裏都一抖。

“學規矩”這詞,在後宮裏絕不是什麽好詞。恪妃且不說,桑枝自己就一懵。皇後娘娘這是哪一出?一來就把恪妃拉到坤寧宮羽翼下了,這會兒是要卸磨殺驢——恪妃服軟所以桑枝沒用了?不至於啊。很明顯恪妃只是被趕鴨子上架,根本就沒有歸順皇後的意思啊。桑枝驚詫不已地看向皇後,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皇後娘娘到底是什麽意思。

連恪妃也是雲裏霧裏。怎麽的,原來桑枝是皇後“發配”過來的?並不是為了拉攏自己特地送來的說客?她忙道,“臣妾不敢當,要論治下有方,除了皇後娘娘您,承乾宮可比臣妾強太多,臣妾萬不敢不自量力。”

聽到“承乾宮”三個字,皇後娘娘的表情又冷下幾分,忽然問桑枝,“如此說來,本宮應該讓你去承乾宮好好學學規矩。”

桑枝怔住。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跟著皇後也沒好到哪裏去啊。相比君心難測,女人心更是海底針,桑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皇後突然為難起自己來了?然而她終究對此無可奈何。等級分明下,皇後等閑一句話就能決定她的生死,她豈有反駁的道理?當即跪下道,“奴婢謹遵皇後娘娘懿旨。”

“砰”一聲,是皇後手中杯蓋合在茶盞上的聲音。安靜的景仁宮裏,這一聲瓷器相碰的聲音顯得尤為刺耳。嚇得恪妃心臟都跟著提了起來,連桑枝都被驚到,猛地擡頭看向皇後娘娘。

只見皇後娘娘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半晌,忽然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本宮先回宮。”

恪妃忙行禮相送。

皇後娘娘走了兩步,忽然停住道,“桑枝若有不規矩的地方,恪妃姐姐盡管教訓,免得到時候別人說坤寧宮的奴才都沒規矩。”

在皇後心裏,桑枝不規矩的可多呢!桑枝根本不把主子當主子,動不動就沒大沒小的。皇後娘娘是習慣了的,但一想到她要是在景仁宮也這樣,頓時心裏就像被貓爪撓似的非常不舒服。雖然皇後理智上覺得,桑枝不可能這麽沒分寸,但還是忍不住想來看看。不看還好,一看心裏就來氣。恪妃在揮毫,要是桑枝在一旁默默磨墨伺候倒也罷了,偏偏桑枝袖手旁觀,像個友人一樣觀賞恪妃的書法。臨窗而立,紙上飛墨,兩人有說有笑的,這場景可真刺眼。皇後娘娘一看見就莫名來氣,怪桑枝果然沒規矩。不僅如此,桑枝眼中那驚艷之色更是讓人心上添堵。皇後心想,教自己作畫寫字的時候就從來沒有這樣過,這會兒看見恪妃的書法眼睛都亮了!越是這樣想,皇後心裏越不舒服。至於為什麽不舒服,皇後也沒刻意去探究。她習慣了對桑枝與眾不同,自然和桑枝有關的情緒也從來都是與眾不同的。如今這與眾不同反倒成了常事,皇後心裏並沒有覺得怪異。心裏不舒服,說出來的話就沒那麽好聽。

恪妃聽見這話,也不知道該怎麽接口。皇後娘娘也沒讓她接口,說完兀自就走了。

桑枝傻眼的看著皇後,猶豫了下,上前問恪妃,“娘娘,要不……奴婢去恭送皇後娘娘?”

看一眼桑枝,恪妃抿抿唇,心中有些奇怪。皇後對桑枝的寵信,宮裏早就傳瘋了,可今日看來,似乎並非如此?恪妃眼神一閃,有心做個試探,便點頭道,“也好。”

桑枝領旨,連忙爬起來快步去追趕皇後娘娘。

☆、009

景仁宮也是前後兩進院落的格局,恪妃所在的主殿景仁殿就在前院正中,距離景仁宮的大門景仁門約莫百米之遙。皇後娘娘走得快,桑枝跟上去時已經快出景仁門。這景仁宮緊挨的就是承乾宮,和承乾宮分別在景和門兩側。一旦踏出景仁門到承乾宮的目力範圍內,就再沒有比皇後娘娘更能端架子的了。

皇後娘娘這次過來,身邊只跟了個木訥的小宮女。桑枝幾步上前,低聲問,“皇後娘娘,您怎麽了?”

“你過來做什麽?”皇後娘娘面無表情地停下來,“恪妃讓你出來的?”

