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8-9 13:05:12 字數：2367

西屋的門沒有關，微弱的火苗迎著夜風不堪重負的被壓了下去，卻又堅強的撐了起來。

趙氏一動不動的坐在床邊，幹瘦的身影映在坑坑窪窪的土墻上，忽閃忽現，不安的搖擺著。

燈芯偶爾“啪”的一下，將屋子照了個亮，她這才回過神，緩緩的看向門邊那一籃子甜杏。

或是終於隱忍不住了，趙氏捂住嘴，“撲哧”一聲大笑出來，“哎喲我的娘咧，可憋死我了，呵呵呵……”

賈守望狼狽不堪的躺在床上，披頭散發，一身泥濘，一條腿架在棉被上，腳踝腫得老高。

剛二奎給他抹了藥酒，整個人腳踝油光鋥亮的，瞧著婆姨那幸災樂禍的樣子更加憋屈了。

子箐端著一盆熱水進了屋來，瞅著這幅情景，有些無奈，“娘，別笑了，瞧爹啊。”

“我咋不笑啊，你說你爹，踩了爛杏子崴了腳，摔下坡頭撞了腿，還嚷嚷著讓你去把杏子撿上……哎喲，這都啥時候了還不忘那口吃的，瞧他那腿子，腫得跟醬豬蹄兒似的，這下可解饞咯……”

賈守望老臉黑的難看，惱羞成怒道，“你個死老婆子，還不是你前兒說了想吃杏子，老子都上了山了，崴了腿了，還、還還不該拿點麽，總不能讓老子這頓白摔了啊！”

趙氏笑夠了，喘了喘氣，對著賈守望又是罵上了。

“你個死老頭子，這下可是消停了！你說你都多大歲數了，還是那十七八的壯小夥兒麽，你知道剛剛二奎跟老郭幾個把你擡進來，我差點背過氣去我……你個死老頭子，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你、你讓我跟閨女咋辦啊……”

趙氏笑完罵完，又哭趴在自個兒男人身上了。

賈守望瞅著也沒了脾氣，訕訕道，“她娘，你這是幹啥啊，老子……我、我錯了還不成麽，趕緊起來，箐丫頭還在哩。”

“又不是別人家的丫頭，怕啥！”

趙氏說著，到底是坐了起來，她扯著袖子擦了把子眼淚，吸著鼻子，“閨女，二奎他們回去了？”

“嗯，二表哥跟二表嫂也折騰了大半夜了，剛二表嫂才回，二表哥幫我把大郎中送出去，說是明兒到鎮子上抓幾副藥活血祛瘀的藥，讓爹多躺躺，養養腳踝骨就好了。”

子箐從盆兒裏擰幹布巾遞了過去，她本想讓她爹先洗洗的，瞧這樣只得向給她娘了。

趙氏拿濕布擦了擦臉，瞪著賈守望又是埋怨上，“個死老頭子，今兒要不是老郭上山，聽見咱閨女的聲兒尋了過來，我看你這會兒還得在山上趴著，明兒我看得讓二奎擱鎮子舀三斤肉給他送過去！”

“三、三斤！這、這多了吧。”賈守望有些心疼銀子，雖說今兒是多虧了老郭頭，要不閨女第一次上山，路都認不得，咋下山求救來，可這三斤肉，得不少錢哩！

趙氏不理他，將手裏的布巾塞給子箐，轉身往墻角那個大木箱子走去。

子箐一直沒咋的說話，只是默默的把濕布巾放到熱水裏搓了搓，擰幹拿給賈守望，“爹，擦把臉。”

