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註1）

穆淩菲獨坐江邊，看著江水滾滾流去，似乎看不到盡頭呢。吾對你的情意，也如這般江水緩緩東流，生生不息，永不止息；但君能夠了解麼？還是你眼裏，就只有他呢？

有一絲細微的聲音，隱沒在空氣之中，是什麼呢？只是風聲吧……

不起眼的板屋；但是總是令穆淩菲最魂牽夢縈的地方，也知相處之日已是不多，穆淩菲是哪也不想去了，一心只念著刀劍無名，僅僅想見他一人而已。

「你又來了！坐呀──別拘束著。」刀劍無名看見穆淩菲呆站在門外頭，他對著穆淩菲一笑，招手示意邀其入內，一同飲酒。穆淩菲見了刀劍無名這般溫柔的語氣，含羞一笑像極了出水般的芙蓉。

穆淩菲走到了刀劍無名身旁，也坐了下來，刀劍無名便添上一杯酒給穆淩菲，穆淩菲看著他的手，眼中帶著萬分不舍，難以說清，穆淩菲問：「手現在怎麼樣？還疼麼？」刀劍無名搖頭笑說：「不礙事的，只是不能使上武功罷了！其他事都是得心應手的。」

「既然你不想讓吾得知，那吾便再不過問你是被何人所傷了；但吾只想問你一句，你不恨他麼？不怨他麼？」穆淩菲滿是不能理解的目光望著刀劍無名，而他沒有出聲，只有搖頭。

看見刀劍無名這個舉動，仿佛有根針般狠狠地刺著自個的心，椎心泣血呀。

「吾是你的朋友麼？」穆淩菲問。

「你是，你願意與吾說地談天，刀劍無名自是感激萬分了。」兒時的自己，他人得知自個是叛民之子，總是被人排擠在外，而今，自己能夠擁有這麼多，重視著自己的朋友，已是心滿意足，而他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

「倒是吾讓穆姑娘留意到，算是吾的榮幸。」刀劍無名看著杯中物，正傻笑著。

穆淩菲一聲輕笑，輕摀著小嘴，說：「其實……我們很早以前就遇到了呢……」刀劍無名不明就裏，皺起眉頭，有些疑惑看著穆淩菲；卻是不敢多問。

穆淩菲飲下了手中那杯酒，有些辛刺，喉間感到如火般灼燒著，那道火順勢而下，讓整個身子都熱了幾來，他人總說：「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果真是如此這般呀，穆淩菲突然擡頭對著他道：「無名，既然你認吾為友，那就喚吾一聲淩菲吧，就別這般見外了！」刀劍無名隨即頷首，並且不再刻意保持那份見外之情。

薄暮時分，穆淩菲其實內心很想再多待一會；但總是男女有別，便知會刀劍無名說自個會替他的雙手想法子的，就行個禮後獨自離去。

依舊的流水聲、依舊的楊柳飄飛、依舊的雙瓷對杯、依舊的浪眉山。但不再如舊的是如煙消雲散般的過往情誼。明珠求瑕一人獨坐，飲著茶，不諱言地自個也正想著刀劍無名，自己傷了他的雙手之後，不知他過得如何了？是不是……又如過去一般舍棄自己？是不是又一直頹靡不振？輕聲一嘆，聲音很輕、很細微，隱沒在清風裏，送走一絲絲牽腸掛肚的思緒。

破空的劍聲，直襲明珠求瑕的臉龐，明珠求瑕隨即察覺到，擱在身旁的六情劍應聲而出，擋下了那道劍氣。發招者是面帶怒意的游子安，擺明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明珠求瑕斜眼看了游子安一下，便不以為意地繼續飲著手中的茶茗。

「為什麼你要傷醉仔的手？就算他甘願自毀雙手，你也不可以在落井下石呀──你不是他的朋友麼？是朋友怎麼可以這般？」游子安對著他頤指氣使地，口氣相當不悅，連那雙眸都緊緊盯視著他。

「吾是殺手，接下生意，不論何人，吾都會下手。」

「但是……」游子安想駁斥著他的話；卻被明珠求瑕應聲打斷：「只廢掉他的雙手，已是吾仍惦念著對他的一絲情誼。」

「公子你！」游子安仍是無法理解明珠求瑕的這番作為，怒目瞪視著他。

「走吧！你是他的朋友，所以吾不傷你。」明珠求瑕揮動著左手，示意要游子安即刻離開。

「你可知醉仔他……他絲毫不怨你……」游子安說這句話的同時，語氣顫抖著。這番話語，雖然自己早就親耳聽聞；但每聽一次，便是震撼一次，好似一顆大石重重地鎚擊在自個心頭上。