好歹還會停住,桑枝多少松口氣。又見皇後娘娘神色不善,當著外人的面她只好規矩道,“回皇後娘娘的話,奴婢奉恪妃之命前來相送。”

氣的皇後娘娘暗自咬牙。這才幾天!就奉恪妃娘娘之命來送她走了!皇後娘娘心裏氣不過,冷不丁忽然用力踢了桑枝一腳。

“哎呦!”桑枝沒想到皇後娘娘出腳踢人,那一腳也沒留情,踢得可疼。她痛的捂小腿,一臉不解的看向皇後娘娘,“你幹嘛!”聲音壓得極低,但想必皇後是能聽到的。

皇後娘娘始終冷著臉,聽她這麽一問,就說,“你確實該學規矩了。”

“你突然踢人還有理了?”桑枝哭笑不得,“還這麽用力。”說著就要掀起褲腿去查看。

皇後娘娘餘光掃見,眉頭一皺伸手把她拉起來,“大庭廣眾的你……”

“肯定青紫了。”桑枝單腿站著,不住地揉小腿。

皇後娘娘咬唇,“那也不許在這裏看!”看見桑枝憋屈的模樣,皇後娘娘忍不住眼神動了動,“真的很疼?”

“你那花盆底哎!”桑枝也是心裏苦,皇後娘娘那鞋哪裏是一般的鞋!滿清貴族婦女穿的花盆底,以木為底,木根鑲在鞋底中央,有三寸多高。像皇後娘娘腳上這雙,根底上敞下斂,是倒梯形花盆狀。鞋尖處裝飾著絲線編成的穗子,踢在腿上也疼啊。

皇後低頭看了下自己的鞋,“花盆底?”

“旗鞋。”桑枝連忙改口,“這種高跟鞋,踢人很疼的。”

“是你活該。”皇後娘娘終於露出不滿的神色來,癟著嘴巴一臉不高興。

桑枝大感奇怪,“我怎麽了?”

“你好沒規矩,”皇後娘娘歷數她的罪過,“景仁宮又不是坤寧宮,你怎麽能在恪妃面前沒大沒小?恪妃又不是我,倘若你行止不合宮規,她必定認為是坤寧宮禮儀有失。你呢?你敢說你在這裏守規矩了?我來的時候就看見你在陪恪妃練字,就在一旁傻站著,也不知道伺候筆墨。恪妃的字是寫給你看的嗎?她的東西只有皇上才有資格欣賞,你那麽興致勃勃讓旁人看了心裏怎麽想?”皇後娘娘的話說的可謂冠冕堂皇。

這是頭一次聽到皇後如此嚴肅的跟她說宮規,桑枝心中一凜,覺得皇後說的句句在理。她確實因為在景仁宮過得自在,恪妃又以禮相待,因而不太註意宮規。但是到底她的身份是個奴婢,卻一點身為奴婢的樣子都沒有,這難道不會讓恪妃起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桑枝在景仁宮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以至於她戒心大大降低。這會兒聽罷皇後的話,桑枝十分慚愧,“是我不好。我太喜歡景仁宮,竟然心生疏忽,險些誤了大事。”

皇後娘娘本來有點松懈的情緒因著她一句話,再一次哢哢擦擦凍結了,而且比以往更甚。她冷冷地看桑枝一眼,“太喜歡景仁宮?”繼而冷笑道,“是太喜歡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恪妃吧?”

“……”這話就能聽出點別的意思來了,桑枝驚訝地望向皇後,心中驚疑不定。

然而皇後娘娘現在可是當真生氣了,“看來本宮是成人之美。好歹相識一場,左右坤寧宮你也是留不得,那便留在景仁宮吧。本宮也算對得起你了。”為了讓桑枝能留在坤寧宮,皇後娘娘這陣子都睡不踏實,唯恐太後責難。她殫精竭慮只想找到個兩全的法子,希望既能保住桑枝又可以讓太後接受。桑枝倒好,在景仁宮過得優哉游哉。雖說把桑枝送去景仁宮,確實有讓桑枝拉攏恪妃的意思,但更多的是為著桑枝的權宜之計。如今聽得桑枝不經意說出“太喜歡景仁宮”這話,皇後娘娘瞬間心都寒了一半。早先一開始的時候,和桑枝初相識就問過桑枝願不願意來坤寧宮,那時候桑枝就推三阻四不願意。後來因著種種情勢所逼,她倒是來了。從承乾宮來的時候,還是帶著任務來的,種種小動作皇後不是不知道,只不過皇後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她去,反正桑枝自己一個無可依仗的小宮女也翻不出花來。

她以為自己對桑枝已經足夠好了,皇後娘娘自問何曾對任何旁人有過這些真心真意!唯獨對一個桑枝,一次又一次,為這人破例,為這人心緒不寧。結果呢?自己險些把一顆心都掏出來了,還抵不上恪妃一些舞文弄墨的小伎倆。老實說,皇後娘娘對恪妃的才華並沒有多麽在乎,那些點綴生活的技能對皇後來說是不需要的,甚至她對恪妃的欣賞也只是欣賞恪妃的處事方法。皇後需要的是謀略和手段,是一國之母堪為天下表率的氣度和風采。但桑枝是喜歡那些的,皇後知道。她就從來沒聽桑枝說過太喜歡坤寧宮這種話。皇後娘娘心寒不已,冷著臉轉身就走。

桑枝沒攔她。她分明從剛剛素勒語氣中聽出負氣和酸味來了。可就是這酸味和負氣,讓桑枝心臟猛地一陣狂跳,竟然手足無措起來。她呆呆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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