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在外面悄悄看戲看得起勁兒，見雲九卿一臉不耐煩地收回腿，心裏還有點兒可惜。

別呀別呀，這麽一來，人家姑娘還怎麽往下哭？

果然，柳枝的哭聲憋了回去，一抽一抽地，好像受了欺負一樣，看著更惹人憐惜了。

“當初你是母親指過來的人，母親帶你回去，另安排差事，也是應有之事。你跑我這裏來哭什麽？”雲九卿問，“府裏的丫頭到了歲數都要指人的，你既然不願意，難不成想自己選？如果這樣的話，我們雲府也不是不近人情，跟太太稟明了，難不成還會強要你嫁過去不成？”

一番話說得柳枝更加啞口無言。

她總不能明明白白地說，少爺我就是想自己選，我就是挑中你了，當姨娘也行！

再怎麽臉皮厚，她也是個姑娘家，還不至於到那份兒上，畢竟那和自薦枕席也差不多了。

“你若是沒別的事，就先回去吧。還是那句話，覺得母親的安排不合心意，你就跟母親說，跑回來找我哭算怎麽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母親給你受了多大的委屈。”雲九卿說著，手裏的書也看不下去了，起身要走。

他得看看今天的院子誰當差，怎麽就讓柳枝跑了進來。

柳枝看少爺要離開，心裏一急，也顧不得別的，轉身一撲，就抱住了雲九卿的褲腿，號啕著把一腔思念都說了出來。

她剛開個頭兒，雲九卿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書房門就被人氣沖沖地推開，雲太太一臉怒意地走進來。

柳枝嚇了一大跳，不知道太太怎麽來得這麽快。

她本來算得好好的，有菜花幫她支應著，就算那邊發現她離開，至少也是半個多時辰以後的事兒。只要她戲演得好，到時少爺已經被她搞定了。

生米做成熟飯，難不成太太還非得把她送出去？

她卻沒想到，柳絮會去通知太太，更不知道太太一早兒就心跳個不停，生怕有什麽變故，親自去了關著她的小屋裏查看。

若是換了個人去，菜花都能幫著哄騙，雲太太一來，她就不夠看了，很快就把事情全抖了出來。

雲太太又急又氣，也顧不得臉面，讓人扭著菜花一同去了雲九卿的院子，要菜花當面把柳枝那些沒羞沒臊的話全說給兒子聽。

就看看是誰沒臉！

柳絮才跑到半路就遇到了雲太太，不然也不能回來得這麽快。

雲太太看看哭得臉上妝都花了的柳枝，冷笑一聲，揮了揮手，就有膀大腰圓的婆子過來，用手裏的繩子把她綁了個結結實實。

柳枝還抱著一絲幻想，一邊叫著“少爺”一邊想往雲九卿那裏挪，卻不知道她的少爺早被她的作派惡心得受不了，往後一步避開了她。

從雲太太身後沖出來一個小姑娘，一巴掌扇到柳枝臉上。她一楞，才看清打她的竟然是菜花。

“你……”

柳枝還沒說完，就聽菜花大聲道：“你這個滿嘴謊言的騙子，你跟我說少爺喜歡你，你們兩個人感情不知道多好，是清姨娘在中間挑撥，才讓你被嫌棄。還說你在太太這裏只是吃點兒小教訓，只要少爺醒過神，還會接你回去，一切都是清姨娘的錯！”

柳枝張口結舌。她一心喜歡雲九卿，當然不可能說他的壞話，於是把所有臟水全潑到肖清遠頭上。可她沒想到會有被人當眾揭開的一天，菜花怒氣沖沖的話還在繼續。

“你說你身子給了少爺，說要回來找少爺做主，原來你都是騙我的！”

