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1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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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道桑枝到底騙了自己什麽。關於溫泉的事,關於侍寢的事,關於桑枝被帶走那天說的話,盡管怒不可遏,然而她心裏隱約是有點感覺的,只是說不上來是毫無頭緒還是不敢去想,她並不是很明白,這些完全超出皇後娘娘能夠掌控範圍的東西讓身為皇後的素勒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去應對,所以對關於桑枝的事情會分寸大亂。

“桑枝……”皇後眉目低垂,望著泉水低喃,“為什麽騙我……”

桑枝心裏猛一抽痛,“素勒——”她想朝皇後伸出手,然而就在這時候,忽然身體猛一陣發冷,好像掉進冰窟似的,身體無比沈重。她努力掙紮卻頭痛欲裂,死活睜不開眼睛。

不知天黑天亮,直到有一雙手撫摸上自己額頭,她朦朦朧朧聽見一個聲音,“無礙,熱退下就好了。”

不知道又沈睡多久,桑枝睜開眼睛時,外面晨曦正透過窗戶打進來。房間裏還是只有她一個,渾身都汗津津的,一身汗臭味。倒是旁邊有一只碗,裏面還有藥渣。是誰給自己餵的藥?

桑枝頭疼地緊,卻覺得好像做了場噩夢。夢裏似乎還有素勒的身影。然而,終究不過是場夢罷了。

她坐在床邊,望著窗邊的光芒發呆,心裏空落落地,不知何去何從。只是明白,如今的自己,是身陷困境了吧。

困境,就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沒有,就是你拼死掙紮也只會絕望的時候。太後,慈寧宮,後宮權力的頂端。她惹太後看不順眼,還有誰能救她呢?人們總自以為是地認為可能人定勝天,什麽時候才會明白,知天命才能活下去。人的渺小和脆弱,在天命面前,和螻蟻沒有任何區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在困境裏能做的,只有調整心態了。大勢之下,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縱有星火可燎原,也得等到那火種的到來。

蘇麻喇姑正在陪太後品茶閑聊,外頭一個小宮女動作極輕地過來跪下,“啟稟太後,皇後娘娘要找的東西找到了。”

“嗯。”太後只是應聲,蘇麻喇姑接過來,是一個濕漉漉的錦囊,“看這針腳和料子,不像皇後娘娘的東西。”

於是打開來,裏面卻只是被水浸濕打爛的紙渣,上面還有些模糊的紅筆朱砂,太後打眼一掃,“這是?”

跪著的宮女回答,“錦囊是清掃溫泉的嬤嬤找到的,原以為是皇後娘娘的東西,本想直接呈給娘娘,可不巧那幾日見著蔡嬤嬤一個人在溫泉裏翻找,便以為是蔡嬤嬤的東西。”

即使如此,也沒有給蔡婉蕓。畢竟,那溫泉是太後的地方,雖然只有一兩個灑掃維護的宮女太監,可都是太後的人。在那裏,無論得到什麽東西都要先給太後過目。

“太後,依老奴看,這好像是個符。”蘇麻喇姑皺眉,“不是皇後娘娘的東西,估摸著就應該是蔡婉蕓的。”

太後皺眉,“符?宮裏怎麽能有這種東西!”後宮裏最忌諱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尤其巫蠱之類更是禁忌。

“來人,請蔡婉蕓過來。”太後一皺眉,蘇麻喇姑就知道太後想做什麽,笑道,“這些小事兒交給老奴好了,太後無需費神。”

太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嗔怪地看一眼蘇麻喇姑,“你真是哀家肚子裏的蛔蟲。”

“能成為您肚子裏的蛔蟲,也是老奴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蘇麻喇姑打趣罷,太後呵呵笑起來,“撕爛你的嘴,叫你這麽會說話。”

蘇麻喇姑道,“太後您要舍得,也用不著您動手啊。老奴自己來!”說著作勢揪住自己臉頰。

太後笑容更大,哈哈道,“我看你老不羞,倒是真動手啊。”

“咳,”蘇麻喇姑揉了揉自己的臉,一本正經道,“老奴還不是怕太後您心疼,老奴的嘴有什麽要緊,讓太後您心疼可是大不該!”

