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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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山。

此時已經是夏末,天朗氣清,日光也不再酷熱灼人,正是游玩的好時節。玉泉山有溫泉,許是因為地熱的緣故,整座山蓊蓊郁郁更勝別處,還有些夏季的榴花一直開著未謝,景色格外別致。

李長風和安瀾也沒帶別的隨從,換了一身便裝,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李長風一邊走一邊指點著周遭的草木,這是三七,那是甘草,這棵野橘樹長得不錯,那株枇杷樹生的可真是高。安瀾看著他一路說個不停,也應和一兩句,感覺一直沈重的心情也慢慢輕松起來了。

走至半山腰,兩人尋到一處山溪。安瀾看著溪水清澈見底,想著李長風說了一路,回身道:“長風你渴不渴?咱們打些水喝吧。”說著從包袱裏拿了水壺,在溪中打了壺水上來。李長風也確實渴了,看看日頭也到了中天,就道:“也快中午了,咱們不如就在這休息一陣,吃了午飯再接著爬山。”安瀾點頭,兩人便分頭去準備午飯。

安瀾去附近收集柴火,李長風則去打了些野味。打了兩只野兔,一只山雞,想著不夠,又上樹去掏了一窩鳥蛋,還沒下來,忽然聽見那邊安瀾一聲驚叫,嚇得他連忙躥下樹來,手心捧著的鳥蛋碎了一身,濕噠噠的蛋液順著袖子往下滴也顧不上擦,三步並作兩步找過去,卻見安瀾跪在溪邊一塊大石頭後面,見他來了連忙喚道:“長風快來看看,這有個人!”

李長風吃驚不小,連忙沖過去,卻見這是個少年,半個身子浮在溪水裏,手腳冰涼,腿似乎是摔傷了,血染透了半條褲子,但還有氣。

李長風把這少年抱出水來,撕開衣褲一看,這少年膝蓋磕破了一個大口子,骨頭也有些錯位。李長風手下使力,把骨頭推正,只聽少年嚶嚀一聲,似乎痛醒了。

“沒大事,估計是爬山摔傷了腿,體力耗盡才暈過去的。安瀾,拿些吃的給他。”李長風還沒說完,就見懷中少年慢慢睜開了眼睛,一見他們整個人都彈了起來,拖著傷腿就要跑。

李長風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竄出了兩步,然而立刻就又摔在了地上。李長風連忙上去按住他:“你腿上還有傷,別亂動!我是大夫,你聽我的!”

少年喘著粗氣回過臉,眼中帶著猶疑打量著他們倆:“你們……你們不是他們一夥的?”

“什麽?”李長風沒好氣地折了兩根樹枝來固定他的傷腿:“我們是來玉泉山游山的,你說的是誰啊?”

“不是就好……”少年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立刻軟了下去。安瀾好奇問道:“你是誰?怎麽在這裏?”

“我是……”少年欲言又止,頓了頓道:“我不方便說……兩位可不可以帶我下山送我回家?我會重重謝你們的!”

“你家在哪啊?”李長風看看這孩子,不過十三四歲,身上倒也有幾兩肉,不像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我家在光州!我爹是光州知府!”少年勉力撐著身子坐起來:“二位送我回家吧,你們要什麽我爹都給得起!”

李長風和安瀾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睛裏都看到了震驚和歡喜。

“你們是什麽人!說好送我回家為什麽把我帶來這!”

“我們有話問你……”

“我不!我要回家!我要見我爹娘!”

“你先聽我們說……”

“我要回家啊,啊啊啊,我要回家!”

“嘩啦啦——”

“我的胭脂!”

杏蔭齋最裏間,林萃看著碎成一地的胭脂水粉,扭頭面對吵個不休的少年終於忍無可忍地祭出了雞毛撣子:“閉嘴!老娘的閨房借你藏身已經不錯了,再叫喚老娘抽死你!”

一邊安瀾縮了縮肩膀:“林姑娘好兇。”

李長風打了個哈哈:“這小孩確實欠收拾……”自從發現李長風和安瀾不是要帶他回家之後,這少年就一直在聲嘶力竭地哭喊尖叫,說什麽都聽不進去,動靜大得林萃都想直接一壺蒙汗藥給他灌下去。

“嗷!啊!”

林萃瞪圓了眼睛:“我都還沒抽下去呢你嚎啥!”

“你要打我!”

“你信不信我真打你!”

“你看你就是要打我!你們拐賣人口啊,我要回家!”

“再這樣下去前堂的客人都要聽到了。”李長風皺眉:“別跟他客氣了,林萃,封穴道。”

林萃丟了雞毛撣子,幹脆利索地掐住少年的後脖子,封死了他全身大穴,啞穴上更是重重一戳,少年立刻連哭都哭不出來了,瞪著一雙眼睛,憋得滿臉通紅。

“你喊啊,接著喊啊。”林萃皮笑肉不笑地轉著雞毛撣子,:“你以為老娘治不了你!”轉臉看見地板上紅紅白白一片狼藉,又心疼起來。

“行了。”李長風擺擺手:“林萃你的那些胭脂水粉趕明兒我給你再買,你先出去吧,等我問完話這小子隨便你怎麽著。”

林萃捂著心口:“那我先出去了。”她憤憤地一提裙子踩過一地香粉胭脂,走時順手鎖死了門。

“小子。”安瀾在床邊坐下,拿出自己的欽差金令:“你說你是知府的兒子,那麽認識這個嗎?”

