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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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吉酒店位於西藏康芒偏外處,不同於普通大都市繁華熱鬧的頂級酒店,這裏少了人聲鼎沸和車水馬龍的哄鬧氣氛,由於地處藏族,反而多了幾分遠古悠揚的自在美麗。

酒店的空氣中沒有香水味兒,平常的迷疊香根本聞不到,而是帶著一股塵土混雜著水分和綠草的清新氣息。夏洛克訂的位置靠窗,旁邊有一盞立體四折的屏風遮掩,儼然像個小包間。

從二樓的窗外看去,能看到一大片假山和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在西藏這個常年缺雨水的地方,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泊讓人心情格外舒暢,來自深井的地下水經過特殊裝飾,變成美麗的噴泉。再往遠處看,一眼能望到門口,服務員每天都精心打理大門兩邊的草坪,鋪展著傲然生機的嫩草,絲毫不見枯黃。

瑞吉酒店不同於其他名揚中國的老字號酒店,也不似馳聘商界的國際星級酒店,它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相反,因為幹旱的氣候,酒店很多地方選用優等竹板建造,古樸,低調,靜雅。

此刻,夏洛克正坐在二樓靠窗的餐桌前,靜靜等待岳曼的到來。

他穿著得體合身的手工制黑色西裝,外觀挺括,腰部線條流暢。左胸前別著一款金絲邊的胸針,內衫搭配高雅典樸的白色襯衣。更特別的是,這個基本不在乎外貌的男子,特地花了精力和時間做了一件格外無聊的事情——將那頭毛茸茸的卷發捋直了,塗上厚厚的發膠,只留下額前一小撮卷毛,看起來年輕又可愛。

他的腳邊還有個灰色毛絨軟墊,是服務員聽說女客人可能會帶小貓特意準備的。也許別的酒店寵物不能進入,在瑞吉,只要你說明理由並保證一定能看管好自己的寵物,就能得到一切人性化的服務。當然,附加價格也是杠杠的。

四四方方的餐桌上,光滑的玻璃擦得鋥亮,鋪上一層淺黃色的桌布。數十個小巧玲瓏的粉紅色杯狀蠟燭整整齊齊的擺放著,圍成一個大圓。八盞大紅色的小蠟燭又圍成小圓貼在內環,圓心處是幾朵鮮艷火紅的玫瑰,花瓣上有水珠晶瑩剔透。其中一朵玫瑰夾著一張卡片,隨手拿起,能看到上面一行優美的花體英文小字。

玫瑰花葉片底下,隱隱藏著一只莊重典雅的首飾盒,靜靜等待它的女主人打開,綻放閃過奪目的光彩。

夏洛克靠在柔軟的旋椅上,食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時不時落在戒指盒上,總是習慣板著的臉上難得帶了幾分溫和的笑意,微微挑起的眉梢帶著絲絲期待。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等到酒店裏人開始多了起來,門口依舊沒有岳曼的身影。

又過了十五分鐘,夏洛克看了眼腕表,蹙了蹙眉,岳曼從不會遲到,哪怕她激動緊張也不至於晚了一小時,氣氛有點不對。

揮退了服務員的第三次詢問,夏洛克幹凈利落的起身,還沒走出酒店便接到了邁克羅夫特的電話調戲。

邁克羅夫特的聲音不高不低,傲慢中帶著特欠揍的語氣從電話那頭傳來:“岳曼來酒店了嗎?我真想拍下你正裝出席的畫面,媽咪會興奮的跳起來。”

“……我以為你應該致力於發起國際戰爭。”夏洛克心情不爽就會冷冰冰的發脾氣,除了岳曼,連華生都躲避不過他用兇猛的毒舌神技來宣示自己的不滿,冷嘲熱諷必須是滿點技能。

當然,作為同姓的高功能反社會人格一只,邁克羅夫特自然不會因為撞上夏洛克槍頭而心情不佳,相反,他的語氣輕快極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岳曼還沒來?我可憐的弟弟又和女友鬧別扭了嗎?”