“你呀!”太後指尖戳在蘇麻喇姑額頭,一副好笑又無奈的模樣。

蘇麻喇姑這才道,“您多笑笑才好,宮裏這些事兒,交給老奴就好了,何苦費這些心。”

太後含笑拍拍蘇麻喇姑的手,輕嘆一聲,算是默認了她的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蘇麻喇姑繼續給太後泡茶,閑聊些無關緊要的趣事。

作者有話要說: 字數少,你們覺得是敷衍。所以,還是不要那樣更了。

我盡量抽時間吧。

寫百合我不指望得到別的什麽,純為自己爽。寫文圖個過癮,看文也就圖個消遣,別為此搞得不愉快,都多大點事兒。

☆、003

被慈寧宮召見,蔡婉蕓誠惶誠恐,立刻趕過去。

太後在一旁閑閑坐著,蘇麻喇姑則站在太後身邊。蔡婉蕓行禮罷,蘇麻喇姑示意宮女給她看那錦囊,“蔡嬤嬤可認識此物?”

蔡婉蕓心中惴惴不安,仔細看看回答道,“回大姑姑的話,倒能認出是個錦囊。”

聽這話,倒不像是蔡婉蕓的東西。然而到底是不是,卻還不能現在下結論。蘇麻喇姑又問,“前陣子,你在溫泉找的可是這個?”

蔡婉蕓一聽大吃一驚,連忙跪下,“奴婢是奉皇後旨意才敢入溫泉,要找一個錦囊。”

聽說是皇後的旨意,蘇麻喇姑不由皺眉,下意識地看向太後。太後原本微闔的眼睛緩緩睜開,慢悠悠道,“皇後要找的?”

蔡婉蕓心裏一抖,卻不敢隱瞞,“回太後,是。”

語罷,室內一片安靜。過了會兒,蘇麻喇姑領會太後的意思,道,“你且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外傳。”

蔡婉蕓哪敢不應下。然而心裏卻忐忑不安,看情形皇後娘娘要找的錦囊,被太後找到了。也不知是福是禍。

慈寧宮內。

太後看著那錦囊和碎成渣的符,問道,“你說,皇上近些日子對皇後一改往日的態度,會不會和這東西有關?”

“這……”蘇麻喇姑額上冒冷汗,太後問得隨意,然而事關中宮她怎敢隨意接話,只道,“老奴哪懂這些!不過想來,皇後娘娘到底是太後您調/教出來的,相貌品性皆是人中鳳,沒道理不得皇上歡心。”

這話明著誇皇後,暗地裏捧的卻是太後,太後人精一樣又豈能聽不出來?便啐她道,“真真讓你學著耍滑頭,一句實話也不肯說。”

“哎呦,可冤死老奴了!”蘇麻喇姑佯做叫苦,“老奴對太後的忠心,但凡有一點不是,只管叫老奴——”

“嘿!”太後猛地呵斥,怪道,“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說話還這麽沒分寸!句句話,老天爺可都聽著呢!”

蘇麻喇姑笑道,“是是是,太後教訓的是,老奴該掌嘴,掌嘴!”她輕輕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惹得太後哭笑不得。

“這事兒,你仔細琢磨下。”太後道,“錦囊和符也先收著,要真從中宮出來的,就燒了罷。不然——”

符咒鬼神事,在宮裏從來不是小事。蘇麻喇姑應道,“老奴遵旨。”又道,“前兒皇上那邊傳旨,要帶著承乾宮那位去行獵,說是冬獵,順便讓董鄂氏散散心。明兒就該出發了。”

“明兒初九?”太後皺眉,“為期一個月,要到臘月初九才回來?”

