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大奶奶搖了搖頭，祈求道：“不是時常看顧。請姑奶奶把惜姐兒帶回家去。

賈敏道：“這不合規矩。”

敬大奶奶似乎脫了力，靠在枕頭上怔怔道：“這寧府裏頭，哪裏還有什麽規矩呢……”

賈敏默然，問：“這府裏不方便，那麽榮府、興府裏呢？三府是同族，便是珍哥兒、瑚哥兒照顧不到，珍兒媳婦、赦大奶奶，還有我母親，她們是斷不會叫賈家的姐兒交給外人去養的。”

敬大奶奶握緊賈敏的手，失望道：“你母親對你自然是好的。榮府雖出了一個秀才，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況且便連你赦大嫂嫂的嫡親兒女，都不常往榮府裏頭去，何況這是堂族的姐兒。

再說興府裏，小妾通房一大堆兒，庶子庶女卻沒幾個，又比我們這裏強到哪裏去呢。”

賈敏默然。

經過上一世，賈敏自然知道，母親雖疼愛孫子輩，拘在自己身邊教養，也不過是逗個趣兒罷了。

況且如今自己母親年紀上來，政二奶奶又是個不得用的，偌大的家族，母親親自管著中饋，自然是沒有心力親自帶著孫女兒們的。

況且前世惜春養在榮府裏，雖然吃穿和迎春、探春一樣，但是連筆墨紙硯都摳搜著用，常常遭受丫鬟奶媽子冷眼欺壓，養的無情無愛，倒和小尼姑做了好友、交了心。

去榮府寄居，實在不是個好去處。

至於興府，昔日的迎春，都被赦大哥賣了銀子，若惜春過去，哪裏還有更好的結局？

想到此處，賈敏慎重的問：“你當真想好了？林府的用度，是斷斷比不上寧府和榮府的。況且賈氏一族，斷不會讓族人流落在外的。”

敬大奶奶微微起身，握緊賈敏的手，急道：“兩府奢華又如何，老爺已有出塵之念。

珍哥兒胡鬧，瑚哥兒也到了不能和姐妹廝混的年歲。我去後，惜姐兒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罷了。”

說到此處，敬大奶奶的絕望愈發濃重。

賈敏想起前世惜春說要出家的那些言語，便道：“要養她……除非她跟我們侯爺姓林。”

敬大奶奶雖然混沌，但是此時也明白了賈敏的顧慮。

若惜春還是姓賈，將來自然由賈敬、賈珍、賈瑚三人決定惜春的婆家。賈敬不管事，賈珍是個混賬東西，賈瑚性子未定，將來不好說。

到時候賈敏千疼萬寵的養大了惜春，卻做不得她的主，若真被自己的哥哥們賣了，賈敏自然郁郁。

敬大奶奶想到此處，眼中頓時泛起希望：“左右姐兒是要冠夫姓的，既然姑奶奶帶去養，自然跟你們姓，以絕後患。”

賈敏道：“這便無妨了。只眼下大嫂嫂如何交待？”

敬大奶奶道：“我自有安排。這府中腌臢，姑奶奶還是家去。三日後亥正時，時嬤嬤自會把惜姐兒送去林府。求姑奶奶千萬留意。”

賈敏拍了拍敬大奶奶的手，從腰帶上解下一塊隨身的紅玉，交給時嬤嬤，只道：“拿著這個，只你與惜姐兒兩個來。門房自會引路。”

敬大奶奶這才松了氣，重重的躺了回去，卻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賈敏吩咐青竹打開藥箱，取出金針在敬大奶奶的兩手上紮了幾針，吊了她三五日性命。

隨後，賈敏便辭了敬大奶奶，帶著丫鬟、婆子自往外走，走到外頭的儀門，見林如海已經在等著了。

因為今日是初二，林如海便陪同賈敏去榮府，給母親拜年。

到了榮府，才發現二哥賈政也不在府中，聽下人們議論，是陪著二奶奶往王家去拜年了。

賈敏郁郁，林如海寬慰了幾句，沒有留在榮府用飯就家去了。

到家後，賈敏才語氣不善的問：“王子騰任京營節度使超過三年了罷？怎的還未調任？莫非他家成了小聖上的心腹了？”