“……很遺憾我……”

“哦,對了,差點忘記恭喜你,終於脫離老/處/男身份了。”特別加重“老”讀音。

夏洛克沈默了一會兒,冷颼颼的眼神恨不得穿越千山萬裏射穿某個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的男人。脫了外套放在小臂上,他松了松領扣,一邊往外走一邊一字一頓道:“我想你更應該擔心下自己,可別指望我幫你處理莫裏亞蒂的殘餘勢力。呵,我和岳曼很快會結婚,也許要在中國辦結婚證和婚禮了,然後是蜜月,英國的煩心事就交給你了,真為你的發際線擔憂,而且你將會有很長時間吃不都岳曼做的甜品了。”

說這些時,夏洛克的聲音不自覺的柔和起來,眼睛似乎能看到未來幸福的時光,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淡笑,亮閃閃的目光好像落滿了星辰。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立刻反攻,“我可憐的弟弟,不要怪哥哥比你厲害。我和雷斯垂德早就在一起了,你的炫耀一點意思都沒有。格雷格那麽忙,會整天起早貪黑的為我準備三餐,哦,每天抱著他睡去簡直滿臥室都是粉紅泡泡!再者,我相信以你的情商,哪怕岳曼任勞任怨的愛著你,你們愛情長跑中還會出現不少阻礙。”

“哼……”夏洛克抖了抖,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出來了,朝天翻了個白眼。

過了很久,久到邁克羅夫特快以為他要掛電話了,才聽見夏洛克輕輕的語氣說,“祝福我吧,我快結婚了,今晚我就會和岳曼求婚……”

“我很幸福,哥哥。”

“……”

邁克羅夫特一怔,拿著手機走到窗邊,收起慵懶,眼神微黯,傳到夏洛克耳邊的語音卻依舊傲慢輕快,“現在你有了家人,經歷了很多事,應該快速成長起來了,弟弟。”

“呵,請不要把我說的好像幼稚的孩子或愚蠢的金魚。”夏洛克別扭的不滿,忽然接到一個陌生來電,“Wait,我接一個電話。”

“那我們改天再聊吧。”邁克羅夫特掛掉電話,翻出手機裏四個小時前發送過來的一堆亂碼,目光沈甸甸。

半晌,邁克羅夫特打開冰箱,裏面整齊放著幾個圓形或方形的甜點,鮮艷的水果,純白鮮香的牛乳奶油,酥滑香脆的中式糕餅,將整個冰箱充斥著接近於甜膩的香氣。

邁克羅夫特垂著眼簾,沈默的將所有紙盒都拿出來,很認真的看著上面的一行清秀小字:“這款蛋糕很甜,邁哥一天只能吃一塊哦~”,“這是雷斯垂德最愛的香草口味慕斯”,“最新實驗的奶油配方,效果不錯呦”,“吃這塊蛋糕不要喝牛奶,否則會很膩”,“英式紅茶和中式小酥餅,奇妙又美味的組合”……

低嘆了口氣,邁克羅夫特重新將打開的盒子合上,不再看裏面各式各樣的點心,整齊的擺回冰箱。

另一邊,夏洛克接到賓館的報警電話後立刻趕了回去,從前臺領班小姐手中接過急躁不安的虎虎,飛快的跑回他們的總統套房,腦中回想著監控中那張人臉,牙齒崩得死緊,稍有紅暈的臉頰立刻慘白一片。

☆、chapter 100

Chapter 100

寂靜的夜,下著稀稀拉拉的細雨,冰冷得像寒冬的棱子戳在人身子骨上,從腳底涼到心窩。夜空中一絲星辰也看不見,徒留半彎月亮,蒼白的照耀天空與大地,獨孤蕭索。

西藏東部高原,沒有任何燈火人煙的地方,山谷的夜晚被當地的居民稱為“鬼城”,只因午夜時分,總會回響令人心寒的吼聲,卻讓人更覺寂靜,仿佛在這裏,整個世界都安靜了,萬物生靈都沈澱在深深的地下,空氣裏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山谷邊緣,緩慢移動的一小片白色亮光格外鮮明。