蘇麻喇姑道,“正是。”

“讓他帶著那位出去,指不定怎麽作妖。”太後冷笑道,“傳令下去,明兒準備準備,後天哀家也啟程去冬獵行宮,散散心。”

蘇麻喇姑暗自笑嘆一聲,依言而行。太後又道,“哀家一個老人家去怪沒意思的,讓皇後過來陪著。”

懿旨已下,很快便有人傳旨到坤寧宮。

蔡婉蕓還猶豫不安,正想著到底還是要告訴皇後錦囊的事,沒容開口,慈寧宮就來下懿旨,讓蔡婉蕓心驚肉跳。

皇後接旨罷,輕嘆一聲。她怎能不知道太後用意?前腳皇上帶著皇貴妃去了冬獵行宮,後腳太後就帶著她過去了。

蔡婉蕓卻欣喜異常。原本得知皇上行獵帶著皇貴妃時,蔡嬤嬤心裏可不痛快,被承乾宮搶了風頭不說,皇後這裏已經被冷落有一陣子了。如今太後肯幫忙,蔡婉蕓打心眼裏替皇後高興。

“皇後娘娘應該開心才是,怎的嘆氣呢?”蔡婉蕓掩不住喜色。

皇後淡淡一笑,“有什麽可開心的。皇上既然沒帶本宮,就是沒打算讓本宮去。如今跟著太後過去,只怕反而會惹皇上厭煩。”她沒什麽情緒地道,“強扭的瓜不甜。”

“那倒未必!”蔡嬤嬤回道,“依老奴看,皇上前陣子對您的寵愛可不是一時興起,這次沒帶皇後娘娘您去,只不過是行獵不能帶太多人吧。幸好太後老人家心慈,帶著您過去,說不定就成好事了呢!”

皇後不置可否。

蔡婉蕓又忿忿不平道,“本早就該成事的,都怪桑枝那個賤蹄子!”

桑枝——皇後怔住。好像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皇後娘娘神思有些恍惚,“她在慈寧宮還好嗎?”

“皇後娘娘放心,好是好不到哪裏去。”蔡婉蕓平聲道,“前幾天聽說,病得半死不活。誰知道命大,又活過來了。要不怎麽說,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呢。”

皇後心上一緊,“病了?”又自語道,“噢,又好了。”

“……”蔡婉蕓看著面無表情地皇後,揣測不出皇後說這話的心情,只好小心翼翼地接口道,“那等兩面三刀的下賤蹄子,皇後娘娘不用放在心上。”

皇後垂眸,“嗯”了一聲。

蔡婉蕓見皇後娘娘興致缺缺,連忙換話題,“娘娘,前陣子您讓奴婢找的那個錦囊——”

皇後一頓,轉頭望向蔡婉蕓,“找到了?”

“找是找到了……”蔡婉蕓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只是……”

“怎麽?”皇後道,“但說無妨。”

蔡婉蕓嘆氣,“只是,是太後的人找到了。”

皇後皺眉,“什麽?”

蔡婉蕓連忙跪下,“就是傳旨前,慈寧宮突然召老奴過去,說是在溫泉那裏找到一個錦囊。”

一字不差地說完在慈寧宮發生的事情,蔡婉蕓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皇後蹙眉思量,“不準你透露出去,那錦囊裏是什麽東西?”

“老奴遠遠瞧著,都是碎渣,猜著應該是符。”

皇後看她一眼,“起來吧。”

“謝皇後娘娘。”蔡婉蕓起身道,“皇後娘娘,宮裏可最忌這個。娘娘您——”