「那又怎樣？」明珠求瑕冷冷地丟出這句話。

「你怎是這般無情的人？」游子安有些不敢置信，雖然自個與明珠求瑕稱不上熟識；但總覺得聞名江湖的無缺公子不該是如此殘酷冷血之人，從刀劍無名言談中明顯感受地出，明珠求瑕是個外冷內熱，是默默關懷著他自己所重視的人。

「吾無缺公子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是呀，是醉仔自己識人不清，還想與你重修舊好，像你這種人，叫吾怎麼能夠再推醉仔去死一次呢？」

「你，馬上離開！」明珠求瑕聲音高亢地對著游子安說道。

「哼！這個地方，吾一點也不想留下。」游子安重重地哼了個一聲，轉頭就走。

明珠求瑕搥胸，低首喊道：「吾這樣待你，你竟然還想認吾這個人為友麼……」

不值得呀，吾不值得你，這樣做。

你可知曉否？

＊＊＊＊＊

游子安氣沖沖地踹了大門，發起了脾氣，刀劍無名端坐在椅上，對於游子安此番動作有些疑惑，又不甚認同，直問起游子安發生何事？游子安也不想隱瞞的，直說了自個上浪眉山，找明珠求瑕替自己討個公道，刀劍無名一聞及明珠的名字，整個人提心吊膽的，也逼問著游子安為何要自行私下尋找明珠求瑕，他臉色懊惱又沈重地，游子安看他這般神情，也不敢再多言，便對他好言相勸，勸他忘記明珠求瑕這個朋友。聞言，刀劍無名整個人傻住了，叫自己要放棄他？不行！這他辦不到！怎麼可以放棄，他不能夠放棄明珠呀。

「醉仔，你放得下的。相信吾，你只是一時難以接受罷了！畢竟無缺公子是你這一生最好的摯友，人與人之間，相處久了總是難免有感情的。」游子安輕拍著他的肩膀，對他好生相勸的。

難以接受？摯友？感情？明珠他……對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存在？是呀！自己總是將他視為生死之交，是最好的朋友，直到了他劍尖指向自己的那一刻，自己依舊沒有懷疑過這份友情，只是……總覺得有什麼在改變？是什麼呢？到底是什麼呢？刀劍無名思及至此，頭痛欲裂，難過地用著雙手拄著自己的頭。

游子安看他這個模樣，於心不忍地，緊緊抱住他，游子安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他，其實好想鼓勵他，好想醉仔就這樣忘記無缺公子呀──只是，醉仔能麼？而自己也真的忍心看著醉仔這麼痛苦下去麼？

眼見，決鬥之日在即。明珠求瑕躺在床榻上，簾子隨風飄擺著，明珠求瑕臉色蒼白地模樣，若隱若現，而他已經好幾日滴水未沾，現在的他是連從床榻上下來的力量都沒有了，圓月無二的毒總算開始隱隱作痛了，這痛真的是痛入骨髓般地，明珠求瑕強忍著而頻頻冷汗直流，連喊痛一聲也不吭；但自己不明了為何也有種痛，痛徹心扉。

「該死……這毒須拖到幾日，才能夠稍微緩和呢？」明珠求瑕用右手臂輕遮著自個雙眼，聲如蚊蚋般地抱怨著。

「唔……」霎時一陣刺痛，明珠求瑕總算是體力不支，雙眸感到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不知昏睡到了幾時，突然覺得乾渴的嘴，似乎有著茶水滋潤般地，明珠求瑕緩緩睜開那雙長睫；卻見著刀劍無名正吻著自己那乾裂的唇瓣，一口接著一口將茶水灌入自己口中，見著這番景象，他滿是訝異的，趕緊要爬起身子；但仍是氣空力盡的他，身體又隨即向前傾斜仆倒著，明珠求瑕勉力支起身子，刀劍無名看他這般模樣，趕緊在一旁扶起他，且道：「明珠，你沒事吧？」明珠求瑕別開了刀劍無名的手，有氣無力地道：「你不該對吾如此親密。」刀劍無名聞言，微微一凜想起方才自個對明珠的舉動，似乎早是逾矩。一臉難為情的樣子，正想對明珠求瑕解釋一番；卻被明珠求瑕舉起那雙纖細的手，輕摀住了即將要開口的嘴。

「吾不是這個意思，吾不是要聽你解釋方才……」明珠求瑕提及至此，想到那個畫面，面頰仍是不免一陣泛紅，則畢聲不語。

「我們不是形同陌路了麼？為何你還要來尋吾？你想怎樣？」明珠求瑕蹙著眉，質問著刀劍無名。

「吾不能放棄你！」語罷，刀劍無名隨即環抱著他，一碰觸到他的身子，便感覺到他消瘦了許多，體型原本就很纖細的他，此時在自個懷中的他，骨瘦如柴般，恍若清風一吹來，明珠就會飄然欲飛越仙界，讓刀劍無名看了好生心疼。