仔細看,火光中間只有兩個人,外加一只似貓似狗的小動物,而且他們的速度很快,只不過從山谷上空俯瞰,感覺很緩慢罷了。

“福爾摩斯先生……福爾摩斯先生!”穿著統一工作服的旅店保安,一個高大黝黑的年輕男人,操著一口別扭的英語,黑著臉喘著粗氣追上前面腳長步快的男人,拉住他,頂著他冰冷的目光劈裏啪啦說下去,“我們還是等待警方調查結果比較好,而且這塊地方……”

年輕保安朝四下看看,哆嗦了下,強裝鎮定道:“這塊山谷上世紀以來就不太平,附近居民說晚上經常鬧鬼,我們兩個人獨自到這裏太危險了。再說了,這裏離旅店很遠,附近也沒有吃的住的,案發到現在過了4小時,兇手應該不會將岳小姐綁架到這裏來。”

夏洛克平覆內心的不快與急躁,冷漠的看著他,語氣格外平靜:“你可以自己回去,反正你來也不會有多大幫助。”說完,不管年輕保安黑著臉鼓著嘴的反應,虎虎在不遠處急躁的喵喵叫,他立刻快速跟上。

“……我屮艸芔茻!”年輕保安吸了吸氣,不滿的跺了跺冰冷的腿棒子,低聲罵了句漢語,無奈的跟了上去。

旅店既然安排他跟隨這個卷毛洋人,他獨自回去一定沒好果子吃。媽蛋,這都什麽事啊,居然靠一只貓和那堆不知所雲的狗屁線索就說兇手在這裏,他以為自己是神啊!?

兩人一貓都有些狼狽,虎虎柔軟光亮的紅毛小爪經過一個小時的折騰,現在灰乎乎的。又細又翹的尾巴尖兒粘著泥土雜草,懨懨的垂了下來。圓滾滾的肚皮上,那片全身唯一的白毛更是亂糟糟的不忍直視。

任何愛貓人士在場,都會受不了得將小家夥抱起來,找個有水的地方洗洗,認真搞一下小貓衛生。

可惜,現場活的三只都沒有這個意識。

跌跌撞撞後,虎虎帶著夏洛克和年輕保安來到一個三叉路口。它像條幼犬般伏在地上,這裏聞聞那裏嗅嗅,焦急的貓眼中閃過迷茫。它揮揮小爪子揉了下腦袋,但是依舊判斷不出女主人到底從哪條路經過,這裏混雜了許多其他種類的血腥味兒,急得小家夥一邊打轉,一邊喵嗚叫著。

夏洛克上前將虎虎抱起來,裹近風衣裏,只露出個毛茸茸灰撲撲的小腦袋。

“喵喵!”

“我知道,剩下來的就交給我了。”夏洛克摸摸它的毛,“做得很好。”

夏洛克在虎虎期待和年輕保安不解的目光中,走到路口中間的石塊上。他深呼出一口氣,腦後的青筋抽得生疼,明白急躁是大忌,他花了最大努力才讓自己變得表面上那麽冷靜。伸出手拍掉上面最淺一層的灰塵泥土,觀察了半晌,夏洛克再次在周圍來回移動。

年輕保安不得不隨時跟在他身後走來走去,這裏太黑了,走遠點他就失去夏洛克的蹤跡。雖然對這個外國游客很不滿,但相比較一個人呆在山谷裏,他還是願意跟著夏洛克的。不管怎麽說,至少表面上這個英國佬表現的挺像回事兒的。

“這條路。”半蹲著的夏洛克突然立起來,朝著左邊的路口快速跑起來。捏緊的拳頭,緊繃著臉。跑的越快,他的感覺越明顯。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仿佛靈魂在承受重錘般的煎熬,而他沒有受傷,這種共鳴明顯來自另一方。

岳曼!夏洛克開始喘粗氣,胸腔中異樣的疼痛時刻督促著他,跑快點,再快點,岳曼在那裏受苦,她在等你!