少年看著金令上揚鱗探爪的金龍,臉部肌肉瞬間抽了抽。

“我得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令尊已經過世了,死因是,暗殺。”安瀾隱去了馬正德貪汙賑災錢款入獄的種種曲折,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所以很遺憾,你已經回不了家了。”

少年瞪大了眼睛,楞了好一會兒,喉嚨裏發出咿咿呀呀的嘶吼。

“安靜點兒。”安瀾收起金令,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抱歉。所以,現在可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嗎?或許能找到給你父親報仇的線索。”

李長風適時地解開了他的穴道,少年哇地一聲就爆發似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在林萃的床上打滾,鼻涕眼淚蹭的床單一團糟。

安瀾倒了杯茶,和李長風慢慢地等他平靜下來。待到茶水涼下來的時候,少年終於停止了哭泣,一雙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

安瀾把已經冷下來的茶水遞給他。

少年一把打翻了茶盞。“不用。”

“我叫馬揚。”他抹了一把眼淚:“我爹是光州知府馬正德。兩年以前,爹把我送到這裏,玉泉山上的一座莊園,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為什麽?”安瀾不解。

“我也不知道,但是爹說他也沒辦法。”馬揚吸了吸鼻子:“他說不會很久……我只要乖乖待在那,過個三五年,就能回家,那時候,他會做到京城裏的高官,我要什麽他都能給我。”

安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呢?”

“我就在那山上的別莊住著,陪著我的有奶娘,有我爹的師爺的兒子趙明,還有其他一些小孩,還有很多女人,大多是他們的娘親,乳母丫鬟。還有很多很多特別兇的守衛。”馬揚扭過臉:“我沒有娘。就是奶媽,趙明陪著我,成天被關在那個別莊裏,讀書玩耍都隨意,卻不許我們出去!”

“這是軟禁。”安瀾聽出了一些苗頭。

“我們有辦法,能偷偷避過守衛,在山裏玩一玩,只要按時回去就不會被揍。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不過經常能接到爹的信,吃穿也不愁,這兩年也就這麽過來了,可是昨天……”馬揚瑟縮了一下:“昨天我也是跟以前一樣,和小夥伴們偷跑出去玩兒,可是還沒到時間,就聽見裏面鬧哄哄的,很多人喊我的名字……”

“我以為有人找我,就偷偷趴在墻頭想溜回去,誰知道他們……他們……他們殺了奶娘,還要殺了我……說是叛徒的餘孽不必留了!”

“這是……”李長風打了個激靈,難道是……

“我急了,直接從墻上跳下來就跑進山裏了。”馬揚揉了揉摔傷的右腿:“腿什麽時候磕傷的我也忘了……最後沒有力氣就倒在溪邊了。”

李長風嘆了一口氣。“是我的錯。”

他為了不讓周文和起疑,順口把那五十萬兩銀子賴到了馬正德頭上,卻沒想到雖然馬正德已被滅口,幕後那些黑手還不放過他的家人。

“你們就是人質……”安瀾忽然想起公堂之上審訊趙師爺和馬正德時,他們提到了自己的家人。勢必是因為幕後人扣留了他們的妻子兒女,這兩人才如此死心塌地地效力,東窗事發之時也不敢供出主使。

“好狠毒啊。”李長風頓感齒冷。

“莊園裏人不少,如果都是用來挾持手下的人質,那這個組織想必極為龐大。”安瀾咬了咬牙,接著問馬揚:“莊園裏具體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麽人?”

“不清楚,每天一起玩的孩子就有十幾個。還有些年紀大的,我就不知道了。”馬揚道:“都是光州海州這一帶官宦人家的孩子,最遠的一個家在京城呢。”

“那個莊園的位置,你還記得麽?我們需要去那裏看看。”

馬揚身子一顫:“我……我可不要再回去……”

“大致方位就可以。給你地圖,你能畫出來嗎?”在山裏找一座莊園並不難,只要知道大概的方位就行,安瀾也沒有為難這孩子。

馬揚點了點頭。李長風拿了地圖來,他順手拿了林萃剛剛被他打翻的胭脂膏子,在地圖上畫了一個紅點。

“你好好休息吧。外面都是大夫,有啥不舒服的就叫人。”李長風拿著地圖,拉著安瀾往外走。

馬揚往床上一癱:“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還不讓我走?”

“你一個人,還斷了一條腿,你想去哪兒?”安瀾看看他稚氣未脫的小臉:“再說,現在出去,不怕有人抓你?”

馬揚瑟縮了一下,隨即抖著聲音道:“你,你別嚇唬我……我都十三了,你給我銀子,我自己也能回光州去……我還沒有去祭奠我爹……”說著說著,眼睛又紅了起來。

“別鬧脾氣了。”安瀾知道他回去光州只能面對更殘酷的真相。“你爹也算是我的同僚,我會代替他照顧好你。”

“我不要你照顧。”馬揚脖子一梗,扭過臉去嘀咕。

“那好吧,算我求你,留在海州幫我忙,怎麽樣。”安瀾再次拿出那塊金令:“我是奉旨欽差,你幫我抓住那些壞人,就是大功一件,你爹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馬揚看著那塊金光閃閃的令牌,目光有些松動。

“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安瀾收起令牌,沖他微微一笑,帶上門出去了。

“我們需要立刻調查玉泉山上的這座莊園,找出主人是誰。”安瀾拿了地圖給林萃等人看:“不出意外的話裏面還有很多人質,非常重要。”

林萃看了一眼地圖上的紅點,臉色一白。

“不用查了。”林萃道。“這是靖王府的別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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