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酒過三巡，穆世安才過來，向林如海和賈敏行禮後，坐在林如海下首，自有丫鬟子上來布菜。

因是除夕，穆世安只把路上的趣事說與兩人聽。

將近子時的時候，前院、中院已經擺好了焰火，只等時辰一到，就點燃了驅年獸。

笥棋臨盆再即，林如海念及賈敏生產不易，因此不讓她再去笥棋那裏。

賈敏只得每過半個時辰便遣人去看問一回，可是直到要燃焰火了，那房子裏頭還是平平靜靜的。

林如海笑著安慰道：“這樣也好。榮府裏頭有個元丫頭，咱們府裏出一個元小子。”

賈敏擔心之下，便沒了親自點焰火的興致。

焰火放到一半，跟著笥棋服侍的小丫頭匆匆跑來，大聲報道：“我們奶奶要生了！”

賈敏心中的石頭忽然就落地了，問了穩婆、小談娘子都如何，一應物品，熱水有沒有備好。

那小丫鬟子道：“夫人安心，一切都好。”

林如海緊了緊賈敏的手，笑道：“現在可放心了？”

小丫鬟子又道：“談娘子說，我們奶奶也養的好，讓夫人不用憂心的。”

賈敏道：“我知道了，你是個心細的，趕緊回去身邊伺候著，若有什麽遣人來說就是了。”

小丫鬟子應了一聲，便回去了。

林如海抽了抽嘴角，不滿道：“不過是丫頭罷了。哪裏就值得。”

賈敏鄭重道：“她與我從小一起長大，又與了你奶兄弟，自然是值得的。”

林如海漫不經心道：“旁的人，哪裏值得夫人這般費神耗思的。”

賈敏道：“一起長大的情分，哪裏就是旁人了。”

閑話不提，過了兩個時辰，小丫鬟子來報：“笥棋奶奶生了一個哥兒，五斤三兩，母子平安。”

賈敏終於嘆了一口氣，念了一聲真人。

林如海笑道：“都念真人了，可見是掛心的緊了。”

賈敏無奈的看了林如海一眼，決定今日不理他，於是起身朝笥棋那裏走。

林如海忙將人拉住，勸道：“一夜沒合眼，先歇一會再說。笥棋必定也累的緊了，去了也說不上話，白叫她掛心。”

賈敏看了看座鐘：“左右都這個時辰了。”又問：“笥棋奶奶睡了沒有？”

小丫鬟子回道：“我們奶奶已經睡下了。”

賈敏道：“我就去看一看。”

小談娘子卻在外頭道：“師姐放心。笥棋姑娘一切都好。如今天寒地凍的，師姐還是少出門為好。”

林如海道：“小談娘子這話在理。等明日笥棋睡飽了，你再去看也不遲。”

賈敏只得作罷。

有了小談娘子的保證，賈敏終於完全放下心來。一夜沒睡，困意上湧。

林如海溫聲道：“老爺太太都在南邊，今日無需拜年，睡過午時再起也好。”

賈敏只拉著林如海的袖子，迷蒙道：“今日的事情還沒派好呢……”

林如海道：“管家回來了，你也松快兩日。”

賈敏微微搖頭，卻實在抵擋不住睡意，隨意往林如海身上一靠，就這麽睡了過去。

林如海半樓著賈敏，隔著屏風吩咐喬英去把穆管家喚來，待穆管家來了，又叫他安排今日府中的一切事務。

穆管家應下之後，林如海方同賈敏一起睡下。

賈敏一直睡到午時過了方醒，林如海雖然醒得早，卻沒有將賈敏喚醒，由著她補覺。

左右今日無需向老爺和太太拜年請安的。

賈敏和林如海起身後，已經錯過了午飯的時辰。雖然廚下一直備著，但兩人昨夜吃的多，到現在肚子還撐著，便直接到笥棋現住的院子裏。

笥棋早已經醒了，精神很足。

成嬤嬤請了一個奶媽子，賈敏又給了笥棋兩個丫鬟子，另外還有兩個婆子伺候著。

因此笥棋倒十分清閑，只需養好自己的身子便好了。

賈敏給笥棋把了脈，確定是真的無恙，這才同笥棋說了一會子話，然後便讓她好好休息了。

林如海牽著賈敏，想同她一起去城外的梅莊看看，兩人剛走到門口，卻見一個小廝，直接到林府門前下馬，見了林如海和賈敏，便搶上來。

那小廝行禮道：“姑奶奶、林姑爺新春吉樂。”接著從胸口摸出一封大紅帖子，恭敬的遞向兩人，繼續道：“我們夫人得了一個姑娘，請姑奶奶過府一敘。”

姑奶奶？

赦大奶奶素常帶的小廝並沒有眼前這個，且未聽說赦大奶奶懷了身孕，得了姑娘。

那政二奶奶又不能稱為夫人。

賈敏並不認識這小廝，看了看林如海，問這小廝道：“你是哪家的？你家夫人又是哪一位？”

那小廝道：“小的是寧國公府的，我家夫人是一等神威將軍夫人。”

賈敏頷首：“原來是敬大嫂子那裏的人。你說敬大嫂子得了一個姑娘？”

那小廝回道：“是。我們夫人請姑奶奶過府一敘。”