“餵,你慢點啊,臥槽!”高大的年輕保安無語的發現前面的英國佬離自己越來越遠了,他氣喘籲籲地靠在一塊石頭上,低低的嘟囔,“媽的長得這麽瘦,跑起來真帶勁,外國人都這麽能跑嗎?……呼呼,就算真是這裏,他都不考慮兇手也許就在前面嗎?……呼呼,不要命了……”

擦掉額上一層薄汗,年輕保安完全看不到夏洛克的身影了,他也不想追了,被派來這塊玄乎嚇人的地方真是太倒黴,他一邊拔草一邊想著怎麽向主管提加薪。手無意識的往旁邊一抓,毛絨的觸感嚇了他一跳。

“啊!”年輕保安整個人蹦起,隨手將東西一扔,拋到路中央。瞪了兩秒,他發現那玩意兒沒反應,才戰戰兢兢地走過去,慢悠悠的把東西撿起來,低頭一瞧,居然是一只他們旅店的拖鞋!

“不會吧!?”年輕保安臉色很不好,雪白的拖鞋上沾滿泥土,但以他優秀的視力依然看清楚了上面一大片紅色血跡。真的被那個英國佬找對了!?

滿臉糾結的在原地躊躇片刻,年輕保安低咒一聲,立刻使出吃奶的勁兒追夏洛克,一邊跑一邊拿出手機報警。

幸好這是一條一路走到底的道,保安跑了大約十五分鐘,就追上了夏洛克。

夏洛克停在山洞的門口,燒人心肺的疼痛彌漫在胸腔裏,他的眼睛紅彤彤的,一看就很不好受。

洞裏傳來急促的貓叫聲,夏洛克身軀一震,叫聲敲打在他的心房,他突然無力的跪了下去。

年輕保安一把扶住他:“你沒事吧?”

“進去吧。”夏洛克立直,舉著手電筒沖進去,年輕保安緊跟在他身後。

“好濃的血腥味!”年輕保安捂住鼻子,目露驚悚的看著眼前人間煉獄般的景象,啞著嗓音呢喃,“老天……”

年輕保安之前在警局協助調查時,就看過那段血腥殘忍的視頻,這也是他雖然不滿卻仍然跟著夏洛克來山谷的原因之一。一個旁人看了都受不了的畫面,何況是岳小姐的男朋友,那個蒼白瘦弱的外國人無聲的看完了整個視頻,認真的放慢32倍速,看了不止一次。

東方不敗錄制的視頻並不長,一共不到五分鐘,整個攝像過程中,除了開始和最後有他模糊的背影,其餘都是對岳曼渾身傷口及面部表情的大特寫。

而夏洛克就這樣,平靜無聲的在警局裏重覆播放了9次視頻,直到身體僵硬,眼裏全是血絲,瞳孔冰藍,才帶著虎虎離開了警局,一路向著山谷疾馳。

此時此刻,他終於找到她了。

……他來晚了。

☆、chapter 101

Chapter 101

岳曼周圍的火已經很微弱了,仿佛微風就能熄滅。她在強烈的濃煙下昏迷過去,全身除了灰塵就是幹涸的血跡,好幾處傷口血/肉翻出來,殘敗的手腳更是慘不忍睹。

夏洛克快不能呼吸了,那些傷口仿佛受在他身上,火辣辣的疼。岳曼閉著眼躺在地上,若有若無的呼吸讓夏洛克痛苦中依舊保持一點點希望。像是有細針紮在心臟,那顆正常鮮活的心抽抽地疼痛。夏洛克小心翼翼的解開岳曼手上的麻繩,輕輕撫著她帶血的皮膚。掌心下細膩柔滑的膚質變得沒有絲毫溫度,骨節分明讓他心疼的厲害。

夏洛克眼神閃了閃,劇痛完全遮掩不住。他的視力可比精密儀器,一眼都看出岳曼現在有多瘦。短短幾個小時內,她身上的血/肉猶如打了急效針萎縮下去,從扯開的領口能看見少女凸出得異常的鎖骨。