她雖然年紀小，容易被哄騙，但最起碼的好惡還分得出來。剛剛進來的時候，她分明看到雲九卿滿臉嫌惡地看著柳枝，那哪是喜歡一個人的眼神？

村頭的大牛喜歡她家三姐，每次看到三姐時的眼神都比那軟和多了。

分明就是柳枝亂說！

而且哪有什麽清姨娘？菜花這一路上聽柳絮姐姐提了幾句才知道，那是清遠少爺。

呸！她還真以為少爺給哪個女人開了臉，她睡著了不知道呢。

柳枝的謊言被當眾戳穿，尤其那句“身子給了少爺”，更讓她無地自容，趁著那幾個婆子綁完她後就有些放松，站起來往柱子上撞。

就算死也要死在少爺這裏，讓他一輩子記得她！

屋子裏的人沒想到會有這種變故，有人驚呼出聲，想救卻來不及。

正眼睜睜看著她要撞到柱子上時，不知哪裏來了股邪風，兜頭讓她轉了個方向，那一下反倒撞上了剛剛捆住她的婆子。

婆子沒提防，被她撞了個跟頭，紮手紮腳地一扯，把她也拽倒了。兩個滾作一團。

雲太太氣得嘴唇都抖了起來：“拉走，趕緊拉走！我們雲府竟然有這麽不知羞恥的丫頭，不是要帶壞府裏的幾個少爺嗎？”

她倒是還記得只提雲九卿不太好，幹脆把肖清遠也算進來。

柳枝豁了出去，張嘴還要喊，就被那婆子從袖子裏拿出一團灰不灰黑不黑的帕子，直接塞到嘴裏。

幾個人推推搡搡地把她弄出了屋子。

柳絮等幾人見氣氛不對頭，也都悄悄退了出去。

雲九卿面有不愉之色，站在窗外，理也不理雲太太。

今天的事，本來和他一點兒幹系都沒有。頂多就是他發現丫頭給肖清遠臉色看，又知道了這丫頭的心思，就直接叫太太把人帶走。

說起來不是多大的事。

結果差點兒弄出人命來。剛剛柳枝那一撞可不是假的，要不是他有功夫，用內力救了一下，鐵定要出事。

可就那一下，他身體裏魔氣翻湧，差點兒壓制不住。

雲太太嘆了口氣：“卿兒，你也別怪我。你現在醒了，身子眼看著也見好，其他事是不是也要考慮一下？清遠那邊，就算他替你沖了喜，我們雲府上下都感激他。可他畢竟是個男人，沒辦法替雲家傳宗接代。如果他是女子，娘二話不說，就幫你納了。”

她不知道雲九卿身體裏魔氣到底嚴重到什麽程度，當初李照鶴說雲九卿的身體在草藥的調理下，只要能把魔氣排除幹凈，自然會清醒。

醒來之後，註意調養就行。

她別的聽不懂，這句話倒是記得牢，眼看著兒子已經醒了，就想著只要慢慢養著，就能好了。

“娘也不是逼著你非要娶什麽人，只要你看著順眼的，哪怕現在身子還不行，先定下來放著，以後總歸……”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雲九卿臉色一變，猛地噴出了一口血，人軟軟地向後倒去。

還好他並沒完全失去意識，勉強撐住了窗邊，喘了幾口氣，擡頭看向雲太太：“母親，沒有李照鶴，我這病根本好不了！”

雲太太一見他吐血，心都提起來，急得不行，哪還顧得上別的。她親自上去把雲九卿攙扶著出了書房，送他進內室，又讓他在床上躺好，蓋好被子。

“母親，你的那些話，現在說了也沒用。我人醒了，其實病得不輕。你還要給我院子裏安進來人，這是盼著我不好呢？”

他這話說得有些重，雲太太落下兩行淚：“我是你娘，我怎麽會不盼著你好？你放心，剛剛那些話都當娘沒說。你好好養著，我等下就叫人去找那個李照鶴去。”

雲九卿搖頭：“他去找那幾味藥，地方都很艱險，普通人到不了，我們還是慢慢等著吧。”