林如海笑道：“怎麽可能！”隨即又安慰道：“王家做事，明面上滴水不漏。

現在有的那些錯處，不過罰一些銀錢也就罷了，不痛不癢得，還能叫他們更謹小慎微。

若真要把他們連根兒拔起，必得他們犯下滔天大罪，一氣呵成才行。”

賈敏頷首，黯然道：“我豈不知。只是不忿罷了。”

林如海道：“看著罷，有他們的果子呢。”

到了廳上，林如海和賈敏屏退了眾丫鬟小廝，單叫穆管家過來回話。

穆管家便將這幾年在外頭交辦的事情、以及幾年的見聞簡略交代了，隨後又捧上了一疊詳細的日志。

知道林如海和賈敏都不喜歡人在眼前佇著，穆管家欠了欠身，便道外頭去了。

這些日志十分詳細，陰晴風雨、買賣營生、車馬來往……，凡是管家知道的全部記下來了。

只是穆管家忙於收集訊息，好事壞事雜事都記在一起了。

林如海和賈敏便將這些日志都拿到書房裏，按年份分了，各自拿了整理。

午飯過後，因昨日睡得多了，今日便沒了睡意，兩人逗了一會子黛玉，直到她睡了，又回到書房繼續整理。

大約到未時末，林如海和賈敏聽到一陣腳步聲，隨後外頭一連串下跪的聲音。

林如海和賈敏擡頭對視一眼，同時迎了出來，行禮道：“臣恭迎聖上、王妃。”

小聖上擺了擺手，笑道：“林……兄長、兄嫂，免禮平身。”

隨後絲桐向林如海和賈敏微微欠身，道：“兄長、夫人新歲吉樂。”

林如海哭笑不得：“聖上還是喚臣字罷了。”

小聖上道：“又不是在宮裏，不必拘禮。”說完，還拉著絲桐坐到右下首位置。

林如海搖頭苦笑，也不坐上首，只和賈敏坐在左側。

賈敏定睛看了絲桐片刻，笑道：“在王府裏養的很好。”

絲桐臉面微微泛熱，只道：“王爺和王妃都很好。”

小聖上趕緊道：“我也很好！”

賈敏：“……”

林如海咳了一聲，道：“聖上，請書房一敘。讓個地兒給他們娘兒們說閨房話。”

小聖上立刻拒絕道：“絲桐哪裏有什麽話要背著我說的！”

林如海正要再勸，小聖上又道：“聽說林姐兒玉雪可愛，快喚來與孤和絲桐看一看！”

賈敏道：“臣女弱小，這雪天不宜出門的。”

小聖上道：“小孩子稍稍凍一凍才更結實呢！”眼見著絲桐黑了臉，小聖上接著道：“那我們去看一看。”

林如海道：“我們大姐兒生的時候，有真人來說過，十歲以前不能見外客。”

小聖上道：“絲桐是你妹妹，我就是妹婿，哪裏算得上外客？”

林如海繼續拱手道：“除了敏敏、簽了奴契的丫鬟婆子，凡不姓林的，都是外客。”

小聖上看了看絲桐。

絲桐道：“我與兄嫂去看了便是了。爺與兄長在此說話便了。”

林如海笑道：“書房裏有東西，要與聖上看。你們自說話。”

小聖上這才同林如海一起往書房裏去。

賈敏同絲桐說了一會子體己話，又到內院看了林黛玉。

林黛玉正好醒著，同奶娘的姑娘一起玩耍，兩個孩子俱都可愛。

絲桐一眼就認出了哪一個是林黛玉，又問：“這一個是誰家的孩子，看著也機靈可愛。”