“岳曼……”他喊道,輕的好像害怕大聲點就會傷到自己的公主。他撫上她的臉,想要捂熱那張冰冷的小臉。

[岳曼……岳曼……岳曼……]岳曼蹙著眉,熟悉的大提琴嗓音環繞在她的耳畔,仿佛很遠又很近。黑暗的迷霧中,那一聲聲男音愈加痛苦和絕望。

不要……請你不要絕望……

一滴溫熱的淚水落在她的臉龐,岳曼蹙了蹙眉,千瘡百孔的靈魂顫抖了一下。努力了很久,她終於勉強掀起一絲眼角,目光中立刻顯出一雙驚喜而沈痛的冰藍色瞳孔。

她清晰的看到,夏洛克漂亮的眼眸中,倒映著一張臟兮兮、肌肉萎縮、雙眼青腫又瞇瞇眼的醜陋面容。而只是這個掀起一絲絲眼角的動作,就痛得她渾身抖了抖,下一秒灰突突的額發已經被蜿蜒而下的冷汗和血水打濕了。

岳曼傷了嗓音,說出的話幾乎破音,卻異常開心的笑起來:“你來了。”

夏洛克難受的無以覆加,用袖口輕輕擦掉流下來的汗水,他多想親吻她,那麽多傷口該有多痛?可他更怕粗魯的動作傷到她。

他抿了抿唇,通紅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盯著她,仿佛她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舍不得丟掉一眼。

……他來晚了。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命運就像殘忍惡劣的猛獸,戲弄著垂死掙紮的情侶,欣賞著它的囊中之物悲慟絕望的畫面。

一滴豆大的汗珠再次滾落額際,在落入岳曼眼眶之前就被一雙白皙的大手輕輕擦掉,繃緊的手指能聽到骨頭發出的咯吱聲。岳曼看出了他的自責與悲傷,自己也不禁濕了眼眶。她躺在地上,背後的石子磨得傷口疼痛難耐,麻醉針早就失效了,可她不敢讓夏洛克把她抱起來,因為她不確定脆弱的脊椎會不會直接斷掉。

生命力在流逝,不僅僅她能感受到,與她靈魂相貼的夏洛克一樣能感同身受。

“……對不起。”這個高大勇敢的男人終於被殘忍的事實打敗了,他雙膝跪起,額頭隔著一層空氣與岳曼的額頭相貼,堅強的背彎下去,像被重傷的幼獸手足無措。

岳曼兩行清淚滑落,輕啟唇畔:“我知道你能找到我。”

“我不行……別離開我,岳曼,我不接受!”他就像個被欺負痛毆卻不能還手的孩子,乞求著岳曼,痛苦著咆哮著,發出被逼到窮途末路的絕望悲鳴。

“喵嗚嗚嗚……”虎虎攤趴在岳曼身邊,通人性的它發出叫人心酸的嗓音。

岳曼對著夏洛克掀起一絲難看的微笑,聲音越來越虛弱:“虎虎好臟,我……你要幫我好好照顧它,不能再給它吃火腿了,太胖會短壽。”

突然,岳曼楞了楞,眼眶睜大了點,亮閃閃的凝視著夏洛克。

夏洛克和她對視了一會兒,悲痛更大於喜悅,卻還是艱難的彎了彎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一直帶在身邊。”

“你終於浪漫了一回。”岳曼就像個向男朋友撒嬌的少女,雖然她此刻的面容一點兒都不可愛嬌美,嘟起的嘴角上還掛著血珠,雙眼卻真的歡喜極了,含著淚亮閃閃的眼睛刺痛了一直默默圍觀的年輕保安的心臟。

夏洛克拿出放在胸前口袋的首飾盒,岳曼的笑容更大了點,欣喜的看著他。

一陣輕風吹進山洞,瞬間吹滅了半數木頭火焰。岳曼突感身體中一根最重要的骨頭碎掉了,劇痛從細胞直沖腦門,身體內被打破了平衡,支離破碎,仿佛有千萬根細針在橫沖直撞,痛得好像在刮她的骨剔她的肉。

