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錢莊

關燈
連著幾日曉行夜宿,五日之後,眾人終於到達了海州。休整了一日後,安瀾迫不及待地跟著李長風找到了那家錢莊。

“惠豐錢莊。”安瀾站在海州最繁華的大街上,看著那錢莊的招牌咋舌,一個招牌都用花梨木刻,這掌櫃的真是錢多了燒得慌。

“惠豐錢莊是江淮一帶很有名的大錢莊,分號無數,海州這家是他們的總號,掌櫃的叫周文和,確實是個家裏錢多了燒得慌的主兒。”李長風因為生意和這位周掌櫃打過交道,對他們家情況也算熟悉,此時就跟安瀾介紹起來:“惠豐名下不只有錢莊生意,還兼營糧食藥材,我長風堡就是在藥材上跟他們打交道。別的還賣點絲綢瓷器茶葉之類,甚至有官鹽的經營許可,全江淮基本沒有一個地方可以不買惠豐的東西過日子。”

安瀾皺眉:“那這惠豐的攤子還真是鋪得夠大,我之前竟從沒聽說過這麽一家有名的商行。”

“惠豐的根在江淮,京都一帶應該沒什麽影響力了,看周老鬼年紀大了,似乎也沒野心再往北邊發展了。”李長風終於忍不住跟安瀾吐槽:“這老鬼都六十八了,小妾娶了二十多個,孩子生了四五十個,去年還剛把個十八歲的丫頭收了房生了個兒子,我還送了賀禮呢。”

安瀾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我的祖宗,真是造孽,我見過那麽多驕奢淫逸的王公貴族,也沒聽說有幾個能生到四五十。”

李長風嗤笑道:“不過是家裏有那麽多人,誰知道有幾個是他的?不過這老頭子雖然好色,卻精明得很。一會兒跟我去,可別露了馬腳。”

安瀾一挺胸脯:“放心,不就是扮個夥計麽,一準兒給掌櫃的您伺候好叻!”李長風聽他一口油滑京腔兒險些當街樂出來:“行,準備好了咱們這就上了啊!”說著,兩人一前一後,大搖大擺進了惠豐錢莊。

“誒,長風堡李堡主嗎?您有何貴幹啊?”長風堡和惠豐也有合作,李長風亮明身份,便有夥計客氣地招呼起來。

“是啊,有筆生意想跟周掌櫃的商量,聽人說他在錢莊這忙活我就過來了。”李長風毫不客氣地自己找了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他人呢?”

“這可不巧了。”夥計一攤手:“靖王爺這幾天剛回了海州,掌櫃的一大早就上王府去了,不定啥時候回來呢。”

“靖王爺?”李長風和安瀾對視一眼,安瀾問道:“靖王爺前一陣兒不還在京城裏嗎?什麽時候回來了啊?”

“就前兩天呢。”夥計一邊說一邊給李長風倒了杯茶。

“靖王爺找周掌櫃的做啥呢?莫不是周大掌櫃又走了什麽大運,若有發財的路子,可也別忘了咱們啊。”李長風開玩笑似地看著夥計。

“咳,您可說笑話了。”夥計連忙擺手:“不過就是王爺有些銀子存在咱家了。您也知道,這王爺也怠慢不得,凡有個大小事都是掌櫃的親自跑王府。”

李長風笑道:“可不是,那可是王爺。周掌櫃的可說過什麽時候回來?”

夥計道:“掌櫃的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不如您跟我們少掌櫃先談?”

李長風想了想:“算了,我倒也不急,等你們家掌櫃的回來再說吧,要找我,可以去城北杏蔭齋。”

“行,我記下了。”夥計恭恭敬敬地送他二人出了門。

城北的杏蔭齋是長風堡開在海州的醫館,名氣頗盛,來來往往也有好些人。主事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大夫,名叫林萃。女子行醫本就少見,也多為世人詬病,但這林醫女是江湖出身,醫術又過硬,在海州也算小有名氣,不少貴婦人都愛請她看病調養。李長風來時林萃正忙著接待幾位夫人,李長風也沒打擾她,打了個招呼就帶著安瀾去了安靜的後堂歇息,讓人泡了菊花茶慢慢喝著。

安瀾接了李長風遞給他的茶盞,揉了揉鎖緊的眉心,這才抿了一口茶。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李長風有些不解。這一趟沒有找到周文和,難道出了別的岔子?