「你是不能放棄吾這個朋友麼？」明珠求瑕問。

「這……」刀劍無名被明珠求瑕這麼一問，一時之間有些語頓，他突然覺得明珠求瑕在他眼裏，究竟是怎樣的地位？是，他們是朋友。但又好似非是如此普通……安仔的話語，還在腦中打轉著，總有一日吾會放下麼？但也許還是放不下吧！不然他也不會再來到浪眉山，又碰巧讓他看見明珠這般體弱的模樣，直看得讓自己想要好好守護他。

「可以幫吾弄點東西來吃麼？」明珠求瑕說。刀劍無名隨即點頭，步出了房門，替明珠求瑕打點一些吃的。明珠求瑕將頭輕靠著床楞，雙眸望著刀劍無名離去的背影。

傻子……

刀劍無名去了一個時辰左右，步步留心地端著一碗米粥，清香四溢，緩步來到躺在床榻上的明珠求瑕身邊，明珠求瑕見狀便打算接過那碗粥，刀劍無名也任著他接過，只告知他一聲小心燙口便罷，明珠求瑕彎曲了右腳，將碗底擱在膝蓋處支撐著，緩緩用著調羹勺起一口，隨即又擱了下來，現在的他全身無力到連將調羹擱在嘴邊這等小事都做不到，隨即自嘲說：「吾無缺公子現在……連個調羹都提不起，已經無用到這種地步了麼？哈，不如死了算了……」刀劍無名眉頭深鎖，伸出手接過那碗米粥，勺動著調羹，又將粥吹冷了會，便將那調羹擱到明珠求瑕嘴邊，說道：「無缺公子被人餵食，想必心中定是不好受，趕緊吃養足精神，吾會等你恢覆之後，再打上個一架也無妨。」

明珠求瑕一聲輕笑，便將嘴靠了過去，讓刀劍無名一口一口地餵食著。刀劍無名看見他總算能進食了，心中備感欣慰；擱在心頭上郁悶的情感，好似有些消逝；但思及明珠體內的毒素，仍是皺緊了眉頭，刀劍無名便說道：「吾會想辦法，將你身上的毒素清除。」

「圓月無二之毒，吾在以前曾經從古書略知一二，此毒除了五竅心血能夠根治之外，便屬萬毒百解之花，那蕊花名喚『孤霜』；但吾從未見得，想必要得此物，定是相當艱難。」

「孤霜麼……嗯……」刀劍無名也從未聽聞；但已在內心謹記著。

明珠求瑕吃著粥，看見那雙餵食著自個手，纏著層層繃帶，明珠求瑕想開口問；卻又覺得沒有立場，畢竟是自個傷他在先，哪還有什麼資格，能問他一句「手傷還好麼？」結果，明珠求瑕便一直盯視著那雙手，刀劍無名看見明珠求瑕這個模樣，便輕聲道：「沒事的，一切都很好，做任何事都很順手。」

「是麼？嗯……」明珠求瑕看似有話欲言；卻又有些遲疑，刀劍無名也沒多加追問，畢竟明珠不是個矯揉造作之人，他欲講便會說分明；不想講的事，是一把刀架在他項上，他也會只字不提。

「再過幾日，吾就要去見那名陰謀者了。」

「但是你現在的身體……」聞言，刀劍無名臉上閃過一絲擔憂神情。

「無妨，進食之後，吾覺得狀況好多了。」確實如此，明珠求瑕面色已稍顯紅潤，比起方才現下這般模樣，來得有精神多了。

「這幾日，吾就暫時留在這邊吧，待到你要決戰之時。」刀劍無名語罷，便收拾了碗筷，走了出去。明珠求瑕目送著他出去後，隨即又恣意地躺了下來，口中還留著那粥的滋味，雖然自個進食起來，覺得那碗粥是淡然無味；但甜美的滋味，卻是滿滿地占據了心頭……

自個望向窗外，地面初發新芽，為初春的浪眉山添上了一抹青翠。也有幾朵含苞待放的茶花，一點緋紅，有那麼一點像明珠求瑕當下那淡淡紅潤的雙頰。

春痕歸來無覓處，芳菲山茶始盛開，都不解，心中情。（註2）

註1【蔔算子】李之儀

註2 句子主幹引用自德珍小姐的《紅顏如玉》畫冊，某軒只有略微調改了部份用字，想使文章與句子更為契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