她怔了怔,淡笑著,弱弱的開口,蒼啞的聲音中帶出來一絲軟糯嬌嗔:“要說快點哦,否則我就不答應你了。”

“好。”夏洛克彎彎嘴角,眼神溫柔的快滴出水來,大提琴般的男音非常好聽。

年輕保安垂下眼眸,不忍心看他們倆。少女的悶哼吸氣聲連他都聽得到,何況是離她最近的愛人?同樣,夏洛克清亮嗓音中那濃的化不開的絕望,何其明顯?只是兩個深情對視的人,都好像不知情一樣,滿意愛意而溫柔的看著彼此,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新郎,你願意娶新娘為妻嗎?”夏洛克沈了沈聲音假扮神父,然後快速恢覆成自己的音調,“是的,我願意。”

“無論她將來是富有還是貧窮、或無論她將來身體健康或不適,你都願意和她永遠在一起嗎?”

“是的,我願意。”夏洛克笑著流淚。

“啪”的一聲輕響,夏洛克一滯,岳曼盯著他催促:“你還沒說完呢……”

年輕保安霎時紅了眼眶,死死盯著從少女身體中掉出來的一塊血紅骨頭,白色的骨質連著筋脈血/肉,就這樣像被松開了般漏出來,傷口處破了個大洞,血流不止。

“……新娘,”夏洛克大口大口呼吸,卻沒有新鮮的空氣灌得進胸肺,瞪大了眼還是模糊了雙眼,他狠狠抹了一把臉,終於看清了笑瞇了雙眼的岳曼,“你願意嫁給新郎嗎?”

岳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凝視著夏洛克,淚水從眼角兩邊滑落,卻是喜悅的淚水,她要把夏洛克記到靈魂裏:“是的,我願意。”

“無論他將來是富有還是貧窮、或無論他將來身體健康或不適,你都願意和他永遠在一起嗎?”

“啪”又一聲輕響。

岳曼手掌抓住身下的泥土,冷汗混著血水不斷從毛孔中溢出,命運步步緊逼,幸福搖搖欲墜。她依舊笑著,好像要把人生剩下來所有的笑容都在這一刻花掉:“是的,我願意。”

然後,她顫巍巍的舉起只剩下骨節的手指,喘著氣,一臉幸福的看著夏洛克。

夏洛克笑著,哭著,緩慢的將戒指套在她慘白的骨節上,沒有了血肉的填充,戒指大了一圈,差點滑下來。

“我愛你,岳曼。”夏洛克吻著她血/肉模糊的手心,整張臉都深埋在她手上,壓抑的哭腔越來越明顯。

“呼……”一陣清風吹來。

“我也……”岳曼張著嘴,瞪著快凸出來的雙瞳,眼睜睜看著剩下的半數木頭火焰熄滅,人死如燈滅。

愛你,夏洛克。

眼簾再也不受岳曼控制,自動回落遮掩明亮喜悅的瞳孔,猶如為這個結局落下帷幕。岳曼整個變成血人,身體一陣短暫抽搐後,腦袋歪到了一邊,在血泊中,痛苦、混沌而遺憾的停下了最後一次呼吸。

夏洛克久久沒有反應,畫面像被定住了。

隔了仿佛一個世紀,年輕保安才聽見他幾不可聞的聲音,剛剛還好聽得如大提琴般的男聲陡然變得像破敗的舊風琴,嘶啦著不成調的痛:“我也愛你,夏洛克。”他替她說完。

“好,我以聖我以聖靈、聖父、聖子的名義宣布:新郎新娘結為夫妻。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夏洛克說完這句,閉著眼,虔誠的親吻岳曼的唇角,與她十指交纏。