皇後卻想,桑枝為什麽隨身攜帶一個符?還那麽寶貴的模樣!她沈吟半晌,也沒有頭緒。只道,“這事兒,既然太後經手了,就這樣吧。坤寧宮裏任何人都不許多嘴,你處理好。”皇後心想,除了自己以外,沒人知道錦囊是桑枝的,就算太後要查,查到自己這裏也就斷了。而且皇後相信,如果太後以為錦囊是她的,頂多就是訓斥她一頓,不會出大事。可要是查到桑枝身上,那可就給了太後一個名正言順除掉桑枝的理由。而且,符咒這種事,桑枝一個奴婢是沒有理由也沒有本事弄到的,這事兒放太後手裏,十有八/九得弄到承乾宮身上去。承乾宮行事向來滴水不漏,太後要是抓住一個小辮子,就能光明正大地把承乾宮整垮。

對皇後來說,這原本該是好事。只要告訴太後,錦囊是來自承乾宮的桑枝所有,說不定就能扳倒承乾宮。然而,皇後卻幾乎是同一時刻選擇放棄。她要讓錦囊符咒一事的線索,在自己這裏斷開,結束。

☆、015

太後和皇後都走了,宮裏無論如何得留個暫時主事兒的人。按理說,本該是翊坤宮的淑惠妃頂上去管事兒,但皇後過往沒實權,而輔佐皇貴妃的又是貞妃,所以讓淑惠妃管事兒,怕貞妃不服;倘若換成貞妃主事,恐怕淑惠妃更不服了。掂量來掂量去,最後皇後召來景仁宮的恪妃石氏。

恪妃誠惶誠恐,百般推辭。自從董鄂妃進宮以來,恪妃就如其他妃嬪一樣受了冷落,雖居地位尊崇的景仁宮,也不過是每日侍弄花草寫寫詩詞聊以度日。坤寧宮和承乾宮的明爭暗鬥,跟她恪妃有什麽關系?她以漢人身份入宮,已然是天大的恩賜,做到正妃的位置就已經到頂了。因而再沒有比恪妃的日子過得更安在更悠閑了。而今平白攤上主事的責任,恪妃哪裏願意!

“臣妾惶恐。臣妾漢女出身,蒙皇上皇後恩賜,才得以茍居宮中。何德何能堪以主事!皇後娘娘折煞臣妾了。”

皇後輕嘆一聲,到她身前親自扶起她,“恪妃姐姐哪裏話!以往姐姐是最得皇上寵愛的,便是皇貴妃進宮來,皇上多早晚也惦記著景仁宮,無論按資歷,按品級,還是論賢德,恪妃姐姐你都當仁不讓。”

“皇後娘娘謬讚,臣妾不敢當。”恪妃心中叫苦連連。是,皇後說的沒錯,按資歷、品級她都當仁不讓,但關鍵是景仁宮從來不參與爭寵事宜,她一個漢人,在這滿清的後宮裏,哪裏敢起半點風浪?何況坤寧宮一派的淑惠妃和承乾宮一派的貞妃,哪個也不是好相與的。她後臺不硬,出身又是硬傷,在這兩個女人之間填上主事的名義,難道會有好果子吃?不出事還好,萬一出了事,背黑鍋的除了她恪妃還能是誰?

“望莫再推辭,”皇後目光誠懇,“本宮也知道,這事兒著實為難姐姐。但是,除了姐姐,本宮實在沒有別的人選了。姐姐權當幫本宮一個忙,可好?”