賈敏回道：“既是添了姑娘，哪裏就能空著手去的。待明日我們備了禮再去才是正理。”

那小廝道：“小的這就回稟我家夫人。”

賈敏趕緊道：“等等！”隨後又問：“你們姑娘幾時生的？之前怎麽也不透一個信兒！好叫我們早做準備才是。”

那小廝道：“回姑奶奶的話，我們姐兒是除夕夜間生的。”

賈敏道：“我知道了。你且去罷。明日正好洗三，我們一早便去。”

那小廝又行一禮，便家去了。

林如海想了片刻，皺眉問：“可是你惜春侄女兒？”

賈敏搖頭：“不知。按照以往的年歲，對不上。”

林如海：“明日看過……都說女大十八變，明日看過也未必會知道罷？”

賈敏道：“若是你澈堂兄在，就知道是不是她了。”

在前世榮府的時候，賈惜春在一眾姐妹中並不出彩。冷心太過，火氣不足。

因此賈敏並不十分喜歡她。只是念著她也是父親不管，嫡母不愛，兄嫂不親的孤女。便也多了幾分心疼。

心疼歸心疼，她那是只是區區鬼魂，自己的女兒尚且護不住，除了嗟嘆兩句，什麽也做不了。

不過若這一世，敬大嫂子好好的活著，這侄女兒的性子大約也不會如前世那般冷漠吧。

不過不管那個是不是惜春，賈敏還是備了洗三禮，同林如海一起去寧府賀喜去了。

賈敏已經多年未踏進寧府了。以前她年紀小，又沒有練習內息功夫，因此看到的都是花團錦簇。

現在……

賈敏一踏進寧府大門，就頗為尷尬的轉頭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伸手握住賈敏的手，安撫的拍了拍，笑道：“內院裏頭我不方便進去，讓管嬤嬤陪著你去便了。我去找神威將軍說話。”

賈敏點頭應下，自領著管嬤嬤往院子裏頭走，越往裏頭走，賈敏的眉頭皺的越緊。

到門口的時候，賈敏回頭，向著不遠處道：“承雨，你去與侯爺說一嘴，我去去就回。”

遠處的承雨應了一聲。

等在門口，候著賈敏的寧嬤嬤問：“姑奶奶，可是寧府招待不周？”

賈敏搖頭，只問：“大嫂子可還好？”

寧嬤嬤眉間甚是憂愁微微搖頭：“我們姐兒生的艱難……”

賈敏心中了然，一言不發的走到室內。

室內的血腥之氣很濃重，敬大奶奶躺在床上，闔著眼，臉上已經有了灰敗的氣息。

賈敏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搭上了敬大奶奶的脈搏。

敬大奶奶雖然無甚精神，但是還是強撐著睜開雙眼，一見賈敏，就落下淚來。

賈敏也雙眼泛紅，只道：“大嫂子只好生將養著便了。”

敬大奶奶動了動手指，喘息道：“我自知熬不過這一遭了。如今老爺……”說到這裏，劇烈的咳了起來。

寧嬤嬤把敬大奶奶扶坐起來，半靠著被褥。時嬤嬤又拿過一杯溫水，餵敬大奶奶喝下了，方才止住了。

賈敏道：“大嫂嫂莫要多心、多慮，現如今養好自己才是正事。珍兒媳婦呢？怎麽沒在跟前伺候著？”

時嬤嬤頗為不滿道：“諾大一個寧府，都等著大奶奶號令呢，哪裏有空顧得上這邊！”

敬大奶奶嘆道：“不許胡說。珍兒媳婦哪處規矩錯了去的。”

再有一個孝字壓著，想來珍兒媳婦不會苛待婆婆。

賈敏握著敬大奶奶帶的手，嘆息道：“大嫂嫂那年生瑚哥兒傷了身子，如今……也太心急了些。”

敬大奶奶流淚搖頭。

賈敏也是一陣默然。

生兒生女這件事，委實是敬大哥的責任。

兩人默了默，敬大奶奶便回握了賈敏的手，懇切，卻一言不發的望著賈敏。

賈敏撫了撫敬大奶奶的手，問：“大嫂嫂有什麽事情盡管說便是。我若能做到，必定不推脫。”

敬大奶奶的眼淚又淌了下來，只哽咽道：“姑奶奶雖是榮府的姑娘，但寧府的事情想來也聽了不少。

幾位爺們明爭暗鬥，又都是那副德行。我那兩個兒子又都是靠不住的。

因此思來想去，只有托付姑奶奶這一條出路了。”

賈敏奇怪的問：“托付什麽？”

敬大奶奶向時嬤嬤點了點頭。

時嬤嬤便轉到耳房，把姐兒抱了過來。

賈敏順手抱了姐兒來看，雖然已經養了兩日多，但還是鄒鄒巴巴的。

隨後，賈敏伸手給姐兒把脈，雖然比尋常嬰孩稍稍弱了一些，但還是稱得上一句康健。

賈敏道：“姐兒很好。可取了乳名沒有？”

敬大奶奶終於勾起嘴角，微笑道：“從了元姐兒的字，叫惜春。”

賈敏心下了然。當初惜春救母，沒道理不來投胎的，於是道：“惜，是個好名兒。大嫂嫂安心，惜姐兒是我侄女兒，我定然會看顧一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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