“沒事……”安瀾搖了搖頭:“可能是我多心……總覺得這周文和跟靖王來往不是個好事兒。”

“這個啊。”李長風想了想:“靖王的封地在海州啊,要是有些私產,存在自己地盤上聲名最響的惠豐錢莊也沒什麽。”

“也是。”安瀾轉念一想,也沒什麽。

“眼下,就等周老鬼自己來找我了。”李長風往椅子背上一靠:“跟他做做生意,也看看他的底。”

下午的時候周文和果然派人來了,說要請李長風過府吃晚飯。長風堡經營的主要是藥材藥品,也做一些賭坊之類的副業,和惠豐商行常年有生意往來,也算是個不能怠慢的主顧。周文和聽說長風堡主親自到了也很高興。

李長風特意換了身體面衣服,準備帶上安瀾一起去。

“你這一打扮,比京城裏那些貴公子也差不了多少了。”安瀾含笑打量著眼前的李長風,由衷讚嘆。李長風前幾日奔波來去一直都穿方便活動的短打,這次換了一身青色四合雲紋暗花蜀錦長裾,戴一頂束發嵌寶亮銀冠,腰佩一塊如意頭福壽字樣羊脂白玉璧,再拿上一柄潑墨山水的折扇,端的是風流倜儻。

李長風搖了搖扇子:“我這是披張羊皮罷了。倒是委屈了你扮作我的下人。”安瀾笑了笑:“這有何委屈。”他穿著月白繕絲衣,去了簪冠,加上臉嫩,打扮得如一個小廝一般。二人乘馬車一路朝周家去,準時到了周府。

安瀾先下了車,照平常小廝所做的,扶著李長風下了馬車,就有周家的小廝來迎:“長風堡李堡主到了?老爺在廳上等著您,一會兒就用飯了。”李長風頷首示意,三人跟著這小廝一路穿廳過廊,等到了正廳,李長風和周文和坐下寒暄,安瀾偷空四下看了一圈,不覺皺緊了眉頭。

周家的大廳擺設富麗,每一用物都是極其講究的。周家巨富,尋常人就算註意到了也不會細想,然而安瀾這個官員看過來,卻是有些心驚。這周家一介商賈,卻能拿出許多官用甚至上用的東西來。博古架上幾件瓷瓶子,那鬥彩的,花釉的,分明是有錢也買不著的官用極品,那博山爐裏頭的降香,聞著更該是貢品了,安瀾的大哥以前蒙皇帝賜過一塊,許多官員都眼紅得緊,周文和如此手眼通天,不僅拿得到貢品降香,還舍得就這麽大喇喇點上待客?

他正走神,那邊李長風和周文和已經寒暄完,說起了正事。李長風表示最近光州水災,他長風堡在那邊賣藥賣糧頗有進項,現在準備在光州那邊開個新藥鋪,想在海州周老哥這裏進貨雲雲,最重要的是得了一筆錢想存在惠豐。

周文和微微合眼想了一想,也未多問這銀子是不是真是這種來路,只笑著問李長風要換多少。

李長風抿了抿唇,道:“五十萬兩。”

周文和捋著胡子,笑瞇瞇道:“五十萬兩啊……你只管把銀子拿來,剩下的事全不用老弟操心。只是……”他擡起眼睛看了看李長風:“這麽大筆銀子,光州此次的錢,也未免太好掙了。李老弟倒是說說經驗,日後這種好事我也不能放過啊。”

李長風一怔。他這次來是為了跟周文和套近乎日後好辦事,其實沒有什麽正經大生意好談,只好說要存點銀子。這些銀子也不是在光州掙的,眼下倒是不好說了。

不過李長風也不是不知變通,靈機一動,打了個哈哈,擺出一副懇切的表情道:“怪我不實誠,其實這一大筆銀子,算是我替妹夫向光州馬知府討來的債。”周文和聽到這裏,臉色有些不自然,李長風接著道:“我妹夫林凡在光州不幸染病過世,誰知那馬正德膽大包天,欺負我妹夫家沒留活口,竟貪占了他家財產。幸好這狗官被查出貪汙錢糧,主事的欽差大人把他的家產抵了給我,這筆錢裏的一大半,就是那狗官的家財。實不相瞞,為了拿回這些銀兩,老弟也頗用了些手段,是以一開始沒有對老哥說明,是我的不是。”

周文和訝然道:“那馬正德竟留了那麽多家產?”

李長風嘆道:“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個數對他們而言不算多。我拿到的還不是全部,有一大半還是教欽差大人收回去了,誰知道這麽多年,他怎麽斂了這麽多民脂民膏。”

周文和訥訥地附和了兩句,隨即寫包票說生意的事包在他身上。談妥了之後,兩人又閑扯幾句,便擺酒設宴。

李長風喝酒去了,酒桌上沒有安瀾的地方,他便下去同周家的下人們一道吃飯。要說這周家真是錢多燒得慌,給下人的飯菜都是好肉好湯,香氣撲鼻。

安瀾也真餓了,狼吞虎咽吃了一大碗飯,轉臉跟一邊周家的下人們嘆道:“你們周家當真是闊氣,夥食這般好。”

一個小廝笑道:“怎麽,咱們這算差的,上頭管事的,每天四菜一湯。也不知這輩子我能不能吃上。”

安瀾笑道:“咱們做下人的,吃到這個就謝天謝地。不過小哥你瞧著就是個好命人,又機靈,又體面,將來定是吃得上那些好酒好菜的。”

小廝得意地道:“那是,算你會說話。”

安瀾又恭維了他幾句,隨即問道:“小哥你主家這麽富貴,真是羨煞旁人。卻不知都是做生意,周老爺怎麽就這麽富貴?可是有什麽貴人?”