恪妃頓住,想了想目前的形勢,也不由得嘆氣。是啊,除了她,皇後還是選誰呢?皇貴妃仍然深受皇上寵愛,哪怕按理來說該是讓淑惠妃掌權,可皇後又怎敢把自己的妹妹提上去?翊坤宮的名位已經夠高了,要是做得再多些,只怕會惹人閑話,說皇後拉幫結派專寵自己親妹妹。這是身為皇後的大忌啊,皇後就得對所有宮妃一視同仁,公正不偏私。那難道要選貞妃嗎?且不說貞妃雖然受寵但資歷不夠,就只說淑惠妃,要是看自己親姐姐把本該給自己的大權轉交給貞妃,心裏能痛快?指不定心中怎樣生嫌隙呢。淑惠妃其人,沒人比皇後更了解她了,到時只怕暗地裏會整出事兒來。再看看後宮其他妃嬪,要麽籍籍無名,要是品級不夠,要麽資歷不夠,而唯一能擡出來讓眾人信服的,只有最早進宮的恪妃了。偏偏早先的時候,恪妃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皇後找到她,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看著皇後娘娘誠懇的眼神,恪妃十分為難。她向來也挺同情小皇後的,也知道小皇後自從進宮以來所受到的種種刁難,每每聽見都不由嘆息。但那又怎樣呢?宮裏的女人不都這樣麽!宮妃只有兩種:受寵和不受寵。受寵的就能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不受寵的哪個不曾受些白眼冷落和奚落?便是她恪妃,自從皇上獨寵董鄂妃以來,不也是成了宮人口中茶餘飯後的笑料?同情不能當飯吃,還是明哲保身最重要。主事這個惹火燒身的擔子,恪妃怎麽會碰!她道,“皇後娘娘,臣妾惶恐。只是臣妾向來只懂些花花草草,舞文弄墨或許還可通一二,主事一職責任重大,臣妾萬萬當不起。”

皇後既然召她來,豈有不做好完全準備?便道,“姐姐請放心,雖則托付姐姐主事,不過淑惠妃和貞妃都會對姐姐從旁協助。若有不通之處,盡管詢問她們,姐姐只需要自己拿個主意就好。”

“……”恪妃臉都綠了。敢情皇後只是拿她當個和事老、擋箭牌,有名無實的主事而已啊!然而如此一來,她豈不成了夾心餡餅,更難做了?

皇後看她神情,心中有些歉意。知道這事兒確實讓恪妃不好做,便拉著她的手柔聲道,“姐姐盡管放心,本宮這裏的蔡嬤嬤會留下來伺候姐姐,有什麽事兒斷不會讓姐姐一個人擔著。”

這話一出,恪妃就大大松口氣。坤寧宮的蔡嬤嬤就代表了皇後啊,如果到時候真出了什麽事,她大可以推說自己無知聽從蔡嬤嬤的話,如此一來就算治罪,恪妃也不過是個不痛不癢的失職之罪,要擔責任的名義上是蔡嬤嬤,實際還是皇後。恪妃暗自長嘆一聲,知道皇後已經做到了這份兒上,如果自己再推辭,就是打皇後的臉了。她哪裏能呢!便作揖道,“皇後娘娘考慮周全,承蒙看重,臣妾焉有不盡心之理!”

皇後笑道,“恪妃姐姐不必多禮。本宮此次隨侍太後,至多不過一個月,興許不滿一月便回來了。宮中姐妹向來和睦,多半沒有什麽大事。不過還是勞煩恪妃姐姐費心了。”

“皇後娘娘日夜為後宮操勞,臣妾能為皇後娘娘分憂,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裏算是費心呢。”

皇後笑笑,又道,“蔡嬤嬤,來見過恪妃姐姐。”

蔡婉蕓趕忙過來,給恪妃行禮,“老奴給恪妃娘娘請安。”

“快不用多禮!”恪妃扶起她,“接下來還要請蔡嬤嬤多指教呢!”

蔡嬤嬤忙道,“指教不敢,能為恪妃娘娘幫點小忙,老奴也不算太無用。”然而蔡嬤嬤心裏卻想,裝得真好!要不是聽見皇後娘娘說不用擔責任,這恪妃指不定怎樣推辭呢!這會兒倒把話說的冠名堂皇。

然而蔡嬤嬤畢竟這樣的人見識多了,也不過是心裏念叨兩句,面上的演技可一點不比恪妃差。

桑枝卻還在粗使雜役處暗無天日的昏沈著。她雖然病好,可並沒有那麽快痊愈。不過,現在的光景可容不得她養病。

這裏是慈寧宮外院,宮人日常負責幹粗活重活,諸如挑水灑掃清理痰盂茅房之類的活計,偶爾還順帶爬上高高的樹上修剪枝葉砍伐樹枝之類。只不過宮裏不能見明火,所以不用劈柴。但搬運炭火這類的重活,並不比砍柴輕松。