等年輕保安發現不對勁,上前分開兩人時,發現夏洛克早已昏迷,緊握的十指卻如何都分不開他們了。

☆、chapter 102

Chapter 102

“師父,你在幹什麽?”布達拉宮居中的紅色建築裏,小和尚歪著腦袋,看著老喇嘛用彩色沙子描繪堆砌的壇城,將沙子匯成一股股河流,好奇的問。

老喇嘛蒼老褶皺的手指拂過那片沙子,眼神露出歷經磨難後留下的滄桑,似乎還有許多小和尚看不懂的東西,古老的藏語慢悠悠的從老喇嘛嘴裏飄出來,帶出時間跌宕的久遠感:“菩薩的沙子最終是要歸到人世間,隨著流水,天地之緣,救贖世人。”

說完,空中第N次傳來刺耳的轟鳴聲,老喇嘛擡頭望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懷念。

小和尚同樣擡起頭,嘟著嘴巴抱怨:“這兩天怎麽了,天上飛機來來去去的,而且看著都不像咱們國家的標志。”

“終於到這一刻了。”

小和尚驚訝的回望:“師父,你說什麽?”

“沒什麽。”老喇嘛慈愛的摸摸小和尚光溜溜的腦袋瓜,摘下自己的黃色僧帽,在小和尚震驚的目光中將黃色僧帽戴在小和尚頭上,樣子有點奇怪。

老喇嘛盯著懵懂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和尚看了一會兒,彎了彎眼睛,眼角處的魚尾紋多而長,代表著這人一生曾多行善事,福澤深厚。老喇嘛拄著簡易木質拐杖,在小和尚小心翼翼的攙扶下,來到大門口,高高的望著遠處,翻黃的皮膚上照著夕陽的餘暉。

“你回瑪步日宮,告訴藏吾師父,就說我要閉關了,半年內不要打擾我。”老喇嘛拂了拂衣冠,沒有理會小和尚異常不解,抓頭繞耳的樣子,佝僂著蒼老的脊背,緩慢的走入紅色宮殿的一間密室,從裏側關閉了木門。

小和尚帶著偏大的黃色僧帽,瞪著大大圓圓的黑色眼珠,在大廳楞了好一會兒,才聽從師父的吩咐跑去瑪步日宮,邊跑邊疑惑,師父已經135歲高齡了,閉關的話身體沒問題嗎?

老喇嘛獨自來到密室,搬過一張小木凳,兩只腳立在上面,從櫃子頂端處取出一份卷宗和一只鐵皮盒子。先用抹布擦點厚厚的灰塵,老喇嘛打開卷宗,上面的圖案早已看不清了,模模糊糊能看出上面印著兩個相靠而站的人,穿著疑似南宋的裝束,面容早已褪色。

老喇嘛飽經風霜的臉頰微微紅潤起來,駝背向上拱起,仿佛一座小山壓在桌子上。他兩只深陷的眼睛緊緊盯著卷宗上的兩個人,深邃明亮的眼神仿佛掠過一抹釋然。

老喇嘛孤單單的站在寬敞密室的中央,歲月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慈祥,滄桑和古老。沈默了很久,整間密室安靜得仿佛沒有人來過,直到一聲年邁的嘆氣打破了平靜:“塵歸塵,土歸土,萬物因緣皆有自己的命運。”

老喇嘛再次看了一眼卷宗,滿是皺紋的手用力打開旁邊的鐵皮盒子,裏面是一個圓形柱狀物。仔細看去,能發現一種不科學的現象:柱狀物周圍沒有通電,甚至看不出來它是由什麽材質組成,卻隱隱有無數線條一閃而過,猶如一直在傳輸什麽數據流,而在它的周邊,地球磁場無任何作用。

“再美好的東西也不會永恒,而再普通的東西都能重塑美好。李施主,該是小僧報恩的時候了。”老喇嘛雙手合十輕嘆一聲,眼神卻格外平靜。他盤腿坐在團蒲上,將鐵盒子放在兩腿之上,手指稍一碰圓柱體,立刻破了一個小傷口,一股血流慢慢細細的流下。而那只圓柱體,則像張開口的幼獸,嘟著小嘴緩慢有序的吞噬著老喇嘛帶著生氣的血流。