賈敏道：“這是大姐兒奶母子的姑娘，姓杜。”說完，賈敏伸手戳了戳杜姐兒肉嘟嘟的臉頰。

杜姐兒轉頭，一邊拍手，一邊嘻嘻笑道：“夫人。夫人。”

絲桐笑問：“的確可愛，看著也健壯。杜姐兒有名字沒有？”

賈敏笑道：“這麽小的孩子，哪裏用得上名字。”又轉頭問：“你家原給杜姐兒起的名兒叫甚麽？”

杜奶媽道：“我們鄉下哪裏有甚麽正經的名兒的。只一個瘋瘋癲癲的和尚路過時說，若家裏添了姑娘，要喚作鸚哥兒才能一生平安的。”

不過杜奶媽又笑道：“不過咱娘兒倆既來了府上，要不要那名兒都平安，倒也不拘叫甚麽。那畢竟是個瘋和尚，邋裏邋遢的，話也做不得數。”

鸚哥兒！那不就是紫鵑在母親跟前時候的名兒？難道竟不是母親給改的名字？

賈敏又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這姑娘的眉眼就是小小鸚哥啊！再算算年紀，也對的上。

難怪如此熟悉！

絲桐看賈敏楞神，也楞了楞，問：“夫人，這奶姐兒可有不妥？”

賈敏回過神來，又想起前世也是一個瘋癲的邋遢和尚要化黛玉去出家，又說不得見外姓親族才得平安，倒也不算是錯。

賈敏便笑道：“沒有不妥。杜姐兒好的很。”又向杜奶娘道：“那和尚既然開了口，左右不是甚麽大事，便叫做鸚哥兒也很好。”

杜奶娘原本以為夫人會認為這名兒俗且小氣，因此才有上邊那番說辭，聽了賈敏的話，立刻應了下來，笑道：“多謝夫人賜名。”

賈敏頷首，同絲桐又逗了黛玉和鸚哥兒一會子，隨後，又岔開話題道：“笥棋昨日生了一個哥兒……”

絲桐興奮道：“真的麽？我去看看！”說完擡步就要往外走。

賈敏笑道：“不在外頭。就在這府裏呢。坐完了月子再家去。”

絲桐抿了抿嘴，遲疑了一瞬，紅著臉問：“夫人，將來我有孕了，可不可以也住回來？”

賈敏笑道：“便是我同意，親王和王妃會讓你回來？”

絲桐隨即耷拉了眉眼。

賈敏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後又安慰道：“笥棋是因為身子骨小，不好生，這才住過來的。

你身子健壯，只要不吃的過分肥厚、滋補，自然是沒有問題的。”

絲桐心事重重的點了點頭。

賈敏拉著絲桐，往笥棋那屋子走，邊走邊道：“再說了，聖上看重你，到時候甚麽太醫娘子沒有？很不用著急的。”

絲桐又點了點頭，忍了一會子才道：“皇後……落胎了……”

賈敏一楞，隨即嘆道：“宮裏頭的明槍暗箭比榮府裏頭更多，因此我才不放心你進那裏頭去。

你在宮外住著，雖則吃穿用度不如在宮裏頭、與聖上無法朝夕相處，總歸不用提心吊膽的。”

絲桐垂下眼簾，抿了抿嘴，靠近賈敏，耳語道：“不是別人，是聖上。”

賈敏並未露出意外的神色。

絲桐皺眉，試探的問：“夫人不意外，早就知道？”

賈敏搖頭：“不知。”說著牽起絲桐的手，安撫的拍了拍，勸道：“後宮裏的人，並不都是聖上想要的。聖上給的榮寵，大多也與她們自己無關。”

絲桐低頭皺眉，黯然道：“我知。只是不管娘娘們身世如何，那到底是他的孩子！聖上……聖上他怎可如此無情！”

說到後頭，絲桐微微抖動著肩膀，神色見甚是淒惶。

賈敏撫了撫絲桐雙臂，嘆道：“皇族無情，難道你今日才知道麽？”

絲桐搖頭，又點頭，黯然道：“以前只聽聞兄弟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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