可是相比這些粗活重活,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這裏臭氣熏天,餿味滿天飛。像這裏的奴才,每天都一身臭汗,身上的衣服都臟的看不出本來面目。更誇張地是,沒有地方洗澡。蓬頭垢面不說,還隨地大小便。尤其是有專為太後種菜的菜園,旁邊就有糞車經常來,那些宮人也不顧及,直接在糞車旁邊解決。桑枝不經意間看過幾次,再加上這裏讓人嘔吐的氣味和粗重的活計,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大概自己被拋進了最下等的人群裏。只有一個教養姑姑,年紀不大,一臉兇相,長得很隨孫嬤嬤。而孫嬤嬤根本不住在這裏,只不過是直接管轄這處罷了。

她頭昏腦漲,一時間很想一死了之。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她無法忍受。那些粗鄙的奴才每每說話都聲嘶力竭,震得桑枝耳膜發痛,而且口水四處亂飛。她被安排洗衣服,十一月的冬天,雖不至天寒地凍,可也冷水刺骨。但相比其他任務,她還是願意洗衣服。洗著洗著,桑枝眼淚落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麽孽!為什麽要活活受這罪!她想,愛情算個屁!什麽皇後,什麽大清,都特麽的見鬼去吧!

她想回家。

然而她的家在哪裏呢?她恍惚中只記得,有人曾愛她如珍寶,把她捧在手心裏,哪裏舍得讓她如此受罪!

桑枝惱恨地猛敲自己腦門,她覺得自己病入膏肓了。怎麽什麽都不記得。這個念頭冒出來,桑枝猛地一驚——為什麽自己記性變得越來越差!

她從哪裏來?為什麽怨恨這裏?她要回到哪裏去?

通通都記不清了,只留下些模糊的印象。

桑枝驚恐地睜大眼睛。她一頭紮進泡滿臟衣服的冷水裏,好讓自己清醒。這個時候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三個字——安魂符!難道自己現在是因為病怏怏的,所以心魂不安,以至於慢慢地精力不濟忘記前世?

那太可怕了!桑枝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變得和這裏的人一模一樣。她心驚肉跳。

“別哭啦,好好幹活吧。小姑娘家家的,剛來都這樣,過一陣子你就習慣了。”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桑枝又嚇了一跳。淚眼朦朧地看過去,看見一個面色黝黑身材粗糙的中年宮女,那宮女見她望過來,忽然彎了眉眼對她笑,“嫌冷啊?”

桑枝楞楞的。

那大媽朝她挪了挪,給她擦眼淚。手指也是冰涼,而且十分粗糲,聲音卻很溫柔,“剛來都這樣。不過也沒啥,在哪兒不是過日子。好歹宮裏幹活兒,時不時還能討些賞錢,夠家裏吃上一年半載呢!”

“三姑,你又多管閑事!”一旁有個婦女悄悄拉住那大媽,看了眼桑枝示意道,“這丫頭可是犯了事兒才扔過來的,你可別惹禍上身。”

三姑動作一頓,連忙收回手,訕訕道,“我這……不是看小姑娘怪可憐的。”

話是這樣說,連忙起身離桑枝遠點,卻在離開時悄悄給桑枝塞了塊又黑又臟的饅頭,“沒啥過不去的坎兒,好死不如賴活著。”

“三姑你——”跟三姑一起的那婦女看見,嘆口氣拉著三姑走遠了。

桑枝怔怔的看著手裏的黑饅頭,心裏百味陳雜。可她來不及想更多了,她餓。自從過來這裏,她就沒吃過幾口東西。如今手裏這塊又黑又臟的饅頭,已經讓桑枝覺得是人間美味。

她先是試探地咬了一口,隨即狼吞虎咽。顧不上饅頭是什麽味道,臟不臟,連空氣裏彌漫的令人作嘔的氣味似乎都被這饅頭掩蓋了。

直到不小心咬到自己手指,桑枝疼得猛一撒手,黑饅頭只剩下一小口了。

桑枝呆住,擡頭看看不遠處洗衣服的三姑,抿抿唇,小心翼翼地把最後這一口裹在袖子裏藏了起來。

她吃的太急,噎得難受,就隨手舀了水缸的水喝。那水缸的水,只是看著幹凈,實際上從河裏挑來洗衣服的水,能幹凈到哪裏去?