沒有任何聲音,老喇嘛孤身坐在密室裏,安靜的閉下雙眼,唯留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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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岳曼醒來時,發現自己陷在山洞的墻壁裏,豎著飄在裏面,周圍是泥土潮濕的氣味,身上瘦的皮包骨,感覺怪異極了。

山洞大變樣了,到處放著形狀各異的器械,有幾樣是岳曼認識的,夏洛克經常拿它們做實驗,更多是從未見過的。

原來的木頭樁子被移開,她躺倒的地方坐著個滿頭散發的男人,背對著岳曼,沒有穿上衣,卻圍了條藍色圍巾。岳曼紅著眼睛,男人背脊上青青紅紅好幾道傷痕十分刺目。哪怕不看正面,她都知道,那個人是夏洛克,是她的夏洛克!

他的褲子很新,好像最近才定做的,岳曼肯定以前沒見過,現在卻灰土土的,還有泛黃的血跡。他的頭發不知不覺長了很多,汗水黏在卷發上。弓著身子盤腿坐在地上,岳曼發現,他那雙修長白皙的大手,那雙經常把她擁入懷裏,時而捧著她的臉時而摸著她頭的手掌,全是傷痕,就像被人用力扒過一樣,手腕上都是青紫塊。

岳曼又急又心痛,可嘗試了多次都不能從墻壁裏出來,這種感覺糟糕透了。於是她圍著墻壁繞圈,飄到夏洛克的那一面,終於看清了他。

夏洛克的眼裏沒有一絲光彩,直盯著手心上屬於岳曼的那一枚鉆戒。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死了一樣。

岳曼雙手捂住嘴,哪怕其他人都聽不到她的聲音了,淚水一瞬間決堤。她知道,這件事最痛苦的是留下來活著的那個人,夏洛克痛不欲生,表情麻木。如果說夏洛克之前的膚色是不健康的白,那此刻只能用鬼魂來形容他的憔悴蒼白,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

岳曼從未見過這樣絕望的夏洛克,仿佛孤立在世界之外,和醫院那些屍體沒兩樣。她很恐慌,難以面對他的悲慟。

她感覺自己的心被刀子一下一下的紮著,冰冷,無力,疼痛。狼狽的跪在墻壁裏,岳曼無助的放聲大哭,嘴裏不停喊著夏洛克,可就像結界,把她牢牢困在墻壁裏,明明那麽近,卻咫尺天涯。

他看不見她,她碰不著他。一波接著一波的哀傷,混合著後悔,彌漫在兩人中間,仿佛空氣裏都帶著一股尖銳的悲痛。

山洞外有聲音,邁克羅夫特依舊穿著得體的灰色西裝,本該拿傘的手上趴著一只軟綿綿的紅毛小貓,步伐莊重筆直的走進山洞。他嚴肅的板著臉,冷靜而冰涼。

岳曼揉著眼睛盯著他,發現邁克羅夫特在看向夏洛克的時刻,雙眼顫抖了一下,她沒有在意,繼續哭泣,視線裏只有夏洛克。

邁克羅夫特走到夏洛克身邊,沒有說話,一只手將虎虎塞到夏洛克冰涼的懷裏,另一只手按下他的肩膀,瞇著福爾摩斯式銳利的眼睛,能感受到他平靜的動作下洶湧的情緒。

過了很久。

“我能救她……”夏洛克的眼神動了動,看著破敗的山洞,聲音嘶啞的好像幾天沒喝過水。

邁克羅夫特的手指緊了緊。

“我要救她。”夏洛克擡起頭,岳曼看到了,夏洛克流了淚,那種悲傷無聲的哭泣,就像記憶宮殿裏那個幼小的福爾摩斯,絕望和祈求的淚水從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裏流出來,從下巴處滑落,直視著邁克羅夫特,“我知道你那裏有資料,還來得及,對嗎?岳曼這種情況,歷史上有過的……讓我救她,哥哥……求求你……哥哥”

“啪——”邁克羅夫特的回應,是一招狠厲的耳光,在空曠的山洞裏格外響亮。

☆、ch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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