那小廝被他誇得遍體舒泰輕飄飄的,順嘴道:“咱們家背靠的那可是大樹,不說這海州,這江淮大小官員,京城裏也有不少咱家老爺的朋友,就連靖王爺也顧著老爺的面子呢。”

安瀾聽見王爺倆字,耳朵登時豎了起來:“王爺?那可了不得!只是不知王爺和貴府有什麽交情?”

小廝嘖了一聲:“什麽交情?瞧你問的,你不知道,靖王爺還得叫我們老爺一聲老丈人呢。況且老爺商路寬廣,王爺都還指著他幫忙做大事呢……”安瀾正待問他是什麽大事,卻聽得那邊管事的一聲斷喝:“瞎說什麽呢你?二兩米飯撐死你了,嘴裏盡往外噴糞!”嚇得那小廝唯唯諾諾再不敢吹牛。安瀾也挨了一記眼刀,只好低了頭賠了笑:“我外面來的,不過是羨慕貴府闊氣,瞎問兩句,您多多海涵。”管事道:“算你年輕不曉事,我們做下人的,最忌議論主家,還好今日沒被管家聽了去,不然可要發大脾氣。”他啰啰嗦嗦講了一堆,安瀾臉上堆著笑不住地點頭。

不多時,李長風也跟周文和喝完了酒,起身告辭。安瀾跟著他回了杏蔭齋,見主事大夫林萃忙完了事,正在查賬。

林萃二十餘歲,穿著水綠衫裙,綰著長發,鬢邊別著一朵茉莉花,一邊喝茶一邊對賬,看到李長風帶著安瀾回來,連忙起身相迎:“堡主回來了?這邊備了醒酒湯,可要喝點?”

李長風被周文和著實灌了好些酒,便點了點頭。安瀾看著林萃,忽然想起來什麽,上前問道:“林姑娘醫術馳名海州,不知可曾給靖王府裏的貴女們看過病沒有?”

林萃一怔,隨即笑道:“這個自然有的。靖王正妃蘇氏娘娘,素有肺病,常召我去看診的。”

安瀾心頭一喜,接著問道:“那靖王姬妾裏頭,是否有周文和家的女兒?”

林萃側頭,很是回憶了一下,道:“倒是有一位美人是姓周的,還挺得寵。家裏也是商賈。但是不知是不是周文和的女兒……周家也甚少提起他們家女兒的事,周文和女兒眾多,倒沒有幾個知名的。”

李長風皺眉道:“多半不會是吧,若是女兒嫁了靖王,周文和怎麽會不大肆宣揚。這可是大靠山。”

林萃也有些疑惑:“這點我也想不明白。安大人突然問起,可是有什麽線索了?”

安瀾搖了搖頭:“只是聽他們家下人說起,靖王和周家是姻親,所以想確認一下。聽林姑娘所言,多半是真的了。”周家再怎麽富貴,也不過一介商賈,抗不過官府去,可如果把靖王府也拉下水,這事就不是安瀾能說了算的了。

“放心吧。就算那周美人是周家的女兒,王爺也未必會管這檔子事。”李長風安慰道:“咱們還是先查實了惠豐錢莊的罪證。鐵證如山,那時候就算是靖王,也未必會出頭。”

“嗯。”安瀾定下心神來道:“咱們還按原計劃行事。我先給王昊去信,調那五十萬兩銀子過來,再看看惠豐錢莊怎麽把這筆官銀給洗了。然後再追查趙師爺那些銀兩的下落。”

李長風點頭,看著他一直鎖著眉頭,忍不住勸道:“你也不必太擔心了。”林萃也笑道:“就是。安大人,等那邊的銀子過來還需要些時日,您也別一直繃著弦了,這幾天就在海州好好逛逛玩玩兒,沒準還能找到線索呢。”

安瀾揉了揉眉心,勉力笑了笑:“林姑娘說的是。不知道這海州有什麽好去處?”

林萃笑道:“海州雖沒什麽名山大川,也有幾個風景宜人的寶地。城南的玉泉山景色幽美,還有溫泉,就連靖王也在那特意建了個別莊。堡主和安大人不去那裏走走?”

安瀾點點頭:“那我們就去走一走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