賈守望拿著布巾胡亂擱臉上一抹，難得心細的發現自個兒閨女今晚話少的很，就問了她一句。

子箐坐到她爹身邊，耷拉著臉，悶悶不樂的說了，今兒這事兒都怪她，爹要不是給她摘杏子，也不會出這攤子事兒。

賈守望瞅著閨女內疚的小臉更是心疼，支起身子憤憤然的說了，今兒這事兒要怪就怪那馬婆子，要不是她，他能帶著她跑到山上去麽！

賈守望又是罵又是說的，子箐囫圇聽了個大概，好像是早些時候她爹去找老馬頭，托馬婆子給自個兒找個婆家。

其實到這會兒她才知道，馬婆子早年是魚溝村給人牽線搭橋的媒婆，後頭才轉行賣酒的。

今兒午晌馬婆子過來就為這檔子事兒，好像是要把她說給她娘家的表侄子。

趙氏本不想說的，可一聽自個兒老頭子開口了，忍不住也埋怨開了。

“虧得那馬婆子早年還是給人兒拉下紅繩的，真娘咧越活越回去了，瞧她午晌說的都是啥話，把她侄子帶過來先相咱閨女，你說這辦的叫什麽事兒麽！”

子箐這下啥都明白了，所以才把她打發走的，好讓丈母娘，呃不是，好讓她老娘先過過眼兒。

可這也不是啥大事兒啊，她擱屋子裏待著不出來不就得了，至於躲出去麽。

賈守望沒搭腔，只是瞅著趙氏手裏的那一兩銀子楞神。

趙氏見賈守望沒言語，尋思著他哪裏不舒服了，是不是腿又疼了。

子箐忙說去把她的被子抱過來，讓她爹墊著好軟和些。

賈守望喊著婆姨閨女坐下，讓她們娘倆別忙活了。

他就是想最近這日子才好過些，自個兒又出了這事兒，買賣做不成，又沒個活計了。

過兩天鎮上那個攤子又該交租了，家裏也該賣米賣面了，可眼下還得勻些抓藥錢，真他娘的處處要銀子，想想就心堵。

趙氏本想說他前幾天吃酒的時候咋不這麽想來著，可一瞧他那腳踝骨，又給咽了回去。

直說讓給他少操心，他們不還存著銀子呢麽，大不了取出來使就是了。

賈守望直搖頭，喃喃自語，“那錢咋能動哩，那可是咱閨女的嫁妝啊，這嫁妝要是少了，婆家人要笑的。”

子箐只覺鼻頭泛酸，嗓子眼兒堵得很，一家三口伴這微弱的油光，又沒了言語。

半晌，賈守望嘆了一聲兒，抿抿老嘴，讓子箐去把賈二奎叫來。

趙氏瞪著自個兒男人，“她爹，這大晚上的，你又要出啥幺蛾子！”

“啥幺蛾子啊，我讓二奎明兒給我租輛車去，我好出攤。”

“哎喲，你就消停會兒吧，就你這副樣子還出啥攤兒啊！”

“我咋不能出攤了，鎮上那二瘸子……”

“二瘸子住鎮子上你也住鎮子上啊，他一出門就能擺攤，你跟他比！”

賈守望敗下陣來，沈著臉不言語，趙氏又說了他一句。

“老頭子，這傷筋動骨還一百天哩，你這崴了腳少不得養上一兩個月的，你就好好的擱家裏待著，別的哪兒也甭去了！”

子箐瞅了瞅二老，說了，“爹，娘也是心疼你，你就擱家裏養著，明兒我陪著娘出攤……”

“不成，你去更不成了！”

趙氏與子箐對視一眼，“她爹，閨女去不挺好的麽，咋不成了，前兒這餅子不還是閨女教你的麽。”

賈守望一拍床板子，“我說不成就不成，鎮上那些小兔崽子一個個都不是啥好東西，箐丫頭要去了，他們就該動咱丫頭的主意了！”

子箐頓時哭笑不得，“爹，我是去趕攤又不是去相婆家，瞧你氣得，再說了，人家也不一定就看上你閨女了呀。”

賈守望一瞪眼兒，“就那些個小兔崽子，敢看不上我閨女！”

子箐徹底沒話說了，看著她娘，趙氏則是搖頭，“閨女，你跟你爹說不清楚，你爹擰起來八頭牛都扽不直！”

賈守望還想說，讓趙氏給摁回床上了，這天也不早了，天大的事兒還是睡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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