“可，可你身子這樣……”雲太太更急了。

“放心，只要別發生像今天這樣影響心緒的事，就沒什麽問題。”

除非李照鶴回來，把他的“病”徹底治好，不然兒子這一輩子都得寧心靜氣，什麽盼頭都沒有。這是雲太太的體會。

若是換了別人，說不得會去外面請郎中。雲氏夫婦卻牢牢記著當初李神醫的話，消息要是走漏出去，會給兒子招禍，說什麽也不敢請。

“李神醫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

“母親放心，我與他不止打過一次交道。他這個人可靠得很，只要找到了，自然就回來。”

“難道要讓為娘這麽眼睜睜看著麽？”雲太太又說。

雲九卿趕緊說了幾句讓她寬心的話，又把話題往別處引，分散她的註意力。

母子倆聊了一上午，眼見雲九卿有些精力不濟，雲太太才不放心地離開。

臨去時，她隱約覺得好像少了什麽人。不過心都放在兒子身上，她也沒有餘暇去多想了。

溫清眼見院子裏清靜下來，悄悄從墻角邊的翠竹後面走出來，進了屋子。

雲九卿正靠在床邊，見他進來，笑著說了一句：“剛剛這裏好大的熱鬧，人人都想插一手，只你一個躲在一邊看戲。”

他內外功已臻化境，就算走火入魔，眼力聽力也不是一般人可比。早先溫清在窗外偷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後來還是雲太太出現，溫清才躲了起來。

那麽亂糟糟的場面，少年沒看到也好，免得嚇到。男人想。

溫清慢慢走到男人床邊，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剛剛太太她們出去，我聽人說你被柳枝氣得吐血了。”

“沒事，”雲九卿安慰他，“就是淤血。當時氣急攻心，吐出來就好了。”

溫清點點頭，卻沒像先前那麽無憂無慮地。他整個人跪伏在床邊，手肘支在床邊，兩手托腮看著床上的男人。

“實在不行，我就再沖喜一次吧。”他下定了決心似地說。

雲九卿差點兒被口水嗆住。

這小腦袋瓜裏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不用，真的不用。沖喜那個，本來就是糊弄人的，說不上好不好用。”雲九卿含糊地說。很多人相信這個，他卻不信。正因為這樣，醒來後發現少年被以沖喜的方式送過來，他才會那麽愧疚。

知道真相後，愧疚之心更重。

溫清眨著眼睛看看他，突然站起身往床上一撲。

雲九卿沒防備，雖說伸手也能格開少年，終究沒忍心，整個人就被他抱住了。

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魔氣再次翻滾著、喧囂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湧去。

雲九卿大急，推了少年一下，卻沒推動。

少年似乎鐵了心一般，咬著牙，拼命抱著他，說什麽也不松手。

“小清，你快放開！”男人急急地說。

“我不放！”少年說。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每次他無意識地接觸男人後，就會發現男人的臉色好一些。

他人笨，很多事不懂，至少看得出來接觸對男人有好處。

現在男人負了傷，又不肯再沖喜，他想來想去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用這最後一招了。

不知道是不是魔氣奔湧太快的緣故，少年抱著他的地方似乎熱度在慢慢升高，一直升到男人的心都在微微發燙。

少年可能怕看到他生氣，死死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不安地翕動著，像是隨時都要展翅飛走的蝴蝶。平時常常上翹的唇角也緊緊抿著，柔嫩的唇瓣因為這個動作變得失了血色，反倒讓人更有種讓它重新紅潤的沖動。

想湊近了看看……突然一個念頭湧了上來。

雲九卿想，他的腦子一定也被魔氣沖暈了，不然怎麽這時候還有閑心去註意別的？

手一動一格，少年原本抱得緊緊的胳膊就不受控制地松開，緊接著男人用被子把他包裹好，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來。

溫清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男人手一動，忍住揉他頭的想法，柔聲說：“聽話，剛剛你那一下，我已經好多了。”