可桑枝已經不在乎幹不幹凈了。

☆、002

好死不如賴活著。桑枝握緊雙拳,望著三姑的背影,心潮起伏不定。三姑的意思竟然是在宮裏做活兒挺好,也沒啥。這種非人的日子,竟然有三姑這樣的人覺得……還行?

桑枝震了下。

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三姑剛剛的話還在耳邊,桑枝擡頭,淚眼朦朧的環顧四周。這裏的人穿著粗制濫造的衣服,吃著殘羹冷炙都算不上的飯菜,默默無聞地在臭氣熏天的環境裏幹著最重最臟最累的活。然而她們的態度,卻都像三姑一樣,覺得沒什麽大不了。桑枝默默看著,又低頭望向自己凍得通紅的雙手,不由得怔怔發懵。她腦海裏驀地跳出一個念頭——死,能解決問題嗎?

如何看待死亡?或者,更確切地說,為什麽要活著?

來,她不知道何以來此。死,難道就能到達自己以為的美好世界嗎?生死從來不由人。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就連選擇死亡的權利都未必有。

桑枝又一次擡起了頭,還是看向了這個世界,看向了忙碌的眾人。然而她的心是放空的,半點心思都沒有。突然冷不防身上被踢了一腳,桑枝驚訝地沒發出聲音,就被踹到在地。回頭一看,是個四十出頭的老宮女,身上打扮也足夠粗劣,畢竟外院這裏都窮。這老宮女卻一臉戾氣,眉毛眼睛都擠在一起,粗聲粗氣地呵斥她,“敢偷懶!”

那一腳正踢在骨頭上,桑枝疼得有點麻木。老宮女也覺得疼,便怒氣更盛,對桑枝破口大罵。

可桑枝卻在這一刻,覺得自己置身事外。看著老宮女一張臉因暴怒而變形,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唾沫星子四濺,卻仿佛聽不見老宮女的聲音,聽不見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桑枝盯著她,突然想,老宮女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暴戾粗鄙嗎?

她又將目光移向了眾人,忙碌的任勞任怨只求生存的眾人,她想,他們呢?他們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為什麽如今變成了這樣?

桑枝又想到了皇後。然而不止皇後,她想到了更多的人。皇後,董鄂妃,貞妃,甚至皇太後。她見過了最上級別的人,如今卻混跡在最下等的人群中。

命運真的是註定的嗎?一個人生下來難道就註定了一輩子的道路嗎?

她隨即想到了身為奴婢卻備受尊崇的蘇麻喇姑。思緒亂飛時,她腦海裏甚至掠過無數的宮鬥劇,無數的歷史名人,無數的文人將士。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從來沒有救世主。人人都只能靠自己。

眼前的一切在她面前好像變成了黑白默片,她身在其中,卻又是觀眾。她和這些人有區別嗎?沒有。桑枝無聲地露出嘲諷的笑來。

可真的沒有區別嗎?

又有。最大的區別在於,她能夠在最落魄窮困的時候尋回理智,她能更加清醒地給自己的人生找到方向,哪怕眼前仍然是無盡的深淵。不過,深淵看起來永遠都是無盡的,但誰知道那無盡到底是真的沒有希望,還是,只是看起來如此而已呢?