少年眼睛一亮：“真的嗎？”

“真的。”雲九卿這倒不純是安慰少年，剛剛抱的住的時候，兩人接觸地方不小，再加上時間也比往常長得多，魔氣洩了很多。

雖說和他本身的真氣相比不過滄海一粟，卻是他自走火入魔後最舒服的一刻。

少年彎起了眼睛：“有用就好。”

他看得出男人的臉色確實比剛剛好一些。

“不過，以後不能再做這種事。”雲九卿又板起了臉警告他。

這舉動太危險，少年不是習武之人，對魔氣根本沒有抵抗力，再來幾次，小命不保。

見溫清並不把他的告誡放在心上，男人補上一句：“再這樣，我就去書房睡。”

少年一怔，下意識地說：“太太知道會不高興的。”

“如果我跟太太說，和其他人同床共枕會讓我的病加重，太太就會同意。”

“你，你這是說謊。說謊是不對的！”少年一板一眼地糾正他。

“沒有說謊啊。我們在一起，你會像剛才那樣做，我的心裏會不高興。經常不高興的話，病情就會加重。”雲九卿煞有其事地說。

少年鼓起了臉，氣哼哼地說：“別以為你這麽說，我就不知道你在騙我。什麽不高興會加重，明明每次我碰到你，你的臉色會好很多。”

男人手頓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小清，我的臉色真的會變好？”

少年點頭：“會啊，會變好。有時會變好一點點，就像前天晚上。有時會變好很多，就像剛剛。”

當然，變好一點點和變好很多都是相對而言，其他人是看不出的。

唯有少年看得出。

晚上，雲九卿還是睡在內室，和溫清睡同一張床。

沒辦法，雲太太生怕自家兒子太犟，讓柳絮時常盯著。

她剛剛處置了有外心的柳枝，積威仍在，其他下人並不敢自作主張。

雲九卿心裏告訴自己是為了太太放心，但不得不承認，當看到溫清高高興興地撅著滾圓的小屁股往床裏面爬時，他的心情是很愉悅的。

行走江湖那麽多年，像少年這麽大的他見過不少，可是沒哪個人能讓他覺得可愛到這種程度，想放到心上疼。

“我想我們前世說不定是失散的兄弟，於是這輩子小清你就找過來了。”雲九卿笑著說。

溫清哼哼了幾聲，照老樣子把自己卷成了蠶蛹，閉著眼睛開始睡覺。

雲九卿聽著耳邊淺淺的呼吸聲，睡意漸漸上湧，也慢慢睡了過去。

溫清其實睡得沒那麽快，他正在腦海裏和系統交談。

“小妖，你說紅色一般不都代表喜慶熱情的意思嗎？”

“對啊，難道宿主還嫌不熱情？你可是剛穿過來就被拿去沖喜了，一身的大紅喜袍，滿屋子滿窗的紅喜字，多喜慶啊。”

“可這個碎片一點兒都不一樣，”溫清碎碎念，“我白天那麽努力地抱他，也沒看到他有什麽反應，還把我推開了。就算不被我勾引吧，起碼我是在幫他吸收魔氣啊。”

“碎片在替宿主著想。他不知道你是天魔體質，怕魔氣害了你，不敢讓你吸收，寧願自己受著。我悄悄察探過他的想法，他雖然自從醒來到現在一共稱讚了你一百三十六次‘可愛’，自認還是把你當成弟弟的。”

溫清忽略了系統的“自認”兩個字：“當弟弟就當弟弟好了，只要他能讓我吸收魔氣就行。”

哪怕不為雲長卿，他自己也很想成為一個武林高手好嗎？

想一想，不用修煉就能得到那麽多的魔氣，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都快美死他了。

可惜碎片是塊老幹部碎片，打死不占他一根毛的便宜，讓他想吸收魔氣都無處下手。

生氣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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