她和她們是不一樣的。她有她的風骨。那是她區別於動物的,來自於文明社會的教養。

即便不能改變世界,至少可以影響身邊人。而這影響,必須是潛移默化的才最有效。

桑枝收住心思,望向那宮女,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隨即心生嘆息,唇角勾出溫和的笑來,等著宮女罵完。那宮女正罵的唾沫四濺,忽然看見桑枝的笑容,一下就被卡住了,隨即臉色更暴躁,“你笑什麽!”

那笑容是溫和友好的,人的正常反應通常都是遇見笑就回以笑容,而笑容這個東西有時候擁有不可思議的神奇魔力。

“姐姐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美人。”桑枝目光平和,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是發自內心的說話。畢竟,能入宮的女人姿色都是在一般人之上的。

老宮女一楞,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臉頰。大約從來沒有人如此直白的誇獎她,她一時竟然不知所措地有些羞。可惜這羞澀不能好好表達出來,老宮女便羞惱地瞪桑枝,“少拍馬屁!好好幹活!”她哼一聲,轉身走了。

桑枝淺淺一笑,看一眼面前浸在冷水中的衣服,輕輕吐出一口氣,自語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叨咕著捋起袖子,雙手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洗衣服。

她只是個蕓蕓眾生中的一個,沒有特異功能,如同千萬人一樣,有自己的長處也有自己的短處,她並不是多麽超越一般人的有能力,甚至桑枝是如此的平凡無奇。但她胸中丘壑和曾有過的教養,讓她能在困厄時好好走下去。她有足夠的精神動力和先賢榜樣在為她帶路。她所擁有的一切與眾不同都是生活一點點磨礪出來的。

真的閻王門前走一遭之後,桑枝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就像人的出生無法選擇,她來到這裏就等同於新的出生,也不是她能選擇的。既然她不能選擇到來,難道她能想當然地以為可以離去嗎?更何況,人活一世,通常都是在平平無奇的日常生活裏苦樂參半的。有大喜,自然就有大悲。大喜固然欣慰,但大悲時難道就要一死了之?

死亡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無論在哪裏,生活都是自己的。環境和出生不能選擇的情況下,難道就只能怨天尤人隨波逐流了嗎?若果真如此,這樣的人生才是生不如死。而人唯一可以最直接掌控的,只有自己的心。苦難有時,然而再苦再難,總有過去的一天。常道人生苦短,苦難也未必不是人生的常態。

她的心慢慢安定下來。可這肉體上的痛和累卻還是切切實實存在的,不過,人心的力量有時在肉體面前,尤其是絕境面前,是不可限量的。

桑枝的心是寧靜的,她對身邊人報以善意的微笑。令她意外的是,當天晚飯竟然有了她的份兒!桑枝這才真真笑開來,縱然飯菜難吃,但到底能果腹不是!

次日一大早,昨日那老宮女又來分任務,看到桑枝時冷哼一聲,一臉不屑。桑枝也不以為意。可今天,桑枝沒有被派去洗衣服,而是去搬炭,這可是體力活,比洗衣服累多了。

桑枝嘆息一聲,怕自己力有不逮。但沒辦法,她沒得選擇。運炭的車停在門口,多是幹苦力的太監們一塊去搬。桑枝也跟著去,不過兩三趟,就累得汗流浹背,更不必說臉上烏漆墨黑臟得不成樣子了。第四趟,桑枝忍不住想,怕不是那老宮女故意為難自己,不然怎麽會讓自己來搬炭。想是這樣想,她還是得一趟趟搬。

站在車前再搬的時候,又看見三姑從旁邊擦肩而過。桑枝不由得給三姑打招呼,“三姑——昨天,謝謝你。”她說的小聲,倒不敢大聲說話。

三姑抱著一大堆臟衣服站定,看了會兒才驚喜道,“喲,是你啊。嘿嘿,那啥,沒啥,你這閨女怪客氣。”

桑枝咧嘴對她笑,一臉黑炭的汙漬。三姑撲哧一笑,湊過來低聲道,“你咋來搬炭了?”

“老姐姐分的。”外院的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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